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爱谁
黑色的迈巴赫行驶在香港的夜色中, 车厢里安静得只有风噪声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
秀珠坐在靠窗的位置,余光里沈彦廷一直在用手机处理事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薄薄一层, 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冷。
她几次想开口解释刚刚那一幕,但每次话到了嘴边,看到他滑动屏幕的手指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咽了回去。
直到车子停进了酒店的车库,她磨磨蹭蹭地下车,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走进电梯,才终于提了一口气……
结果电梯门一关, 她还没来得及张嘴,沈彦廷直接把她堵到了角落里。
左右两侧都是镜面, 面前唯一的出路就是他。
他的手臂撑在她两侧的镜面上, 低头看她, 目光从上往下落, 像是ct扫描一样。
秀珠原本还觉得自己理亏, 但被他这样一堵, 心里那点愧疚像被踩了刹车一样戛然而止,反而憋出一股闷气来。
她又没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拒绝了一位有礼貌的男士的邀约。
她做错了什么?完全没错。
沈彦廷低头看她:“郑秀珠,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秀珠看天花板, 看地面, 看镜子里自己歪着的衣领,就是不看他。
意思很明显:没有。
沈彦廷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你觉得我没办法治你?”
秀珠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顶了他一句:“你完全可以再拿领带把我绑起来啊。”
话一出口,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彦廷咬牙,显然没有预料到她这么牙尖嘴利。
他相信她不是和其他男人约着一起去看演唱会,但她故意不接他的电话,让他很生气。
这一路上他拿着手机摆弄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她开口解释,此刻气已经积攒到了需要释放的阈值。
沈彦廷嘴角弯了一下:“好,你赢了,但愿你还能接着赢下去。”
话音一落,电梯门打开。
他拽着她的手腕往前走,秀珠挣了一下,没挣开,脚步踉跄地跟在他后面。
一进门,他就把她按在了门板上,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将她整个人箍在自己和门之间,吻落了下来。
带着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夜风和凉气,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发间,没有给她留后退的空间。
她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衬衫,快要滑下去了。
他的嘴唇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颌线滑到颈侧,然后又吻回她的嘴角,反复来回。
她的呼吸间隙被他填得严严实实,耳边只有衣料摩擦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眼看着,他要进行下一步了。
“他就是我一个朋友,也喜欢希德。他买了明天晚上的门票约我再听一场,我拒绝了。”秀珠急不可耐地说道。
沈彦廷没有停,吻从脖子滑下去,像没听到一样。
“我俩真的没什么,我不接你电话是因为演唱会里面根本听不清楚……沈彦廷,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她努力克制住从喉咙溢出的声音。
“晚了。”
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上来,带着“复仇”的气息。
秀珠被他抱起来,他箍着她的腰,她整个人重心偏移,只能扶着他的肩膀。
他把她放在床上,怕像昨晚那样伤到她,他从抽屉里摸出了一罐精油。
她一看就明白了,他要动真格的。
秀珠爬起来就跑,才动了两步,被他拦腰抱回来,压在了身下。
秀珠觉得他笑得很可怕,露出来的牙齿像是獠牙,透着锋利的光。
可他又确实很温柔,温柔地折磨了她一晚上。
她喊停的时候他不肯停,她被磨得受不了了他反而要停。
起起伏伏,上上下下,彻底不做人了。
秀珠咬着被子,脑海里回荡着出发前克莱尔问她的那句话——
“去香港有没有什么不方便?”
她当时应该说不方便的,太不方便了。
……
次日下午,李惜约秀珠喝下午茶。
秀珠陷在沙发里,眼皮半睁半闭,像随时要睡过去。
李惜不满地看着她:“我好歹也是你未来小姑子吧?你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秀珠强撑精神:“别喝茶了,越喝我越困。”
她的声音都是绵的,像被热水泡过的面条。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李惜放下茶杯,好奇地凑过来。
“……□□了。”秀珠的声音含混得像是在说梦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了,猛地坐起来,正色道,“咳!看演唱会去了,回去得有点晚。”
李惜又不是什么未婚少女,看她这副样子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她实在很难相信自己的哥哥是“禽兽”。
“我哥——”她刚起了个头。
“你确定要问这么细节吗?”
