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看奶奶
在青岛的最后一天, 趁我爸不知道,我带蒋峪去看了我奶奶。
这是一个临时决定,因为我们家只有大日子, 比如清明、过年前后这样的时间点才会去上坟,而且只有我爸一个人去, 他从来不带我们小辈过去烧纸, 所以我扫墓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在领蒋峪来过我家以后,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过去向蒋峪展开的平静,这种感觉很真实落地,仿佛我的过去和现在接纳了他,也接纳了我们共同的感情。
所以在躺到沙发上之后,我掏出手机, 给蒋峪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明天要不要去看看我奶奶。
蒋峪说好, 所以我们就真的来了。
第二天, 也就是今天早晨,在买完所需的物品后, 我和蒋峪钻进了一家图文打印店。
因为蒋峪一直在想怎么向我奶奶介绍他自己,以一个孙女男朋友的身份, 我便对他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可以烧一份你的小论文或者证书的复印件。”
在我眼里, 烧某些成就证明的复印件给过世亲人, 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那些复印纸张是属于我们年轻人能带给亲人的, 最有意义的“黄纸”。
我考上研以后, 我就去奶奶那里, 烧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大学毕业证和学位证的复印件。
当时烟雾缭绕, 熏得我的眼睛十分酸胀,我在心里告诉奶奶,虽然我走过情绪上的弯路,但我一直在很努力地读书,读到我们家目前的最高学历,我没有辜负她。
在我默念这些话的时候,我不合时宜地走神想到一些我曾经看过的玄学视频,我好奇地想,我把自己照顾得这样好,奶奶会不会也显灵一下呢?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纸烧完以后,火灭成灰,轻飘飘地就散烟了。
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纸张是烫的,我把它们对折放进蒋峪和我装东西的塑料袋里,轻轻一拎,同样沉甸甸。
我对奶奶的感情可以用一场漫长的后知后觉来形容,因为我怕着她的时候,还是一个小朋友,等我有了爱人的能力,等我真正学会了爱与被爱的时候,她已经过世很久了。
从小到大,奶奶对我的管教非常严厉,我考不到九十五以上的分数她不给我签名;期末出成绩前,再三警告我,如果拿不到奖状她会怎样怎样;到我三四年级,不用铅笔的时候,她非常严格地限制我用修正带和涂改液,我奶奶真能做到,如果我用了太多,她会撕掉语文周记,让我重新写......
我印象很深的是,某次英语小测,试卷有个地方需要填写数字十二twelve的序数词,也就是twelfth,但我写错了。
再加上其他扣分点,我的卷子只考了91分。虽然我奶奶不懂英语,但她认识错误,所以她让我把twelfth写了快一百遍,没写完不要吃饭了。
那天晚上,我饿着肚子在奶奶的监督下罚写,我写到手抽筋,写到崩溃大哭,她都没有动摇一下。
事后,奶奶给我做了一碗滚烫的西红柿鸡蛋面条,在我用勺子吃得很狼狈的时候,她拿餐巾纸擦了一下我的嘴角。
如此轻轻的一下,像小鸟的羽毛温柔地蹭过我的脸颊,那一刻,我的眼泪刷一下掉出眼眶,我几乎是立刻忘掉了奶奶带给我的崩溃,而是觉得她重新开始爱我了。
奶奶站在餐桌旁,台灯被她挡住一角,在我眼前落下半片阴影,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的脸,端的还是刚才副冷声冷气的模样,我害怕,但又不敢不看她,只好把视线落在她的衣领上,强忍着情绪睁大了眼。
那时候我就知道,如果我表现出来害怕,或者哭闹,奶奶会更生气,因为她最不允许我是一个软弱的孩子,她认为这样的性格以后到了爸爸家会受欺负。
年幼时的我并没有奶奶想得那么长远,只以为我会永远跟着她,爱着她,也怕着她,直到我想象的最远生活为止。
那一天,奶奶问我知道错了吗?我说知道了,她又问我以后还敢这样吗?我就说我改了。
我确实改了,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写错过,甚至直到现在,我都能立刻反应过来twelve的序数词twelfth的拼法。
我不能说奶奶这样教育我不对,因为我确实没有爸爸妈妈管教,所以我奶奶觉得她必须得严抓我的学习,还得把我养育得特别好,这样别人才不会说我们家的闲话。
奶奶这样近乎刻板的教育,给我养成了还不错的学习习惯,使我在她过世之后长达六年的住宿生活里,一直没有放弃变优秀,尽管我曾很痛苦。
但我心里特别清楚,如果没有我付出一定精神代价,换取到现在的成就,那我一定会在爸爸和后妈的放任下,走上一条比现在痛苦千百倍的路,尤其是作为一个女孩。
所以,我将永远受益于奶奶的教育,哪怕带着极端的错误,但这和堕落的命运相比,它显然不值一提。
“因为你是女孩,所以你更得什么都会。”我总是被奶奶要求做这个,做那个,也总是被她拿来和弟弟比,我那时候可能也就八九岁,我也有情绪,也会问她为什么。
而我奶奶每次都会搬出那句话:“他有妈,你没妈,你自己不会干,有谁替你干?”
