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独属于春天的生机勃勃, 带着破土而出的鲜活,悄悄漫过了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但庄园深处的书房,却与窗外的生机盎然格格不入。
一盏复古铜制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只能勉强罩住书桌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座钟的摆锤来回晃着。
“滴答——滴答——滴答——”
门开, 这份浸在昏暗里的声音, 让Leo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看向站在床边的背影, 默了几秒后,他轻步走过去。
“Papà——”
Sandro猛地一转身, 扬手将一沓照片甩在了他的胸口。
Leo顿时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这段时间你到底在干什么!”
一张张照片散在地板上,变化的是每一处的景致, 不变的是女孩的笑容。
“我让你去中国找那个女人, 你呢?就是这样敷衍我的?”
Leo攥紧了双手, 他知道这事瞒不过去。毕竟这半年来,他根本没有真正派人对孟知雨下手。因为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绝佳的动手时机,等一个不会惹火烧身的借口。
“Papà, ”他垂着头, 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我不是不听您的话,只是不敢轻举妄动。”
“不敢轻举妄动?”Sandro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根本不想动, 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我不清楚?”
“您误会我了,Papà, 我只是担心,如果那个女人有什么不测,Rico会——”
他故意没有说完, 因为有些话,需要让听的人自己去想,想到了往往比说出来的更有分量。
但他没想到,父亲根本没有被他的话打动,反而撵着他的余音厉声道:“那他才能彻底放下过去!一个女人,毁了他的心神,毁了他的分寸,只有让她彻底消失,他才能重新清醒过来。”
“可是——”
“没有可是!”Sandro打断他,深褐色的眼眸在昏光中显得格外暗沉:“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怎么把公司交给你?”
Leo猛地抬头,脸上的怯懦与卑微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仿佛看到了家族大权在向自己招手。
Sandro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放轻语气:“别让我失望。”
Leo连忙低下头,恭敬地应道:“是,Papà,我一定办好,绝不会让您失望。”
说完,他微微躬身,倒退着走出书房,直到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那股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庄园外,助手看见他走过来,迅速拉开了后座车门,“Leo少爷。”
Leo弯腰坐进了车里,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
“Leo少爷,”助手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怎么说?”
Leo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让人心生希望的绿不仅没有驱散他眼底的冰冷,反而让他的眼神更加深邃而阴鹜。
“你说,Rico是在养精蓄锐呢,还是真的已经放手了呢?”
这半年来,Rico的一切动向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让他没想到的是,过去那个嚣张狂妄的人,如今每天都待在自己的庄园里,不是在湖边看书,就是在书房静坐,两点一线,平静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助手觉得:“这么久没动静,或许——”
Leo冷笑一声:“那他为什么在伤口的位置纹一朵无尽夏呢?”
助手犹豫着,“会不会是……纪念?”
“纪念一个放下的人?”Leo再次冷笑起来。
他太了解Rico了,偏执又疯狂,一旦认定了某个人,某件事,绝不会轻易放手,那朵无尽夏,绝不是纪念,而是执念,是他迟早会再次去找孟知雨的信号。
可是这都半年过去了,他是怎么忍得住的?
还是说,他和自己一样,都在等一个契机?
但是现在父亲已经发出最后的警告,他没有时间再等了。
“准备一下,这周去中国。”
“好的,”助手忙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联系中国那边的人——”
“不,”Leo盯着盯着树梢上的一抹绿,“这次我要亲自去。”
助手愣了一下:“Rico少爷若是知道您去了……”
Leo嘴角抬起一抹诡异的笑。
他就是要让Rico知道他去了中国,知道他去找那个女人了!
他这个好弟弟不是最能忍的吗?