李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用手扇着风,说:“算了算了,我不问了,我不想知道我哥有多厉害。”
秀珠点点头,顺着力道整个人再次滑进了沙发里,晒着太阳。
李惜解下自己的宽檐帽扔在她肚子上。
“谢……谢……”秀珠拖长了音调,把帽檐盖在脸上挡住刺眼的阳光。
李惜撑着下巴看她,原本约她出来是想问问她和哥哥如何了。
现在看来,好得很。
经过一周的努力,秀珠在香港的工作圆满结束,总部让她们回去复命。
沈彦廷“刚好”要飞纽约,让她陪他坐专机。
专机当然舒服,有床还有私人服务。
但秀珠不能丢下自己的组员,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
沈彦廷说那她可以邀请同事们一起坐,他不介意。
秀珠考虑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沈彦廷的脸色沉下来,好脸色荡然无存:“郑秀珠,你故意跟我对着干是不是?”
“在拉夫劳伦我只是一个普通职工,靠着自己的工作能力坐到了小组长的位置。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何况我根本也没有。”秀珠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彦廷,请你谅解我。很多时候我需要和他们站在一起,以此换他们在某些时刻也和我站在一起。”
她来自底层,又努力爬到了中层,她不想脱离自己的阶级,这是她目前和大家打成一片的基础。
她相信阿文他们并不是坏人,但人心难测,是高兴有专机坐还是觉得果然有背景的人才能混得更快,她不确定。
她不想让他们在踏上那架飞机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丝“原来她背后有人”的念头。
哪怕只有一丝,也会在她和团队之间竖起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握着他的手,诚挚地看向他:“你一定可以理解我,对不对?”
沈彦廷当然知道她是对的。
如何与人打交道,她在他面前还只是学生。
他最终选择退让,并恶狠狠地吓唬她:“腰坐断了别喊疼。”
秀珠轻松地笑了。
她是橡胶林里割胶的人啊,酷暑晒不到她,海水也淹没不了她。
她是从那种层层叠叠的密林里走出来的人,不会再轻易倒下。
又是十八个小时的飞机,坐得头昏脑涨。
这一次,如沈彦廷所说的那样。秀珠比回去的那一趟更难受,下了飞机简直要扶着腰才能走路。
阿文捶着自己的腰:“我是原本就有腰椎间盘突出,你怎么也这样了?”
秀珠总不能说这是拜沈彦廷所赐吧,尴尬地笑了笑:“我好像也有腰椎问题。”
“早点去治啊。”
“好,好。”
随后,大家在机场分头打车回家。
秀珠一回到家,简单洗了个澡,一头栽进床铺里,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亮白变成了昏黄,她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又是一串未接电话,同一个号码。
她裹着被子,眼睛都来不及睁,拨了回去。
“你在哪儿了?”沈彦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听起来不妙。
“我在家啊。”秀珠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最好没有第二个家。”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秀珠一瞬间睁开了眼睛:“这个……”
她刚开口,他已经打断了她:“我派车来接你,晚餐前我要见到你。”
秀珠哼了两声:“我不吃晚餐,我要睡觉。”
“回家睡。”
“这儿就是我家。”
“没有我的地方能叫做家?”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点被时间消磨过的柔软。
秀珠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懒懒的语调:“沈彦廷,你到底来不来?我要继续睡觉了。”
那边顿了一会儿,像是在调整呼吸,像被气得不轻但又没有办法发作。
“等会儿给我开门。”他冰冷地撂下这一句,挂了电话。
郑秀珠扔开手机,躲在被窝里笑了。
她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被子外面露出一小截脚趾,在床上轻轻蹭了两下。
被她气到放下架子,屈尊来她的一居室,沈彦廷……好像是有点爱她。
大约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起来。
秀珠迅速爬起来开门。
矜贵的沈家六先生都光临寒舍了,她要是让他在黑暗狭小的楼道里多待一秒,她怀疑他会破门而入。
她穿着睡裙开门,睡裙是纽扣款式的,胸前有两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领口微微敞开。
一开门,他看了她一眼,迅速伸手把门带上,挡在了门板和门框之间,把她往后推了半步。
“你穿这样给人开门?”沈彦廷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秀珠打着哈欠往回走,脚步拖沓,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我知道是你嘛。”
“你问了吗?”他在后面问。
“那你还进不进来?”秀珠转身看他,眼睛因为没睡醒而有些肿。
“拖鞋。”沈彦廷站着没有动。
秀珠揉了揉眼睛:“我这里没有男士拖鞋,你光脚吧。”
“郑秀珠!”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秀珠叉着腰,歪着头看他:“我要是真的掏出三四五六双男士拖鞋出来,你又要生气了。怎么着你都要生气,你怎么这么大气性!”
