第73章 信任
“我哥要和斯隆家订婚?”李惜从沙发上弹起来, 两只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和那个美国人?”
莫清芸捂着胸口,冲她压了压手掌:“大小姐, 你小点声。”
话音刚落, 李霆握着一支大号毛笔跑了出来,笔尖的墨汁悬在半空,像随时要滴到地毯上:“怎么了?惜惜,你又惹妈妈生气了?”
李惜瞪圆了眼睛:“爹地,你不好这样冤枉人的吧?我什么都没做啊!”
李霆松了一口气:“那你好好说话嘛,一惊一乍的。发生什么了?”
“我哥要和美国人订婚!”李惜叹气,“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明明喜欢的是别人,非要娶一个洋妞……”
“不要搞种族歧视那一套。”李霆把毛笔递给一旁的佣人, 接过湿毛巾擦了擦手, “你哥比你厉害, 你少去指点他的生活。”
莫清芸坐在沙发上, 抬起眼看了李霆一眼。
李霆把毛巾放回托盘的动作顿住了。
他偏过头, 语气里的松弛收了几分:“我说错话了?”
“彦廷虽然厉害, 但他过得很不容易。惜惜是妹妹,关心哥哥怎么了?”莫清芸的声音低落,尾音下沉,“因为彦廷不是你的孩子, 所以——”
李霆快步走回沙发边, 弯腰握住莫清芸的手:“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清芸,你知道我很看重彦廷,我只恨他不能连我们李家的事业一起继承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惜,眼神充满了无奈:“你看惜惜这个样子, 我恐怕到了六十都很难退休。”
李惜站在沙发旁边,表情从震惊过度到受伤:“爹地,你哄妈咪就哄妈咪,没必要伤害我吧?”
她伸手按着自己胸口:“你这样说话,我会很伤心的。”
李霆叹了口气:“你上班就是玩票,我还不知道吗?如果彦廷是我的儿子,我现在闭眼也没有遗憾了。”
李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被看扁了,于是也只能扁扁地走开,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抱着靠枕,把下巴搁在上面,暂时不想再辩解什么。
莫清芸不顾不上父女间的互怼,她一心担忧着沈彦廷:“他到底在想什么,我不希望他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李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语气柔和而认真:“既然不放心,我陪你回去一趟,好不好?你亲口问问他。要是他心意已定,咱们也只有支持了。”
李惜把靠枕从下巴上移开,重新坐直了:“带上我带上我!”
……
秀珠站在廊下浇花。
荷姨说她要适当走动,但又不能离开这座院子,于是给她安排了这个活儿,每天拎着水壶浇一遍廊前的花圃。
她弯下腰,水壶的细嘴在植物的根部缓缓移动,水流渗进泥土里。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她的侧脸被光影切成了明暗两半,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弧线被光线勾得柔和而清晰。
她穿着一条浅色的棉布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动。
画面静谧得像一幅画,让人不忍打扰。
她拎着壶转身,余光瞥到转角处一颗脑袋飞快地缩了回去。
“谁?”
没有人回应。
秀珠往前走了两步:“阿珍?是阿珍吗?”
转角处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穿着女佣衣服的女孩子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站在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面色迟疑。
秀珠顿了一下,然后她扔下水壶,快步走上前去:“阿珍!”
阿珍连连后退,几乎要退回到转角后面去:“你别过来,别过来。”
秀珠的脚步戛然而止,她看着阿珍,语气疑惑:“你不认识我了?”
阿珍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在秀珠的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又移开了:“你……你不是郑秀珠,你是六先生的女人。”
秀珠怔住,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不太稳当,她觉得有些飘浮。
“我就是秀珠啊。”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抓阿珍的手腕,“你摸一下我,你不觉得熟悉吗?”
阿珍往后缩了缩,像在躲一件不该触碰的东西。
秀珠慢慢地收回了手,她看着阿珍的眼睛。
她们在厨房的角落里一起偷吃过刚出锅的年糕,在冬天的夜里挤在同一张床上取暖,在生病的时候互相鼓励对方不要英年早逝……
现在阿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秀珠脚下有些发软,她撑着廊柱,低头忍下了涌上来的泪意:“那你看过了,走吧。”
阿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廊下的风停了一瞬,又继续吹了起来。
秀珠靠着廊柱,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目光穿过那些被水壶淋湿的石板缝隙。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挤在一间狭小的下人房里,那时候她们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两条腿都像灌了铅,但阿珍总是有话说。
“我以后要是有钱了,就在柔佛开一家大大的咖啡店。每天冲咖啡、晒太阳!”她盘腿坐在床板上,眼睛亮晶晶的。
秀珠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笑着说:“那你聘我当咖啡师吧。”
阿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啊!我是老板,你是店长!”
秀珠点头,仿佛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阿珍说:“我们可以学破产姐妹一起开店,说不定也会遇到Mr.Right!”
