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晚饭后, 孟知雨正洗着澡,Rico突然钻了进来。
吓得她慌忙将双臂紧紧环在身前,“你干嘛!”
Rico走到她身后抱住她:“尽夏, 我想和你一起洗。”
孟知雨脸上的红和热水蒸腾出来的热度混在一起,她扭了扭肩:“不要。”
Rico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你不爱我了吗, 尽夏。”
孟知雨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这跟爱不爱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如果两个人相爱, 会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摊开,毫无保留地让对方看见, 不是吗?”
孟知雨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 “所以, 你会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让我看见吗?”
Rico回望住她, 眼底涌上一层浑浊的泥沙,但转瞬又沉了回去。
他笑了笑, 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纵容:“尽夏想看我的哪里?”
视线从他那总是清澈见底的一双眼掠过, 孟知雨手指点在他心口:“这里。”
Rico低头看向她的手。
尽夏的手指真准, 一下就点在了他心窝深处,但是她的指尖面积太小了。
他握住她的手, 把她的掌心摊开,紧紧按在他心脏跳动的地方:“这里都是你。”
他声音温温柔柔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心脏里直接挖出来的, 带着温度和重量。
孟知雨指尖微蜷:“没有别人了吗?”
“没有。”他声音无比坚定,眼神更是无比虔诚:“只有你。”
孟知雨的目光定在他的眼睛里,“你之前不是说你很想念你的妈妈吗?她不在你这里吗?”
Rico笑了笑, 语气带着几分诡异的温柔:“她被我藏起来了。”
孟知雨眉心微跳:“藏起来了?”
Rico握着她的手,缓缓下移,轻轻按在自己的侧腰上,“她在这。”
孟知雨的指腹缓缓地摩挲着。
他侧腰上的疤痕与纹身,孟知雨之前见过几次,但是万万没想到,会和他母亲有关。①
“什么意思?”孟知雨抬头看他,声音隐隐发涩。
“这个疤痕太丑了,但是我妈妈很漂亮,所以我把她纹了上去。”
如果是以前,孟知雨只会觉得他是想用美来遮丑,又或者,是借此来纪念和怀念,可是现在,那些照片在她心里留了太深的阴影,让她不得不多想,甚至心头掠过几分不安的寒意。
“什么叫……把她纹了上去?”
“我妈妈的中文名叫杜若。”
孟知雨突然想起盘踞在他那条伤疤上的图案,她低头看向他的侧腰。
藤蔓般的花茎蜿蜒缠绕,墨色的花茎上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花苞。
“你的意思是,这是杜若花?”
Rico点头:“是不是很漂亮?”
的确纹得栩栩如生,可那墨色的花茎,看着又让人心里生出密密麻麻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花茎的弧度,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如果早知道会遇到尽夏,我就不把我妈妈纹上去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可听着却让人不寒而栗。
早点遇到她,然后呢?
她眼睫颤了颤,抬头看他。
Rico顺势捧住她的脸:“应该把尽夏纹上去。”
孟知雨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顺着脊椎慢慢爬上她后颈,她刚想挣脱他的手——
“不如,尽夏把我纹在身上吧,”他语气轻快:“好不好?”
孟知雨的眼睫飞颤,下意识摇了摇头:“不要!”
Rico眉梢突然一扬,“为什么?”
孟知雨忍着砰砰直跳的心脏,“我、我怕疼……”
Rico笑了:“可以打麻醉针,一点都不痛。”
孟知雨心头的恐惧再也压不住,猛地推开他。
“怎么了尽夏?”Rico往后踉跄了一步,但又被他抬脚补上,甚至比刚刚拉近了距离:“吓到你了吗?”
孟知雨不敢看他的眼睛,“没、没有,”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我、我洗好了,我先出去了。”
Rico站在原地,透过磨砂玻璃,看着外面那道近乎逃窜的乳白色影子。
“砰”的一声,门关。
他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尽。
真的有人背着他在尽夏面前捣乱,不然,一向对他毫无防备的尽夏,怎么会突然这么怕他?
卧室里,孟知雨蜷缩在被子里,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响着Rico刚刚说的那些话。
是她先入为主了吗?
