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孟小姐。”
一道很有礼貌, 带着典型意大利腔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孟知雨回头。
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金发碧眼,轮廓很深,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孟知雨站起身,目光里藏着警惕:“你认识我?”
Leo笑着走近她, “总听Rico提起你。”
“Rico?”孟知雨浅浅皱了下眉:“你是Rico的朋友?”
“我是他的哥哥。”
哥哥?
孟知雨从来没听Rico说过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她看向男人的脸, 虽然都是蓝色的眼睛,但Rico是纯蓝, 而这个男人是更接近灰色的蓝绿色,而鼻子, Rico的鼻尖微微上翘,他的则是一条笔直的线, 至于脸型……这人的下颌比Rico更方一些。
所以是亲兄弟, 还是沾亲带故呢?
孟知雨没有细问, 颔了颔首:“你好。”
Leo回以同样的颔首:“你好。”
他看向旁边那座粉色别墅,微微眯了下眼:“Rico呢?”
“他出去了。”
Leo略有可惜地挑了下眉, “看来我今天来的不是时候。”
听出他语气里的遗憾,孟知雨说:“你如果有事找他, 可以打他电话。”
“那倒不用。”Leo走近她一步:“上次和他有了点意见上的分歧, 他现在应该并不想见到我。你知道的,他有些任性, 惹他不高兴,他会生气很久。”
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自己弟弟的不是?
孟知雨不得不怀疑这个人突然出现的目的,她笑了笑:“怎么会, 他脾气很好的。”
“那是对你,对别人可不是这样。”
孟知雨轻微转了下眸子,这话倒是不假, Rico对别的女孩子,的确是谈不上热情。
“不过他小时候很可爱,”Leo话锋一转,“我有照片,你要看看吗?”
孟知雨对Rico的过去了解的少之又少,听他这么说,虽然觉得很意外,但又很好奇。
“方便吗?”
“当然。”Leo掏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照片里,一个金色头发的小男孩站在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前,穿着白色毛衣,头戴一顶红色圣诞帽,肉嘟嘟的脸上,一双眼笑成了两道弯月。
孟知雨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这是他几岁的时候?”
“四岁。”
照片的右边,还有一个女人半蹲在Rico旁边,深褐色的头发披在肩膀,眉眼很深,眉弓高挑,皮肤很白,虽然也在笑,但和Rico比起来,有一种安静温柔的沉静。
“他旁边的女人是……”
“他的妈妈。”
难怪Rico说他的妈妈很漂亮,真的不是一般的漂亮。
“不过他妈妈已经去世了。”Leo说。
在北京的时候,孟知雨就听Rico说过,不过她当时没有多问。
“当时他几岁?”
“八岁。”
才八岁就失去妈妈。
孟知雨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Leo又翻到下一张照片。照片里,Rico头发比上一张长了一点,浅金色的刘海软塌塌地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站在一片草地上,手里举着一个红白相间的皮球,笑得比四岁时还要甜,像一颗正在发光的小太阳。
“这一张他几岁?”孟知雨问。
Leo看着屏幕,嘴角的弧度微妙:“笑得这么甜,应该是五岁还是六岁。”
孟知雨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什么叫——
不等她再品那句话,Leo的手指又划了一下。
照片里,Rico低着头,半蹲在一片草地上,一只手握着一直灰褐色的小鸟,另只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
“他在做什么?”孟知雨问。
Leo语气平静:“在给小鸟注射吗.啡。”
孟知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吗.啡?”
“它说这只小鸟不快乐。”
孟知雨重新看向那张照片。
那动作很温柔,可一想到是要将那只小鸟致死,又让她毛骨悚然。
该说他善良,还是残忍呢?
她心跳隐隐加快:“他当时几岁?”
Leo低头看着照片,想了想,“九岁吧,我记得是在他母亲去世后。”
所以是因为母亲去世,他才变得有些偏激吗?
