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秘密
沈彦廷春节确实很忙。
他虽然带秀珠回来了, 却没有多少时间陪她。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偶尔中午回来换件衣服。
秀珠躲在振业院的二楼。一楼往来的佣人多, 她害怕被人撞上, 活动范围仅限于二楼的书房和卧室。
沈彦廷的书浩如烟海,她蜷缩在角落,捧着一本书和一盏茶,慢慢地翻,日子倒也不难过。
书房的落地灯被她搬到了墙角,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缩成一团的身影投在地板上, 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好多次沈彦廷回来找不到人,他习惯性地往书房的角落看, 果然, 她缩在落地灯下面, 背对着门口, 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看得入神。
她的脊背微微弓着, 脖颈前倾,像是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想看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在看她。
而她每次都要过很久才抬头, 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的时候, 先是茫然,然后是试图掩饰但总是藏不住的心虚。
沈彦廷从她的背影里读到了某种他不太喜欢的东西,她的脊背是绷紧的,像在抵御什么。
他们睡同一张床, 会亲、会抱、会爱抚对方,但她的心却像是被人上了锁。
她站在门后面,隔着猫眼看他。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那扇正在慢慢合拢的门。
他怀疑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话,但自己的圈子里认识她的人几乎没有,谁又会去她面前搬弄是非呢?
又是这样的晚上。
她躲在角落里看书,沈彦廷走过去,弯下腰,从她手里抽走了那本书。
她没有防备,手指还在空气中保持着握书的姿势,目光追着书脊,好像它还会自己飞回来。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
水光在她的眼底折射着暖黄色的灯光,像被遗落在雨里的深色石子,湿漉漉的。
沈彦廷低头看了一眼书封——《安妮日记》。
他把书合上,搁在矮桌上:“这本书不好看,别看了。”
他伸手把她拽起来,她整个人轻得像没有重量,被他一带就站直了。
他用手背去蹭她的脸颊,粗糙的皮肤划过她湿润的皮肤,带走她脸上残留的水痕。
秀珠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鼻音:“太压抑了,我也不喜欢。”
“不喜欢不知道换一本吗?”沈彦廷的指腹从她脸颊上滑过去,停在她的颧骨上。
秀珠仰头看他,在迷离的台灯下,他的轮廓被照得很柔和。
眉骨和鼻梁之间的阴影被光稀释了,连他惯常冷硬的下颌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
手指刚触到他的皮肤,就被他一把握住了,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一开始读,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读完。”她说。
沈彦廷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以交换,睫毛几乎碰到了一起。
“读书如此,”他的声音沉下来,追问她,“用情也是如此吗?一旦开始,你也会不由自主地坚持下去?”
秀珠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睛里,像在看一个她看得见但够不着的地方。
沈彦廷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他没有再追问,单手抱着她,将她从书房带到了卧室。
秀珠被放在床上的时候,终于长到锁骨处的头发散乱地铺开在白色的床单上,像被风揉过的深色绸缎。
她看起来有些单薄,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细,像还没被完全填满的容器。
沈彦廷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垂在身侧,居高临下地笼罩着她。
他的影子从她头顶覆下来,她整个人被他罩在一片暗色里。
“你到底在不满意什么?”他把一个早已存在但从未被说出口的问题推到桌面上。
秀珠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眼前的光线被完全挡住,她的世界只剩下他克制的脸,和那双看久了就会让人忘记呼吸的眼睛。
“我为我不能完全拥有你,感到难过。”她的声音很轻。
沈彦廷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干净得不像是在撒谎。
他以为她会说“你不够在意我”“你总是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那些他可以理解的抱怨的话。
但是,她说的是“我不能完全拥有你”。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有些哑:“珠珠,我在等你愿意,一直在等。”
秀珠听懂了。
他以为她说的是身体,他说的是她还没有准备好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可她说的是全部,他的时间、精力、注意力,那些她看不到的、分给了别的东西的部分。
她伸手推他,掌心抵着他的胸口,把他推开了一些距离。
“沈彦廷,你不要让我变成自己憎恶的那种人。”她不想和人分享他,不管第三者到底是谁。
“哪种人?”他顺着她的耳垂吻到她的脖颈,牙齿在她锁骨上落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疼得轻轻颤了一下。
沈彦廷的手落在她睡衣的扣子上,指尖捻住一颗。
他的动作慢而笃定,像是不认为她真的会拦。
秀珠闭上眼,那个画面就又浮起来了。
他低头对另一个女人说话的样子,她以为只属于她的耐心……那个画面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眼眶后面的某根神经,又酸又胀。
做不到。
她猛地睁开眼,两只手一起推出去,力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得多。
沈彦廷被她推得撑住了床沿才稳住身形。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从困惑变成了冷意,正想开口质问她,她却闪身逃走。
秀珠跑进了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
沈彦廷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床单上慢慢收紧,攥住了,又松开了。
他听到了门后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像一根快被拉断又还没有断的弦。
他听着那哭声,从不解到清醒。
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或者是看到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指节在门上叩了两下,力道克制。
换作其他男人在床上被推开,大概会恼怒、会砸东西、会摔门出去。
但沈彦廷从不如此,他要是生气了,不会是电闪雷鸣。
他的怒意是那种无声的慢压,气压下沉,空气变薄,不给你逃跑的时间。
此刻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没有震怒,没有暴烈。
“郑秀珠,如果你不说出来,没有人可以懂你在难过什么。”他的情绪冷静得可怕,甚至在帮她做决策,“你要维护自己的权利我不反对,但起码你要把你的诉求说给我听。”
门后面的哭声顿了一下,她还是没有开口。
沈彦廷站在门外,他听着那哭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碾过。
“郑秀珠,你难过总有个理由。”他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只有自己去查了。”
门后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破碎:“沈彦廷,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和她——她挽着你,迎面朝我走来,但是你完全没有看到我。”她的哭声开始变得凌乱而破碎,像找不到出口,“我就在你的面前,你看不到我……”
沈彦廷迅速在脑海里搜索哪一天,哪个场合,谁挽着他。
然后,他找到了。
“李惜的订婚宴,”他的声音从门板上传来,压着一种她分辨不出的情绪,“你也在场?”