秀珠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破产姐妹?阿珍,你好不吉利。”
两个人一起笑得跌倒在床板上,笑声穿过薄薄的墙壁,飘向了宁静的夜晚。
秀珠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路她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她拥有了自己从前想要的生活,但失去了从前和她并肩坐在床板上说笑的人。
在阿珍看来,她背叛了她们的友情,背叛了那些一起在灰扑扑的日子里做梦的时光。
她这次回来,不是探亲也不是度假,是来分享沈家的财富和地位的。
未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像银河一样再也无法靠近的阶级。
荷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弯腰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她说要来看看,我就让她来了。”她伸手拍掉秀珠裙子上沾的灰尘,语气平静,“见了又如何?你和她们再也不一样了。”
秀珠双手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流出来,在掌心里汇成一小片温热的潮润。
“这就是你和六爷在一起的代价,你会失去曾经的一切。”荷姨垂眼,语气淡定:“但与此同时,你也会收获曾经的你永远无法想象的一切。”
秀珠呜咽出声,肩膀微微抖动着。
荷姨没有催促她,只是站在她身侧:“我会嘱咐她不要说出去,但你自己也要认清位置,你不再是沈家的女佣郑秀珠了。”
秀珠松开手,泪水打湿了她的睫毛,她抬起眼,眼眶红红的,脆弱又无助:“我是啊……我怎么能丢掉我的过去呢。没有过去的郑秀珠,就没有今天的我,我并不觉得我的过去是耻辱。”
荷姨看着她,神色严肃:“难道你以后要告诉你的孩子,你曾经是沈家的女佣吗?”
秀珠怔住了,嘴唇微微张着,在她看来,这并非不可以。
荷姨见她沉默,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引着她往屋里走:“忘掉你的过去,既是为了你的孩子,也是为了你自己。”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悯,只有近乎冷淡的笃定。
秀珠被她扶着走进客厅,在红木圆桌前坐下。
荷姨的语气恢复如常:“今天是迎财神的日子,里里外外都忙,老夫人顾不上你,你想吃什么?”
秀珠摇了摇头。
荷姨看了她一眼:“我让厨房送点甜的过来。吃了就早点午睡吧。”
秀珠轻轻应了一声:“好。”
荷姨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廊下渐远了。
不久,有人来送午餐,轻手轻脚地在桌上摆好盘碟。
做完这一切,来人又像来时一样安静地退了出去。
秀珠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几碟颜色鲜亮的菜,目光穿过那层热腾腾的水汽,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道身影跨进了门槛。
“菜都冷了,怎么一口没动?”
秀珠抬起头,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来。
沈彦清站在她面前,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对襟外套,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丸子,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生动。
她不等秀珠回答,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几道菜:“她们对你还算尽心,都是拿手菜啊。”
秀珠的嘴唇动了动:“四小姐。”
“别叫四小姐了,”沈彦清摆了摆手,“叫四姐吧。”
秀珠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沈彦清看着她,语气温柔:“秀珠,你比希弗好太多了,真希望是你嫁进我们家。”
秀珠低下头:“我……”
沈彦清打断她的话,直奔主题:“秀珠,有什么我能帮得上你的吗?这不是客套话。你曾经救过我,我可没忘。”
她稍稍前倾了一些,带着诚恳的语气:“是找人打一顿我弟弟,还是找人打一顿希弗?你尽管说。”
秀珠怔了一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察觉到自己失态,赶紧抽了一张纸巾,掩住嘴,又擦了擦眼角的泪。
沈彦清坐正了,长舒了一口气:“这就对了嘛。你笑起来那么好看,哭什么呢?”
“不哭了。”秀珠放下纸巾,拿起筷子准备夹菜。
沈彦清伸手拦了一下:“都凉了,我让人再热一下。”
秀珠摇了摇头:“不用了,四小姐。”
“别,”沈彦清已经站起来,要去喊人,“吃坏肚子了,受罪的不止你一个。”
过了一会儿,热好的饭菜重新端了上来,沈彦清陪着她吃完了这顿饭。
秀珠好奇地问:“四小姐,你今天不去迎财神吗?”
沈彦清撇了撇嘴:“彦廷去就可以了,我们这些女儿去不去,无关紧要。”
秀珠抿了抿唇,觉得自己不小心戳到了她的伤疤。
沈彦清却笑了一下:“秀珠,生个儿子吧,女儿在沈家太难了。”
她语气带着一层被时间磨过的平淡,但秀珠听得出来这里面的酸楚和失落。
“儿子虽然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但起码是当作有用的人来培养的。”沈彦清撑着下巴说,“女儿都是她们随便养的,养成什么样都是命数。”
“女儿儿子都可以。”秀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手掌轻轻覆上去,语气笃定,“沈彦廷会好好教它的。”
沈彦清愣了一下,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笃定的信任。
沈彦清难得地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心想:沈彦廷,还真是好命啊。
作者有话说:
周五放话放早了,周天居然要加班!
哭着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