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雾海 疼么。
江程雪居然不意外他知道。
应该说, 他们拦住她,不让她去医院的时候,她潜意识里察觉纪维冬发现了。
某种默契。
她默认了纪维冬对她的“关注”,一举一动的“关切”, 但凡与她相关的, 他都会分外上心。
车门开着, 她坐在后排车座,小腿一晃一晃,低睫, “你好能忍。”
“我不去医院,你就装不知道吗?”
她听到手机那头浅淡的呼吸交错,“你在抽烟?”
纪维冬:“是。”
两人沉默两秒, 纪维冬轻声说:“等我半个钟ok吗?我回来, 喊医生来家里。”
江程雪把电话挂断, 给李君婷发了条微信。
「他知道了, 我先不去医院了。」
李君婷很快回回来。
「那才好。正好我没出门。鞋子都不用换了。」
「这几天我忍着没说, 想劝你告诉他,但想想自己的生活都处理得一团糟。有什么资格劝解你。」
江程雪蹙蹙眉。
「君婷,你怎么这么想。」
李君婷发了语音,在笑:“我没有自怨自艾, 真心话罢了。”
“以前觉着你娇气,可能你现在也娇气, 人很难真的转性,只不过不试一试永远不知道自己上限在哪儿。”
她咯咯笑, “你现在有时候独立得吓人。”
江程雪撅了下嘴。
「我是被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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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半个钟,纪维冬早到,天灰蒙蒙, 他进门时肩上担了点凉雨。
电视上正播报,全世界都在下雨。
江程雪坐在沙发上,抱膝梦游一样地回忆,有人说沪市这地方,眼泪掉进黄浦江,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她的夜晚总是金绿色,汹涌地埋进灯光里,等夜再晚一些,行人少了,雨后的路变成红绿色,弄堂里的店铺关门了,广告牌还闪烁着,一个食客都不多见。
她看到从前。
整个上海滩空了,黑了,不再闹嚷嚷了,少帅的姨太太们也不再扭着腰肢穿梭在百乐门。
她总能在百余年前的香烟盒上望见香港的脸,一个传奇之城。
纪维冬出生的地方。
也是此刻,夺去她自由的顶级大都市。
进门后,纪维冬连坐也没坐,直奔她来,带一阵室外的凉风,温声说:“早上起来感觉怎么样,舒服吗?”
江程雪提着眉梢,看向他,目光楚楚有神,睁得大大的。
很多时候纪维冬是表现得十分爱她。
如果他真是孩子的父亲,想来会是很好很负责任很妥帖的父亲以及丈夫。
但这次的事情出乎了她的意外,甚至连纪维冬自己看起来都没预料到。
否则,她不一定会给他机会。
她回答:“还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纪维冬点头,手自然地环住她,只要和她在一起,他从来像连体婴,分不开。
“医生在路上,很快就到。”
别墅这边平时就住一些打理卫生和饮食的佣仆,他们两个人用不着太多规矩,所以没有配住家的私人医生。
来的是之前给她看过胃痛的张医生。扎马尾,很年轻精干又很靓的女士。
这次她带了一个团队,又搬来一些仪器。
见面后,张医生先微笑地抱了一下江程雪,“江小姐好久不见,虽然很不希望你见到我,但又很高兴见到你。”
她应该在国外念过书,习惯这类大大方方的贴面、拥抱礼,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沐浴液和洗发水的香气。
江程雪很喜欢她,笑得灿灿的,回抱她,“好久不见。”
张医生先给她听诊,用英文对旁边的助理说,助理记下记录。
最后使用仪器,江程雪躺下。
她看着天花板。
这个天花板她看过无数次,连玻璃吊坠都数过有多少条。
但没有一次像这次这么紧张。
砰。砰。砰。
她的耳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喉咙是干的。口腔是干的。
她微微侧脸——
整个过程,纪维冬都表现得很绅士,背对着他们,走到稍远的地方,让他们独自交流。
像一位真正的、有礼貌的家属。
她不知道。纪维冬此时也非常煎熬。他自有记忆起,所有事情都能想到很好的解决方案,一切都能掌控在自己的预料中。
这次不一样。他无法支配这个答案。甚至无法支配知道答案后的后果。
他又想抽烟了,如果以前抽烟只是习惯和解乏,这次是某种迫切地等待。
他的手甚至发抖。
十分钟于两个人而言十分漫长。
终于做完检查,张医生细心帮忙整理江程雪的衣物,让助理把仪器推走。
她附在江程雪耳边,用两个人的声音温柔说:“没有怀孕。”
不管有和没有,江程雪都无法彻底轻松地看待这个答案。
她惊诧地问:“验孕棒怎么回事。”
张医生蹙眉:“这种情况不多,但也不算非常稀有,应该是你这次经期紊乱导致激素不平衡,需要抽血才能验出来。”
“我刚才排除宫外孕的可能性,可以确定,你没有其他的病症。”
她又笑笑,一边把医药箱收好:“你是不是着急,用验孕棒的时候,喝很多水?”
