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月奴 你们在哪。
纪维冬轻轻摘去那根——不属于他们俩任何一个的, 黑色的头发。
他低睨着。
任由它掉到地上。
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曲成一根明显的黑丝。
就像他们之间的第三者,亲昵时戳出来一根。
一下一下刺痛。
纪维冬长臂揽着江程雪的腰,四指从背后滑到腰侧。
他低头紧密地注视着。
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她发顶和品蓝色的裙褶,这种蓝普通人不好驾驭, 穿她身上正合适。
轻盈又灵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似乎是不再叫姐夫以后。
他不太能看到她正脸。
除非在床。上。
他的太太不矮, 甚至在南方女生中算高挑。
只要她略扬一扬睫,他就能看到她。
但他依旧只能看到她发顶。
她似乎很厌恶看到他的脸。
纪维冬心脏像被蛀虫蛀着,捏着她的下巴, 逼她看着自己。
江程雪不明所以,她第一反应就是抗拒,要把他的手挥开。
但是纪维冬比之前用的力道大。
他的眼眸也没有任何温和的成分, 反而是霸道的, 强势的, 逼人的。
迫使她看着自己。
江程雪不知道纪维冬发什么疯, 两只手挂在他清瘦的腕骨上, 脖颈高高扬起,睫却依然低着。
很糟。
硬让她对视他的感觉,很糟。
纪维冬还是很随性,很松弛, 捏捏她的后脖颈,再摸了摸她后脑勺的头发。
他抿唇低睨, 嗓音温和。
但因此刻的气势,他吐露出来的字句, 显得冷淡。
有种带着命令的、压迫的冷淡。
“江程雪,我是你丈夫,要是没记错, 结婚后你好像没有正眼看过我,同我说过话。”
“对么?”
江程雪一惊,他居然看出来了,她的抗拒体现在边边角角,自然也包括这些。
纪维冬还捏着她的下巴,黑眸一下一下戳着她的脸,像要把他们之间的隔阂戳破。
他声音先压低,渐渐忍不住语速变快,“吃饭便是真吃饭,坐对面从不看我。”
这些抗拒说故意也不能够。
很多时候,江程雪感觉到自己处于保护形态,下意识回避他。
纪维冬指腹压她的睫毛,四指强捧她的脸对着他。
为了和她更好的面对面。
他又弯腰,弯到她能看到他为止。
就要她看他。
“江程雪,学着和我对视怎么样?”
江程雪心口瓮瓮的,他又开始逼她做不乐意的事了。
眼神、视线、下意识的反应,怎么控制得住。
纪维冬却好似兴奋起来,闭眼诱哄地吻她的眼角,“是的,bb,违背本能或许很难,但你可以试着接受我。”
“这辈子你没法离开我,我会帮你解决一切,试着正视我,我并不差,我能做的甚至比大多数丈夫要合格。”
他肯定受到什么刺激。
江程雪站在原地不动,不敢惊扰他,怕引来更过分的举动,只问:“你今天怎么了?”
纪维冬一言不发。
江程雪见他不说,撇开下巴,“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去洗澡了。”
纪维冬把她扯回来,这会儿才有股淡淡的戾气,对着她:“江程雪,如果可能的话,你是不是一句话都不想同我讲?”
江程雪终于如他所愿正视他,不满,“你那些话我不知道怎么接。”
纪维冬松开她,退后几步,审视,忽而弯腰,重新将头发捡起:“不知道怎么接?”
“好,我们聊聊这个。”
“它刚才在你的肩上。”
纪维冬慢慢地说:“它为什么会在你肩上?”
他乌黑的眼眸挂在她脸上,“我该定义为——我的太太出轨了,还是最近和男性友人频繁约会,有亲密举动,以致于留下这种痕迹。”
江程雪看着那根短头发,心头一骇,有种被抓包的心虚。
是李漠的!
除了李漠没别人了。
但她和李漠真没什么的。
那根头发,应该是下午他们俩头撞在一起时,不小心留下的。
不知怎么回事。
面对纪维冬的质问,江程雪没有那么坦然。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慌乱。这种慌乱并不意味着她对李漠产生了别养的情愫。
而是她了解纪维冬。
她了解纪维冬的霸道和作风。对他来说,这根头发出现在她肩上已经相当出格。
纪维冬眯着眼,把她拽来,却也不重,只是要她看清,这根头发长什么样子。
他沉声命令她,“回答。”
江程雪咽了咽发紧的喉咙,“好,我可以解释。”
纪维冬没有理会这句话,转而爱怜地抚摸她的头发,说:“bb我不放心,我真的不放心。丹麦我陪你去,再等几天,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
江程雪张着唇,不甘心地望着他,这是她得之不易的,自由的几天。
他要是一起去,她真的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了。
江程雪揪着他衣服,眼睛连着他,要和他商量,“那个男生是我高中时的学长。”
“我们很偶然撞见,那天做签证,他也在,就这么聊了几句。”
“我们做完签证后,因为许久不见,又在香港,觉得巧合才吃了一次晚餐,本来李君婷也要来,可那天她在内地。”
她又强调,“那天是我们这么多年第一次见面。”
江程雪依纪维冬刚才的要求,和他对视,眉毛蹙得高高的,“李君婷也好几年没见他了,今天晚上算她组的局。”
“我们捡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大概那个时候才掉我肩上。”
“我们之间、我们之间没什么的。”
江程雪手指越陷越深。
此刻,纪维冬身上有种让人怕的寂静,温雅,像雾蒙蒙清晨,可见度很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危险的东西窜出来。
纪维冬俯身摸她的手:“你的婚戒是不是还在我这里。”
“上次吵架后一直没拿回去。”
“戴不戴?”