忍到母亲死了都没有哭,忍到差点被一枪打死都不还手。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他还能不能忍得住。
一旦忍不住,他就要让他有去无回。
他点在扶手上的指节一停,“订后天的机票。”
“是,Leo少爷。”
三月的意大利,风已经不那么冷了,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能闻到草木抽芽的清新、海水淡淡的咸,还有不知名的花香,温柔得能揉进骨子里。
就是这么不冷不热的时节,恰如人心底那些未说出口的执念,隐晦而又绵长。
Rico躺在湖边的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书脊上,把那行烫金的意大利文折出细碎的光。
是《神曲》的天堂篇。
埃利奥踩着已经开始返青的草地,走到他身旁,微微躬身道:“少爷,那边传来消息,Leo少爷订了后天上午十点去北京的机票。”
话音落下,风声停了,鸟叫停了,草叶的沙沙声也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微蜷一下的手指,和他胸腔里那颗正在一点一点加速的心跳。
许久之后,Rico掀开脸上的书,露出他平静无波的一张脸,还有那看似湛蓝,却翻涌出暗色的眼睛。
“那就让他去不了。”
这一刻,埃利奥才忽然明白,少爷这半年来的沉寂,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放下,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而尽夏小姐就像是绷在他骨头里的那根弦,一旦有人拨动,整把琴都会震碎。
当天下午,Rico独自一人,驱车来到了Leo的私人庄园。
下了车,他很礼貌地摁了门铃。
“叮咚——”声音打破午后的宁静,响进庄园深处。
Leo正在书房,“叩叩”两道敲门声响,他没有抬头:“进来。”
门开,仆人脸上还残留着半年前,Rico架枪进来的心悸:“大少爷,Rico少爷来了。”
Leo脸色瞬间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怎么突然来了?
他挥了下手,待门关,他在书桌前静坐了几分钟才起身来到楼下。
透过屏幕,他看见Rico站在铁门外,穿着一身浅色的薄西装,身后没有保镖,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架着枪,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恶意。
“让他进来。”他倒要看看,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门开,Rico走了进去。
Leo站在主楼门前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V领羊绒衫,姿态矜贵而从容。
“伤怎么样?”他走下台阶,亲昵地搂住Rico的肩,拍了拍。
Rico没有避开他的碰触,嘴角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为了不让你担心,不得不让它好快一点。”
Leo脸上闪过一瞬的僵硬,但很快,他又故作开怀地笑了笑:“那就好,最近公司事情太多,都没有时间去看你,你可别见怪。”
Rico心底冷笑。
忙什么?
忙着去北京找他的尽夏,毁掉她平静的生活吗?
“外面凉,进去坐吧。”
Rico却站住脚,目光掠过周围的景致,“这里就挺好,安静,”他视线回到Leo脸上,“血也不会脏了客厅的地毯。”
Leo表情瞬息一变,眼底刚涌出警惕,Rico便迅速从后腰里掏出枪,枪口直直地对准了他的眉心。
Leo整个人僵住,喉咙里挤出一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气音:“你、你这是做什么?”
“报复啊。”Rico笑了笑,语气轻松:“难道你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吗?”
“这话要从何说起?”Leo强装镇定。
“从何说起?”Rico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唇,“当然要从你给尽夏名片的那天说起。”
“什么名片,”Leo的嘴唇再次抖了一下:“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你把尽夏带走的?”
“当然不是!”他声音拔高,已经在破音的边缘,“你快把枪放下!”
Rico眉梢一挑,故作乖巧:“那好吧。”
他放下手,枪口从Leo的眉心慢慢低下去,低到胸口,低到腰间,低到他大腿的中央时,枪口一顿。
“砰——”
子弹穿进肌肉的声音很闷,像打在厚实的沙包上,没有回声。但疼痛却是剧烈的,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Leo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
鲜血从那焦黑的洞口涌出来,瞬间把他深灰色的裤管染成了暗红色。
Rico缓缓蹲下身,“你以为Lorenzo消失,就能把一切都嫁祸到他身上?你把我当什么?三岁小孩吗?”
Leo疼得浑身抽搐,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滑落,他蜷着身体,双手捂住大腿,可是温热又黏腻的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里不断地流出来。
Rico把枪口抵在他的手背上,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都说兄弟间,打着骨头连着筋,怎么样,体会到我当初的痛了吗?”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哀求,可剧烈的疼痛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看着那张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扭曲的脸,Rico站起身,看向门里侧大惊失色的几个仆人:“不帮你们的主人叫救护车吗?”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人:“再晚一点,你这条腿怕是再也保不住了,未来走不了路,可不能怪我。”
Leo终于懂了,他腮帮子绷紧,咬出一句:“原来,你是怕我去中国找她。”
Rico根本不应他这句话,“我知道有几家不错的医疗器械,生产的假肢质量都不错,需要的话,到时候送你几个。”
说完,他径直转身——
“你以为我不去,就不会有人动她了吗?”Leo看着他的背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他喊道。
Rico脚步顿时,他仰头望向天空。
温暖的阳光带着春日的温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盖在他的眼睛上。
他闭上眼。
春天真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
把他那根压在骨头缝里的“瘾”都勾了出来。
真是不去都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瞧瞧,伤一好,又开始腥风血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