如果我再抱怨,那奶奶便说:“一个女孩子,你什么都不会,等到了婆家,没人喜欢你。”
我不爱听这种话,只好选择乖乖做事来让奶奶不再絮叨。
也许,我不是不明白奶奶要我勤快、要我懂事的苦心,因为她认为,一个眼里有活干的孩子,在亲爸和后妈的手底下讨生活,总归是容易些的。
我是知道的,可能我对奶奶说的那句“为什么总是我,为什么你总是不满意?”已经是我这种被奶奶照看长大的老式小孩最外向的撒娇了。
我阿姨从大连嫁到青岛,距离不远,但落到生活实处,也算远嫁了。
每年寒暑假,爸爸和阿姨就会带着弟弟,一起去阿姨娘家探亲。而我会背上一书包的书,从学校出来,自己走路回奶奶家。
我并不会产生被爸爸忽略的不平,也从未感到孤独,因为我有奶奶,我知道她早就做好了饭在等我回去。
后来奶奶过世了,我的暑假变成了一个人。
但我会自己在家里学习,会出门去超市买菜,然后回家给自己做饭吃,我一个人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直到我十几岁的时候,某个独自生活的夏天早晨,厨房烟雾报警器发出尖锐爆鸣把熟睡的我从梦中吵醒,我不想下床处理,在拽着被子蒙上头之后,下意识大声喊了一声奶奶。
家里空荡荡的,没有回音。
喊完我才清醒,奶奶早就不在了,这里只有我。
烟雾报警器停了,可我的耳朵却开始了阵阵耳鸣,她过世的余音好像就是在这一天,悄悄开始了阵痛。
我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孤独感像潮水般涌来,是我青春期的第一件少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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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多,风热乎乎地吹着,太阳晒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我领着蒋峪在公墓里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我奶奶的落脚点。
墓碑上的人虽然被我称作奶奶,但这称呼更多代表着一种辈分,因为奶奶并不老,她过世的时候甚至不到六十岁。
早婚的我爸生了我,又放弃了我,奶奶便再次当起了母亲,像照顾二胎一样,养大了我。
我对蒋峪说:“看吧,她是不是很年轻。”
蒋峪搂了一下我的肩膀表示安慰,我握了握我们相牵的手,朝他笑了笑。
我蹲下身,和蒋峪一起捡了捡地上的落叶,又浇水冲了一遍灰,隔出一块干净的区域。
黄酒倒满三分之四个纸杯,每样吃食也都打开袋子放好,还有蒋峪买的一束黄玫瑰,是我奶奶生前院子里常开的花。
对于供品,北方大部分是摆单不摆双,但我和蒋峪拿不准是怎么个“单”法,所以买了三个袋子,里面也都是单数个馒头和单数个橘子。
第一次做这种事,摆好以后,我问蒋峪,“我们是不是得安安静静地等奶奶来了,吃了咱们上供的东西,才能再说话啊?”
蒋峪则认为:“不先烧纸的话,奶奶怎么知道咱们俩来了呢?”
我想了一下:“好像是这样。”
蒋峪拿出我们打印的纸,又试了试打火机,扭头问我:“现在开始吗?”
我点点头。
打火机窜出一束小小的火苗,我们俩沉默地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卷过复印纸的边角,而后变成一块块滚烫的灰,空气一下子变热了,像有了活气那样。
据我以前给奶奶烧纸的经验,人一般是不说话的,我也是在心里和她默默交流,但这次有了第三人,我似乎应该充当起中间人的角色,为奶奶介绍一下旁边的蒋峪。
但还没等我开口,蒋峪先自顾自说了下去:“奶奶你好,我叫蒋峪……”
看到蒋峪一本正经介绍自己的严肃模样,我下意识笑了一下,“你不要这么拘谨,她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你轻松一点就可以。”
蒋峪的声音低低的,柔和、沉静,说着说着我不自觉也加入他的单向对话,剩下就是我们一起聊天了。
我时不时扭头看蒋峪一眼,在烧纸的烟呛味里,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很遥远,连想起过去都带着温暖的平静,这才是带喜欢的人见家长的感觉。
临走前,我掏出多余的一次性纸杯,给我和蒋峪一人倒了半杯酒。
即墨牌的老酒,二三十块钱一瓶,每到夏天吹空调,或者冬天输送暖气前后,我奶奶时不时会喝一杯老酒。
蒋峪说这是他第一次喝即墨老酒,我便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样?什么味道的?”
“入口是有一股烤糊的味道,像烟灰,然后带一点甜味。”
“蒋峪,你觉得好喝吗?”
“还行。”
还行,就是一个很一般化的评价了,但我觉得蒋峪是天才,因为他和我对这种酒的感觉简直一模一样!
“没事,我们回去加点料可能就好喝了。”
即墨老酒的美味伴侣是姜片、枸杞、红枣和话梅,我从小就看奶奶把它们放到锅里一起煮。她也总招呼我尝尝,我每次都是紧张地抿一口,因为我一喝多准留鼻血。
这时候,我奶奶便会爽朗地大笑,然后搬出她的口头禅,还是孩子好,年轻火旺的。
年轻火旺的我和蒋峪喝完了各自的半杯,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耳朵和脖子一点点红了起来。
日头渐高,已经十点多了,我们是时候要走了。蒋峪整理了一番地上的东西,而后贴心走远去丢垃圾,他留我自己安心待一会。
近距离里,蒋峪不在,再往远看,天地间空空荡荡的,一个又一个墓碑如树木成林般无悲无喜地立着,世界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但我只是安安静静站了一两分钟,什么都没有多余做。
距离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光阴如梭,我这个曾经站在奶奶前面不到一米六的豆芽菜,现在已经长成一米七的瘦高高模样了。
你也会为我感到欣慰吗?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我过得很好,非常好,我会一直这样努力生活下去的。
请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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