她鼓着腮帮子,像一只被惹到了的小河豚,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站在那一居室的走廊里,头顶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又圆又小。
沈彦廷被她吼了,一时之间没有吭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定制的皮鞋,又看了看门口那双小小的、带兔耳朵的女性拖鞋。
他沉默了一会儿,选择脱了鞋,光着脚走进来。
秀珠忍住上扬的嘴角,转身回了卧室,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蚕蛹。
沈彦廷站在客厅里,打量着这座小得不能再小的房间。
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门,中间只隔着一道拱形的门洞。厨房只有一条窄窄的台面,连切菜的地方都挤。
卫生间大概是整间房子里最逼仄的地方,洗手台和淋浴区之间只隔着一道浴帘。
整个空间还不如他在One57的衣帽间大,也不知道她平时是怎么在这里转开身的。
但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床上,她的床看起来很好睡,被子陷下去的地方正好是她身体的形状,她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和一个发顶,像一只寄居蟹。
她躺在床上向他伸出手,手掌摊开着,五个指头微微张开:“沈彦廷,过来睡觉。”
沈彦廷憋了一肚子的气,像是被刺破的气球,忽然就不见了踪影。
他往前走了两步,作势要弯腰抱她,她却又把手收了回去。
“你没洗澡。”
沈彦廷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我来请你回家,还要先洗个澡?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秀珠抱着枕头,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睫毛在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可我想你上来,陪我睡一会儿。”
沈彦廷彻底没招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从她的衣柜里找出一条干净的浴巾,头也不回地往卫生间走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郑秀珠,你这卫生间是狗洞吗?”
可怜他一米八六的个子,转个身都要小心翼翼。
秀珠翻了个身,闭上眼:“你快点洗,我困了……”
耳边传来流水声,还有他时不时的嫌弃声。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在柜子里翻找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的,动静惊人。
秀珠在这片噪声里,竟然睡意昏沉。
直到身边的床垫下陷,一股熟悉的香气从枕边漫上来,她摸索着放开被角,伸出手去。
他的手从被子里钻进来,握住了她的指尖。
沈彦廷将她搂入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细细地吻过她的脸颊和唇角,然后伸手关掉了卧室的灯。
“睡吧。”他的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温热又有安全感。
她几乎是立刻就沉了下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
沈彦廷并不困,他在飞机上休息得很好。
此刻,他低头看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黑隐约可见。
他骂她:“自讨苦吃。”
可是,沈彦廷,扪心自问,你爱的不就是她那股劲儿和那双不服气的眼睛吗?当年可是精准地捕获了你为数不多的善心。
她跪在地上求他的时候,眼睛里不是悲凉和可怜,是倔强和勇敢。
她在码头差点打死人的时候,眼睛里也不是后悔和恐惧,是一种“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做”的冷静。
她明明小小一个,身体也不算强壮,但就是有一股劲儿,向上的,挣扎着往前走。
“郑秀珠,你爱谁?”他凑到她的耳边,声音压得像催眠一样的低,像在把一个答案慢慢地推进她的耳朵里。
秀珠揉了揉耳朵,觉得痒,往他怀里钻了钻,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快说,你最爱谁?”他还没有听到她亲口说的话。
秀珠在清醒和沉睡之间挣扎,听到他像复读机一样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觉得恼人。
她扔下一句:“郑秀珠。”
沈彦廷愣住了。
她爱郑秀珠。
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被气笑了又舍不得发作的咬牙切齿:“你气死我算了。”
他用力地将她箍入怀里,手臂收紧了半寸。
她藏在他的胸膛里,偷偷弯了一下嘴角,把自己的胳膊绕过他的腰,环住了他。
窗外的纽约,有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不照我”。
“没良心。”他吻上她的耳朵,在她耳边低声骂道。
作者有话说:
周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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