如果没有遇到那个男人,如果没有看过那些令人心惊的照片,如果不知道他骨子里藏着的残忍与狠戾,她还会像刚刚那样,满心防备地揣度他的每一句话吗?
胡思乱想间,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孟知雨忙把眼睛闭上。
“尽夏。”
孟知雨的眼睫微微颤动,但没敢睁开。
Rico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你还没有喝牛奶。”
孟知雨有晚上喝牛奶的习惯,但是今天她实在没有胃口,可还不等她开口拒绝——
“听话,喝完牛奶,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领事馆。”
孟知雨眼睫颤了一下。
是啊,他都愿意带她去领事馆了,又怎么会使坏不让她走呢?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他是Rico,是那个会在她睡着时帮她把被子掖好的人,是那个每天早上都会把牙膏挤好、把水杯接满的人,是那个会用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去买小笼包、只为了让她吃上一口她想念的中餐。
一定是那些照片和陌生男人的话,让她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偏见。
她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一如既往满含笑意的一双眼,心底的恐惧突然变成了愧疚,她伸出手,搂住他肩膀。
“对不起,Rico。”
Rico眼睛一亮,盘踞在他心头的不安瞬间消失殆尽。
尽夏果然还是爱他的。
可如果没有别人的挑拨,尽夏一定会更爱他!
最好别让他查出来是谁,不然……
他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我没有生气,无论尽夏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生气的。”
听他这么说,孟知雨心里更酸胀了,她吸了吸鼻子:“我们明天几点走?”
嘴角那道温柔的弧度突然就平了下来。
原来尽夏跟他道歉,是为了想早点离开他。
可是怎么办,明天他要带她去的庄园很大,围墙很高。但是那里很美,里面种满了红色的玫瑰花,从庄园的铁门一直铺到主楼的台阶下,像一条不会凝固的血色地毯。
对了,那里还有漂亮的火烈鸟,还有可爱的绿鬣蜥,也许尽夏一开始不会习惯,但一定会慢慢爱上的。
“早上怎么样?”
孟知雨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的奶杯,仰头喝了一口。
Rico抬手蹭去她唇峰上的奶渍,站起身:“我去给你收拾一些衣服。”
孟知雨抬头看他:“收拾衣服做什么?我们不是去领事馆吗?”
Rico笑了笑:“这里生活不太方便,明天我们换个地方住。”
孟知雨刚想问“换去哪里”,却见他转过了身。
是他昨天说的那个白色的地方吗?
剩下的半杯牛奶,她没有喝完,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时,看见了Rico的手机。她拿到手里,指尖往上一滑,屏幕亮了,但却显示需要密码。
她皱了下眉。
之前明明没有设密码的。
等Rico从衣帽间里出来的时候,孟知雨已经睡着了。
他看了眼床头柜上剩下的半杯牛奶,眉心微蹙。
尽夏真是不乖,又把她的计划打乱了。
他无奈却又纵容地叹了叹气,弯腰在她脸颊上落了一个吻:“晚安,我的尽夏。”
*
孟知雨做了一个梦。
“咣铛、咣铛、咣铛——”
像是金属撞击在铁铸上的声音,沉闷又尖锐。
但是四周昏暗,她看不清,只能看见一道颀长的背影,决绝而冷漠,像是听不见身后传来的声音,又像是听见了却毫不在意。
“放我出去……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女人的声音凄惨又破碎,一遍又一遍地哀求着。
可是那背影没有回头。
“咣铛——”
直到又一声金属的撞击震在她耳边,孟知雨猛地睁开眼。
看见头顶的吊灯,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可她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梦里的女人是谁?那个消失的背影又是谁?
肩膀处传来温热的气息,她扭头,看见了一排浓密的睫毛。
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有些沉,压得她有些不舒服,孟知雨想把那条胳膊抬起来,刚一有动作,Rico就醒了。
视线对上,他眉梢轻挑。
尽夏醒得果然比他预料得要早了许多。
Rico把脸往她颈窝里拱了拱,声音带着没有睡饱的慵懒:“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孟知雨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
有他在,尽夏怎么还会做噩梦呢?
Rico抬起头来:“什么样的噩梦?”
孟知雨想了想,“像是地牢一样的地方……很黑,空气里还有铁锈的味道。有一个女人被关在里面。”
Rico的眼周不自觉地绷紧了,“然后呢?”