孟知雨不确定,她不是心理医生。
她不知道一个八岁失去母亲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可如果换做是她,可能会哭,会闹,会不吃不喝,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但她不会蹲在草地上,用一支注射器去解决一只鸟的痛苦。
何况那是他的以为,他凭什么认为,“死”就会快乐呢?
但后面的照片,孟知雨发现Rico很少笑了,偶尔有一两张弯着嘴角的,看起来也和之前的很不一样,带着一种机械的弧度,眼里也没有光了,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让人看了心里发凉的平静。
Leo又滑出一张照片。画面里,Rico好像瞬间就长大了,变成了一个肩膀宽阔、下颌线棱角分明的少年。
而且头发也短了很多,露出线条分明的额头和眉骨。
五官像是在青春期里被重新雕刻了一遍,变得更加锋利,更加深邃,更加接近她认识的那个Rico。
照片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半遮住他的下颌。
他肩上架着一支长.枪,枪管很长,带着瞄准镜,像是狩猎用的步.枪,但他对准的却不是猎物,而是一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脸上有血,Rico站在他面前,枪托抵着肩窝,瞄准镜后的那只眼睛眯着,像在瞄准一个靶子。
孟知雨感觉到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心跳加快,声音也开始发紧:“他是在……”
“不怪Rico,”Leo接过她的话,解释:“是这个男人太嚣张,得罪了他。”
得罪了他,就要用枪指着吗?还是说他只是警告?
孟知雨抬头看向Leo:“他没有开枪吧?”
“放心,”Leo安抚似的朝她笑了笑,“Rico只断了他一条腿,没有要他的命。”
他竟然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样一句话。
一时之间,孟知雨不知该说他无情,还是Rico冷血。
随着他手指轻划,后面的照片更让人触目惊心。
画面里是一个室□□击场,白色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地面上散落着金黄色的弹壳。远处是几个靶位,靶纸上的环数已经被射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圈一圈被撕碎的纸片。
Rico站在场地中央,侧身,沉肩,肘部微抬,弓弦被他拉满,拉到紧贴着他的下颌。
但箭尖对准的不是靶心上一圈一圈的红黄蓝黑,而是一个被绑在十字架上的男人。
孟知雨已经控制不住地压住心口,“他把……这个男人怎么样了?”射死了吗?
像是被她的紧张可爱到,Leo笑了笑:“放心,他只是在画画。”
“画画?”孟知雨眉心深拧:“他不是在……”
后面的话停在她嗓子眼,“你是说,他是用射箭的方式,画那个男人的……轮廓?”
如果不是手里还拿着手机,Leo都想为她的聪明鼓掌了。
“Rico一向喜欢刺激的项目,画画也是一样。”
孟知雨彻底说不出话来,但是被她深蜷的掌心里已经黏出了汗。
Leo又给她看了一张照片。
背景是一条昏暗的巷子,一个男人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跪在地上,Rico蹲在他面前,他的姿势很放松,一手搭在膝盖上,另只手的虎口掐着对方的下颚,像是在迫使那人抬起头看他。
孟知雨盯着他那张微微张着的唇,“他在说什么?”
听到她发抖的声音,Leo嘴角滑出笑来,“Rico割了他两根手指头,在警告他不许报警。”
“他怎么会……”
Leo轻轻叹了口气,“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事给他留下了阴影,让他性格有些扭曲。”
孟知雨抬头看他:“什么事?”
“他没有告诉你吗?”Leo眼里露出怜悯,“他亲眼目睹了他母亲在他面前自杀。”
孟知雨眼睫飞颤,“……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被关起来太久了,太想逃出去,但是——”
“谁关的她?”孟知雨打断了他,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
“Rico的父亲。”
“为什么?”