江程雪手指扣着,上齿咬住下唇,咬了小半秒,生疼,乖顺点头:“戴。”
纪维冬上楼拿下来,温柔执起她的手,宠溺地套进去,套好了,还疼惜地摸了摸她的手。
“以后都不要摘了。”
“同我离婚的话也不要再说。明白了吗?”
他深情地吻了一下她眉间,又看了看无名指,“很漂亮。”
不知说她的手原本就好看。
还是说戴着婚戒的手好看。
-
签证约莫要五到七个工作日。
江程雪隔三差五和李君婷出去,纪维冬虽知道她每天路线,却像突然控制欲变强起来。
他提了要求:“bb我要你每天报备,在哪里吃饭,和谁一起,可以吗?”
在这件事上,江程雪没多和他纠结,丹麦行程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君婷看她换一个地点,就拍照发消息,还刻意露出桌子和餐具,忍不住笑:“在香港时不时能看到他上金融新闻,绅士又精英,从容又淡定,没人比他更像大家族掌权人。一点没有恋爱脑架势。”
“私底下这么粘人?”
江程雪不想多聊,只说:“偶尔发神经。”
李君婷喝了一口果汁,“小雪,其实婚姻,或者说,男女关系,都没那么美满。”
“没走过的那条路总布满鲜花,下意识美化。我倒不是劝你试着喜欢他或者怎么样,你俩这关系,也是一种关系。”
“挺好的。”
江程雪望着窗外。天空织着灰色,像要下雨了,太阳抽一口烟,整个世界都晦涩了,但雨前空气的气息有种薄荷糖一样的凉爽。
如果李君婷不提,江程雪还没闲心想这段乱七八糟安在她身上的婚姻。
最开始她为了姐姐嫁给他。
整日里充盈着怕被他知道的惊慌。
那个时候,她总想迎合他,半推半就和他发生关系,即使当时她确实不情愿,他也确实强势,但在那个境况,她没有太记心上。
后来,她慢慢知道这是他设给她的局。
她对他本人的秉性,和行为方式,产生了从骨头深处冒出的恐惧感。
再到前段时间,恼怒。
她恼怒他的狠心,凉薄,从容,恼怒他对自己亲人所做的一切。
恼怒他用这些来威胁她。
他们之间的关系。
一条绦带捆在她腰上,扎在他手上,他一扯,她就要滚进他怀里。
她不愿意。
江程雪现在没别的想法。这辈子,她没办法和和气气地和他过下去。
这些事没法原宥。
她原宥了就等于背叛了自己,甚至背叛了姐姐和爸爸。
但她同样想不到办法离开。
江程雪发恨地咬住吸管。
况且这一切是他设给她的局。
她为什么要背?
只要有机会离开,她就应该离开!
是应该!
李君婷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说:“你这鲨父仇人的样子,我没见过你这样。”
江程雪塌下肩膀,她也只能想想罢了:“没什么。”
李君婷拌了下果汁:“小雪,今天我想喝酒。”
“怎么了?”
“我生日。”
江程雪一惊:“你怎么不提前说?”
李君婷:“也没什么好过的,总归是吃个蛋糕,吃顿饭,我现在也不爱热闹。”
江程雪忙给跟来的人发消息,让他们把之前李君婷看过但没买下的那条裙子取来。
江程雪熄了手机屏:“你……老公呢?”
李君婷风情万种地往她脸上一带:“所以说,我想喝酒。”
李君婷包了会所一间包厢,两个人显冷清,她又叫几个人来。
她一边敲手机:“李漠我也喊来了啊。好歹是老乡。”
乐队在敲鼓,有点吵。
江程雪倚过去:“什么?”
李君婷:“我说,李漠我也喊来了,没多少人,有几个就打过照面,充充人头数。小雪,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江程雪点了下头。
李君婷按了下按钮,把侍者叫来,拿来一篮子五花八门的酒。
人还没到。
李君婷自己喝上了,江程雪眼看不对,把她拦了,“你今天怎么了?不是生日吗,应该开开心心的。”
李君婷夺回酒杯,一饮而尽,红唇沾了水,她拿手背擦,晕出一点。
李君婷被江程雪一问,像有点想哭,又拼命要笑,她头抵着江程雪额头,“我现在是不是难看死了?”
“恋爱脑的人都难看。”
“我今天和他作,我说你一定要陪我过生日,不过生日就分手。”
江程雪不知道怎么应她,只好轻轻的,柔柔的问:“他怎么说?”