江程雪挠了挠头:“是。”
除了第一次验,后面几次她等不及,都喝了一些。
张医生耐心说:“这些因素都会导致验孕棒测量不准。”
“毕竟它只是辅助工具,具体都要用专业仪器确定。现在你和纪先生都可以安心。”
她半蹲着起来。
江程雪礼貌道:“这次又麻烦你。”
张医生妆容精致,很港姐,笑说:“你越麻烦我,我越有钱花。他们家给很多哦。”
江程雪眼睛咕噜噜,笑嘻嘻蒙着嘴,和她开玩笑,“那我装病,让你多敲他们几次竹杠。”
纪维冬像感觉到她们嘻嘻哈哈,转过身,张医生立马收了笑,耳根都红了,江程雪歪了下头,他们是真怕纪维冬。
或者说,他们的等级制度和自我约束非常严格。
对张医生来说,刚才那一幕,在工作场合,似乎不能出现。
而她违规了。
江程雪是亲口听张医生说的。
纪维冬拿到的是一张信息完整的报告单,他冲张医生点了下头。
看唇语,他像说了句:“辛苦。”
医务人员一走,客厅又空旷起来。
纪维冬走到她面前,指关节白中泛红,像是刚才一直紧握,掌心月牙印深得好几分钟不褪。
他一点没感觉到痛,摸她的头发,观察她的表情,“即使没有怀孕,你也要好好补身体。”
“是不是前段时间比赛多思,导致激素不稳定。”
应该有这个原因。
他继续说:“想吃什么?”
江程雪看他温柔的表情,不知怎么,冒出尖锐的,破坏的欲望。
有股,全然的,崭新的,想伤害他,报复他的冲动。
她歪歪头,“你怎么不问问我,要是怀孕了,会怎么做?”
纪维冬半蹲在她面前,西装裤拉紧,禁欲却有进攻性,只要他一起身,就能把她按倒在沙发上。
他一向如此。
他的克制、绅士,是他的教养,而不是他的本性。
他微微抬睫,无声地望着她,在低位,却有俯视的压迫,“要不要去香缇半岛。”
“很久没见阿嬷。你应该想她了。”
说完,他要起身。
江程雪扯他的袖子,不让他走,恶作剧一样看着他,“纪维冬,你为什么不问,是怕知道答案吗?”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懦弱了?不像你。”
纪维冬没有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开,任由她拽着,俯身,盯着她,温和,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他对她宽宥,无底线的宽宥。
但并不代表,他毫无脾气。
他耐心,“没关系bb,你可以冲我发火。还有什么,你还想说什么?”
江程雪仰着脖子,往他最痛,最能伤害他的地方扎,“我会打掉。”
“如果这次我怀孕了,我会打掉。”
“我不是买了验孕棒,为什么不告诉你?宁愿叫李君婷陪我去医院,也没有告诉你这个丈夫。”
她微微扬高声音,盯着他,“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出来为什么吗?”
她步步紧逼,看到他眼底裂开一丝痛苦的纹路,心里越爽,“我不想生下你的孩子!”
“你能支配一切,但不能支配我的情绪,我的感受,我的身体!”
纪维冬眼眸的痛意越来越深,脸色也越来越冷,浑身的戾气越来越重,他捏着她的脸颊,强吻下去,江程雪一巴掌甩在他脖子上,牙齿咬他的唇,他任由她咬,像是感知不到痛意,两个人口腔都是血腥味。
两个人的气息缠在一起,纪维冬稍稍抬一点,冷声问:“疼么。”
江程雪牙齿磕在他上唇,“疼。”
纪维冬膝盖挤开她的腿,手掌扼着她脖子,窒息地吻她。
爽。很爽。她像被调。教透了。在他有力的衬衫下轻。吟。仅仅是吻。这还仅仅是吻。
她努力清醒,用力推开他,看到桌子上的剪刀,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对他的报复心达到巅峰。
或许是无中生有的“怀孕”。
也或许是这两天的担惊受怕。
她因为他经受的委屈太多了,她不满,无法宣泄,为什么他从来只需要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地揭过?
她力气从来没有这么大过,推开他。
拿起剪刀,从他的大衣口袋里,拿出她送他的平安符,再没多想——
剪掉。
这个平安符他一直带在身上,一天没有离开过。
这也是她送给他唯一的一件礼物。
纪维冬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眼神从错愕到惊惶,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
与此同时,江程雪握着剪刀,准备剪下第二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