“爱一个人,大概不止想要她的心,还要她的人。”
Leo看向那座粉色的城堡,声音里带着一种似感慨似叹息的唏嘘:“别人总说,Rico和父亲很像。但我不这么觉得,他的内心还是很善良的,对待爱情也很专一。”
他收回的视线落到孟知雨的脸上:“不然也不会为了孟小姐,丢下家族的事业,追去中国。”
孟知雨眉心收紧:“他去中国不是旅游吗?”
“他这么跟你说的?”Leo抱歉地笑了笑:“那可能是我说错了。”
一定是他说错了!
当初她在西西里留给Rico的信息都是假的,他怎么可能找到她,除非他有通天的本事!
如果他真的有通天的本事呢?
Leo不紧不慢地收起了手机,“听说你的包丢了,那你是不是回不去了?”
孟知雨把那团乱麻一样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我已经申请补办旅行证了,很快就会回去。”
“那就好。”Leo点了点头,,“现在补办这些证件都很快,加急的话,第二天就能办好。即便不加急,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天。”
孟知雨心里那根刚刚松下来的弦,突然又绷紧了。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但是Rico还是没有接到领事馆的电话。
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Leo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深灰色的名片,递给她:“你是Rico的未婚妻,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你误会了,”孟知雨解释:“我不是他的未婚妻?”
才几张照片而已,就能让她把Rico在她心里的地位否认的这么快,早知道,他就给她多看一些了。
“抱歉,”Leo再次看向不远处的粉色城堡:“我以为Rico买了好几处庄园,是为了和你结婚用的。”
怎么可能!
那只是Rico单方面的梦想,跟她才没有关系!
可是他买了好几处?
突然想起Rico昨天说,今天下午要带她去一个白色的地方,难道是一个白色的城堡?
Leo抬头看了看天,有一小片灰色的云正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移过来。
“一会儿可能要下雨,”他收回视线,“我也要走了。”
见她目光失焦地看着远方,Leo又喊了她一声。
“孟小姐?”
孟知雨回过神,看向他。
“今天跟你说得有些多,还希望孟小姐不要告诉Rico。”
他脸上有着作为兄长的关心和担心:“毕竟……那是他不愿提及的伤心事。如果让他知道是我说的,可能又要生我这个哥哥的气了。”
孟知雨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心绪仍滞留在方才那些照片与他那句轻描淡写的话里——
“现在补办这些证件都很快,加急的话,第二天就能办好。即便不加急,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天。”
可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孟知雨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名片,深灰色的卡纸,边缘压着细密的暗纹,正中央印着一行字:Vittorino Leonardo,缀着一串长长的电话号码。
天说暗就暗了,风起云涌,带着浓重的咸腥味,从海面上刮过来。
孟知雨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从海面上压过来的雨幕,灰白色,连天连地,把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彩色房子全部吞了进去。
一连串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孟知雨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双胳膊从后面抱住了。
“好想你,尽夏。”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唇沿着她颈侧那根突突跳动的血管,一路吻到她肩膀:“你想我吗?”
孟知雨转过身看他。
他的眼睛就在她面前,那双她曾经觉得比任何宝石蓝都要漂亮,比海水还要纯净的眼睛,此刻却好像多了几重影子,是那只被他注射吗啡的小鸟,还是架在他肩膀上的长枪,又或者是跪在他面前,被他断了两根手指的男人。
说不恐惧是假的,可她心里又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疼。
她抬起手,拨开他垂到眉眼的那缕湿透的头发时,水滴滑下来,落在他鼻尖上,像眼泪。
“怎么没打伞?”
淋成这样,他却笑得很开心,“我想快点跑回来见你!”
他重新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窝:“你还没说你有没有想我。”
他有力的心跳撞过来,像是一记闷锤,让孟知雨猛然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
“不然也不会为了你,丢下家族的事业,追去中国。”
她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轻轻蜷了一下。
“Rico,”她深吸一口气:“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她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她正全心全意地感受着他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
Rico也察觉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他缓缓松开手,双手捧起她的脸。
尽夏的眼睛真漂亮,黑色的瞳孔像是一面镜子,不仅能从里面看见他,也能反射出她自己。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眼尾,目光定在她眼睛里:“你猜。”
孟知雨至今都记得,当初在海里把他救上岸、为他做人工呼吸时,他睁眼的那一瞬,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他那双蓝色的眼睛。
这么干净的眼睛,和照片里那个阴沉狠戾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眼睫颤了颤:“是在西西里吗?”