李君婷颤着唇,泪水终于要抖落,话嚼碎了,“他说,君婷,我很爱你,你的青春是青春,我的青春也是青春,这辈子我也不会再忘掉你。”
“如果你今天非逼我,我只能说,在我生命里,不只有爱你这件事。”
李君婷断断续续的,粘稠的泪水呛咳,“这是我们争吵过之后,他对我说的最后两句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无理取闹。”
“我要的答案特别简单——”
“晚上我回来陪你。”
“就这几个字就好了。”
李君婷转头,“小雪你明白吗?”
江程雪点点头,“我明白的。”
她强调:“我很明白。”
江程雪蹙眉帮她擦睫毛上的水串。
恋爱中的人很矛盾。
甚至连纪维冬给她的感觉都是如此。
即使他们不算恋爱。
爱、恋、欲、本能、得失,这些与性别无关。
而处于这些状态的人,一遍遍跳楼,死去,又活过来。
好像首先要把自己先变成骸骨,才能长出血肉。
李君婷的男友那两句话算得上残忍,残忍地告诉她,她似乎不是他人生的首位。
李君婷拿过酒杯,还要喝,江程雪夺过来,一饮而尽,皱眉,“这个酒这么苦吗?”
“那你不要喝了。我们喝无酒精的果饮吧,里面放颗橡皮糖,很甜的。”
江程雪抽湿纸巾,帮她抹,弯弯唇,“你哪里种的睫毛,我擦这么用力,一点都不掉。”
李君婷被她逗笑,窝在沙发上,轻轻捏她的脸,“告诉你做什么?你睫毛够长够卷够密,还要种啊,那不成小妖精了。”
她们插科打诨间李君婷的朋友们也到不少。
李君婷没说是生日,只说聚一聚,他们带了些吃食,还有小礼品,但都不和生日有关。
过了半小时。
江程雪胸腔闷闷的,心跳越来越快。
李君婷在唱歌发泄,调不在调,全靠喊。
她切歌的空挡。
江程雪拉了拉她的手臂,细声细气:“那个酒度数很高吗?”
李君婷这才仔仔细细看她的脸,“刚才那么干脆,我还以为这几年你练出来了呢。”
“就没见过你这么胆大的,不能喝还喝那么快。”
李君婷往楼上看:“你是想先回去,还是上楼休息?楼上有沙发,也挺安静的。”
江程雪几乎没想,说:“去楼上。”
李君婷嘟囔:“也行。你这副样子回去,你老公能弄死我。”
她把麦给旁边的人,转来转去,交给谁都不放心,喊:“李漠,小雪有点不舒服,我扶她上去,你帮她包拿一下。”
李漠抬了下头,往沙发看,“这只吗?”
“对。还有手机。”
江程雪硬说自己能走,但真站起来,腿又有点软,李君婷忙说:“我的祖宗诶,我给你去买点醒酒药吧。”
李君婷一边扶,一边在她耳朵旁边说:“可不是开玩笑。你这样子,我是真怕,被你老公记恨上,给我们穿小鞋怎么办。”
李君婷把她放在沙发上,不好麻烦别人,对李漠说,“我去买点醒酒药,能不能麻烦你在这看她一下?”
李漠点了下头。
会所包厢的楼上就两个人。灯也被李君婷关了,让江程雪好睡一点,楼下漏上来的已经足够。
江程雪头太晕,粘着沙发就闭眼了,喝过酒身体总热,她忍不住抓开领口。
李漠礼貌性转过头,低下眼玩手机。
江程雪躺得并不安稳,高跟鞋碍着她睡了,她就拼了命地踢,手去抓,但是扣子老抓不稳,在她手尖滑开。
沙发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漠侧过一点脸,“要帮忙吗?”
江程雪还是清醒的,眯缝眼:“没关系,就是这个扣子,有点紧。”
李漠看了大概一分钟,终于从软椅上站起,半蹲着,帮她解鞋子的扣。
她踢踢踏踏地把鞋子踹下去,一仰头,看到李漠冷静凌厉的侧脸,心帆忽而一摇。
下意识想和他保持距离。
她很明白,这突然的一摇,不是心动,也不是喜欢的信号。
而是那天李君婷说的那句理想型。
她只是好奇。
如果高中的时候,她潜意识里真的把李漠当成理想型,她那个时候,喜欢他什么呢?
她真正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呢?
李漠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也朝她看去,他不是躲避的人,因此两人谁的视线都没有挪。
江程雪酒劲上来,脑子逐渐变成浆糊,揉揉眼睛,侧身窝进软塌里。
没过五分钟,呼吸就均匀起来。
李漠看了十来分钟的手机,见沙发上的人双臂抱着,停顿几秒,把旁边他脱下的大衣盖在她身上。
离近了,才看到她手机一直在闪。
他没去动。
等震动停了以后,他才看到屏幕上显示六个未接来电。
像是有人急着找她。
没过三秒。
手机又震起来。
李漠蹙眉思索片刻,拿起来,按了接听:“你好。”
那边明显非常的非常的意外,意外到整整停了三秒钟,都没有说话。
李漠只好再问了一句:“喂?”
那人才说:“你们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