“有一个男人出现——”
“长什么样子?”
孟知雨没有注意到他慌乱的神色和急切的语气,整个人陷在回忆里。
“我只看见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
孟知雨看向他山脊般宽阔的肩膀,“和你的身形很像。”
所有见过Rico和Sandro的人都会说他们父子俩很像。像的不是样貌,而是身形,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还有他们杀伐果断的性格。
虽然Rico从未反驳过,但不代表他认同。
如果他真的像他的父亲,他又何必绞尽脑汁地在她身边待这么久?直接把人绑回意大利,关在那间终日不见阳光的角楼里不就好了?
父亲不就是这样对母亲的吗?
把人锁在角楼里,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一个人。结果呢?他留住的不过是一具日渐枯萎的身体和一颗只想死的心。
但是他不一样,他不会把尽夏关在那么小的笼子里。
“Rico?”孟知雨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怎么了?”
Rico回过神,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两簇重新被点亮烛火。
他用力把他抱紧,紧到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紧到连空气都挤不出去。
“尽夏,只是一个梦而已。”
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的让她害怕。
难道是因为昨天听到他母亲的过去,才会做这样的梦吗?
好在已经恢复通航的轮渡让孟知雨心情好转。
到米兰,已经是下午,她情绪偷偷亢奋了一路,没想到,车子驶进领事馆所在的街道,远远就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警戒线拉在领事馆门口,还有几名意大利警察面色严肃地守在入口。
孟知雨心里生出不安,她晃了晃Rico的胳膊,“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有警察?”
“别急,我去看看。”他把车子停在路边,“你在车里等我。”
可孟知雨哪里能等得下去,不等Rico推门,她便率先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然而不等两人走近,就见一个警察朝他们做出禁止通行的手势。
孟知雨忙上前一步:“不好意思,警官,我能进去吗?我证件丢了,需要补办”
警察扫了她一眼:“领事馆收到恐怖袭击威胁,今日临时关闭,任何人禁止进入。”
恐怖袭击?
孟知雨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Rico上前一步,将她稍稍护在身后,“请问什么时候能开放?”
警察摇头:“时间未定,需要等待官方通知。”
孟知雨只觉得膝盖软了一下。
从丢包的那天开始,她就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每次感觉自己就快要找到出口的时候,面前就会凭空竖起一面高墙。
怎么办,接下来她要怎么办?
感觉到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在发抖,Rico搂住了她肩膀,“我们先回去,过两天我再陪你过来。”
孟知雨被他搂着走了两步后脚步一顿,“我想在这里等着,也许一会儿就开放了呢?”
她眼底的无助与卑微的央求,让Rico又疼又恨。
他到底哪里不好,尽夏为什么那么想离开他呢?
如果不是怕她突然接受不了,会恨他,他才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等了那么久,再陪她等这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今天过后,无论她愿不愿意,尽夏都再也离不开他了。
“好,我陪你。”
他们站在领事馆对面的街边。
孟知雨始终看着领事馆的大门,心底一遍遍祈祷着那道警戒线可以撤离。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橘黄色的街灯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纤细而单薄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可是领事馆门口的警察依旧神色严肃地守在那里,没有丝毫要撤离的迹象。
“尽夏,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积攒了一下午的委屈,因他这句话,彻底破了堤。
“我是不是走不掉了?”她哽咽着,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
作为随行翻译重返意大利时,她还满心欢喜,觉得自己幸运又顺利,可如今,她却觉得自己倒霉透了。丢包、丢证件、领事馆关闭、恐怖袭击威胁,这些事她以前只在新闻里看到过,如今竟然全都发生在自己身上。
Rico双手捧起她脸,用指腹擦掉她脸上、不是为他而流的眼泪。
“走不掉也没关系,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光从身侧打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昧。
不知为何,孟知雨心脏突然跳快:“你不希望我走吗?”