Rico眉眼弯出笑,不动声色地把问题抛了回去:“那尽夏呢,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每次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就会用一个反问把它弹回来。
他这个小聪明,孟知雨早就发现了。
不过她没有拆穿,甚至语气里多了几分嗔怪,“是我先问你的,你先说。”
Rico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尽夏今天怎么对这个话题这么感兴趣了,不仅问了,还问了两遍,还在被他反问之后坚持要答案。
从来没有过的。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失望吗?”他目光定在她眼睛里。
孟知雨微微一怔:“……当然不会。”
“所以,”她声音放得很慢,像在做最后的试探:“是在西西里的时候吗?”
“当然不是了。”
“那是什么时候?”孟知雨撵着他的尾音问。
他故作回想地皱了皱眉:“好像是……”
他都还没说呢,尽夏眼里的期待就要溢出来了,好像不止期待,还有害怕。
然后他说:“你在北戴河落水的时候。”
原来是那个时候。
孟知雨心里刚松一口气,又觉得不对:“那我当时问你,你为什么不承认?”
“当时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后来回想起来才发觉到的。”
他弯下腰,目光温柔地锁住她:“原来我那么早那么早就喜欢你了,尽夏。”
他的目光像是带着温度,把孟知雨看得脸颊发烫,她垂下眼:“领事馆还没有给你打电话吗?”
“没有。”
“我下午想去领事馆问问,”孟知雨抬头看他,“你能陪我去吗?”
“明天好不好?昨天我不是说,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吗?”
“可我下午就想去。”
她鲜少这么固执,甚至不退让。
Rico目光深深地望了她几秒,“好,那我们吃完午饭就去。”
说来就来的一场雨,说停就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潮湿。
吃完饭,Rico开车带孟知雨来到渡口,只见岸边立着一块醒目的告示牌,上面写着:因天气与海况影响,今日轮渡全线暂停通航,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Rico略有可惜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去不了了。”
孟知雨望向依旧翻涌着余浪的海面:“只能坐轮渡吗?”
“对,轮渡是这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没事,也许明天就恢复了。”
他牵住她手:“我们先回家吧。”
路上,孟知雨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脑子里一团浆糊,以至于Rico几次喊她,她都反应慢半拍。
Rico看着她的侧脸。
尽夏丢了所有证件都没有今天这么魂不守舍,是发生什么事了呢?
回到别墅,Rico拉着她的手腕:“刚下过雨,海边会有不少小贝壳和浅滩渔获,我带你去走走?”
“我哪儿也不想去。” 说完,孟知雨挣开他的手,闷头坐进沙发里。
“那我去给你洗点水果,我还买了很多你喜欢吃的零食,有——”
“Rico,”孟知雨打断他,“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Rico没再说话,渐眯的眼角描绘着她低垂的侧脸,许久之后,他笑着站起身:“那我先去厨房准备晚饭。”
转身之际,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装饰花瓶,花纹深处隐着一点极细的反光,一闪而逝。
Rico回头看向沙发里的人。
他才离开不过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楼储藏室的暗间里,藏着一间无人知晓的监控室。
Rico按下墙面上隐藏的一处卡格。
“咔嗒”一声,木板墙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暗间不大,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嵌着三块监控屏幕,屏幕上是别墅内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
Rico快速回放着录像。
画面里,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人进来。
但是,尽夏出去了半个小时,回来之后便一直站在落地窗前,神情恍惚。
问题一定出在那半个小时里。
可惜室外监控拍不到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Rico眼角渐眯。
看来,要换个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