秀珠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李惜是谁?”
沈彦廷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原来她连那是什么场合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印在门后模糊的身影上,声音在那一刻出奇地平静:“你看到的挽着我的那个人,要么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要么是我的亲生母亲。”
这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却被他不紧不慢地抛了出来。
他的语气冷静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听在秀珠的耳朵里,把她整个人砸懵了。
秀珠的哭声停住了。
沈彦廷……不是太太生的?
她在沈宅生活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他那种浑然天成的、理所当然的掌控感,太像生来就该站在高处的人。
沈柏舟因为是外室所生,长到五岁才被抱回沈家,身份总比其他人低了一些。
而沈彦廷,一个连出身都鲜为人知的人,把自己活成了沈家的天。
她忽然意识到,他远比自己看到的更复杂、可怕、危险。
沈彦廷蹲下身,手掌贴在玻璃门上:“珠珠,开门好不好?”
门那边安静了很久。
“你再不开门,我只好打电话给我妈妈,让她解释给你听了。”他竟然还在笑。
隔着门板,秀珠听到了他胸腔里那一声极轻的笑。
好可怕的心脏,完全没有吐露出秘密的忐忑和紧张。
“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红红的,湿湿的。
沈彦廷没有等第二下,他伸手拉开门,把她从里面拽了出来。
她整个人被他拉进怀里,额头撞上他的胸口,他的手扣在她背上,力道紧得像怕她再次跑掉。
“郑秀珠,”他低下头,声音贴着她的发顶,带着一种被气笑了又舍不得发作的无奈,“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
她在他怀里闷声说:“对不起。”
沈彦廷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里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他在笑,笑的自然是郑秀珠不明不白一头扎进醋缸里,搅得自己方寸大乱。
“郑秀珠,我没有你想得那么高高在上,我拥有的一切都是我挣来的。”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包括你。”
秀珠听得有些害怕,她知道了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沈彦廷更加不会放过她了。
她突然打了一个寒噤。
沈彦廷以为她跪在地上太久,冷到了。
他弯腰,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抱到床上,拥她在怀里。
秀珠贴着他的胸膛,手脚冰冷。
她既为自己吃了一顿莫名其妙的醋而感到羞愧和释怀,又为沈彦廷的心性、能力、掌控欲而感到害怕。
这个人太深了,深到她以为她站在岸边看到的是底,结果水面下还有一整座山。
他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拂过她耳垂上那些细小绒毛:“珠珠,你跑不掉的。我可以助你逃出沈家,谁又助你逃过我呢?”
秀珠的脑海里嗡鸣阵阵,像有一口钟在她颅骨内壁被敲了一下。
忽然,她从被窝里抽出了自己的左手,举起来,对着光。
温润的佛珠在灯光下莹莹生辉,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她看着那串珠子,突然茅塞顿开。
“佛说,万法皆空。”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沈彦廷拽住了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那一颗一颗的珠子,从她的手腕滑到指尖。
然后,他翻身压过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他低头看她,影子从她头顶覆下来,像一扇正在缓慢关上的门。
“别费心了,佛祖也渡不了你,”他眼尾带笑,眼神却是冷的,“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说完,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了她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他认定的时刻。
睡衣被扔在了地上,布料落在地毯上,没有一丝声响。
秀珠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的光晕在视野里扩散成一圈一圈的同心圆。
她没有任何一个支撑点,只有他伸出来的手,她攥住了。
他的指尖从她的锁骨慢慢往下滑,留下了看不见的痕迹。
她的脊椎在他指下绷紧了,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从最深处开始震动。
他的吻从她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的弧线落下去,经过鼻尖,停在嘴唇上,像在尝一颗他不确定熟了没有的果实,先碰一下,再碰一下。
她的呼吸乱了,指甲嵌进了他的皮肤里。
灯光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像水面被风拂过时反射的光影。
窗外有风,吹动了窗帘的下摆,带来一阵隐约的花香。
她的手指从他背上滑下来,无力地落在床单上。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毯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