看,尽夏又开始试探他了。
“我当然不希望你走,”他声音低低的,很委屈:“可是我知道,无论我如何挽留,你都不会留下来的。”
既然这样,他又何必等一个失望的答案,来让自己难过呢?就好像当初他求妈妈不要丢下他,可妈妈还是只为了自己的快乐、为了自己能够解脱,抛弃了他。
从那之后,他就彻底明白,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去抢,千万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等别人的施舍。
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过程……并不重要。
“饿了吧,”Rico轻轻揉了揉她头发:“带你去吃饭,吃完饭带你回家。”
吃完饭回到车里没多久,孟知雨就睡着了。
黑色轿车驶出米兰,上了高速,一路往东海岸的圣玛格丽塔行驶。
穿过数不清的黑暗隧道和平原被远远抛在身后,此刻两侧只剩陡峭的黑岩与翻涌的深蓝地中海。
没有路灯,没有民居,只有车灯劈开浓稠的夜,照亮前方窄窄的路面与偶尔掠过的浪尖白光。
Rico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搭在孟知雨腕间,感受她微弱的脉搏。
下了高速,经过波托菲诺港边缘,彩色的渔村灯光从窗外一闪而过,一个小时后,车驶入一条私人山道。
没有路标、但有监控,单向盘山,只容得下一车通行。
半小时后,终于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黑色锻铁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车灯刺亮一片猩红色的玫瑰,从门口一直向里延伸。
车在一座用黑火山石砌成的古堡前停下。
引擎熄灭,Rico小心翼翼地将睡得昏沉的孟知雨从副驾驶里抱了出来。
石阶下,埃利奥快步迎上前:“少爷。”
Rico脚步未停,“明天按照我给的菜单准备早餐。”
“是,少爷。”
穿过厚重的雕花铸铁大门,深灰色的石墙被水晶吊灯撞出冷硬的光斑,Rico没有停留,径直把人抱上了楼。
二楼的卧室只留了两盏昏黄的壁灯,蜂蜜一般的暖光漫过柔软的大床。
Rico将人轻轻放在床上。
“尽夏,尽夏?”
一连喊了两声,见她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Rico这才放心地去洗了一个澡。
夜色浓稠,月光洒在浓墨一般的海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冷光,海风卷着淡淡的玫瑰香,从半开的纱帘吹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孟知雨悠悠转醒。
四周昏暗一片,只有壁灯的暖光映着房间的轮廓,没等她细作打量,先看见了趴在床边的Rico。
忽然就想起北京的那晚,她在沙发里睡着,醒来时,他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趴在她旁边。可这里显然不是那间公寓。
她试图坐起身,可刚一动,头就传来一阵昏沉的钝痛。
这细微的动静,让趴在床边的Rico瞬间醒了过来,抬起头,见她手捂在额头上,他心头一惊,“尽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孟知雨的眉心还拧着,缓了两秒才开口:“这是哪里?”
“是我们的家。”
孟知雨愣了一下,怎么又是「我们的家」?
Rico像是没看见她眼底的困惑,声音带着激动:“现在太晚了,等明天,我带你好好参观。这里很漂亮,你一定会喜欢的。”
刚刚是脑袋沉,而他刚刚那两句话让她心里也开始发沉。
“现在几点?”她问。
Rico看向墙上的古董挂钟,“三点。”
三点?
吃完晚饭她记得才八点不到,而现在已经三点。
七个小时。这中间,她竟然睡得那么沉,沉到被他从车里抱出来、抱上楼、放在床上,她都没有知觉。
失神间,Rico已经掀开被子躺在了她身旁。
床垫微微凹陷,他的身体靠过来,丝滑的睡衣布料蹭在她的肩膀上,凉凉的,滑滑的。
孟知雨掀开被子一看,身上穿的是一条睡裙!
而她,依然没有半点印象。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人正常睡着时会有的状态。
难道……
心里生出的可能性,让她双手突然攥紧。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她想多了!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否认,却又一遍遍地回想这几天的经历。
背包被抢、证件丢失、领事馆因为受到恐怖威胁而关闭。
一桩桩一件件,真的只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
她心脏再次缩紧。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人,他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凭空制造出一场恐怖威胁吗?
耳边突然有一道声音提醒她:偌大的中国,他都能精准无误地找到你,他还有什么办不到的呢?
可他费尽心机把她困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们连结婚戒指都互相给对方戴上了,肯定是要结婚,是要有宝宝的呀。”
这句话在她耳边陡然炸响。
所以,这不是他的梦想,又或者说,他把她困在这里不让她离开,是为了……实现他的梦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