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威(5)小队的人要见许清嶙, 就在一周后。
见面这天,许清嶙一个会议卡在重点,比预定散会时间要晚半小时。
他从会议室刚出来, 陈咿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干什么呢, 怎么还没过来,我们就等你啦。”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催促的笑意, 旁边隐约能听到杯盏碰撞的声响和谁在背景里催促着什么。许清嶙不自觉地笑起来:“马上到。”
许清嶙到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到齐了。连李未孤都来了, 他坐在江雾旁边,身体微微偏向她那一侧, 肩膀几乎贴着肩膀,虽然两个人脸上都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种亲密躲不过他的眼睛。
大家一看到他, 眼睛就像灯泡一样齐刷刷地亮了起来,纷纷站起来,每个人都做出了往里请的手势。
“哎呀,主人公到了快快快起身迎接。”
“让我们看看这是谁?这不是我们那个在美国死里逃生的情圣吗?”
“情圣什么情圣, 现在应该改口叫准新郎了吧?”
七嘴八舌的调侃像一群麻雀扑棱着翅膀涌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夸张的笑。李未孤坐在原地没动,朝许清嶙投过去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说来也奇怪,尽管所有人都对陈咿和许清嶙好了这件事不意外,但这个消息还是在他们这个从高中就攒起来的小圈子里,发生了不亚于核爆的震动。
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像“欧亨利”结尾一般, 唯有“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八个字可以概括。
原本这时候聚会,人是到不齐的。穆席席本来正在上海辛勤打工, 提前知道他们俩的归国日期之后,大家确定好这一天聚餐,她愣是请了一天假,买了今天早晨最早的一班高铁极限回南望,中午吃完饭之后又要极限赶回去。
所以,她可不能轻易放过每一个精彩瞬间!
当许清嶙拎着提前订好的奶茶走过去,把一大袋饮品放在桌面上,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请你们喝奶茶。”
穆席席第一个跳出来:“光喝奶茶怎么够啊?不行不行!”
“对对对,奶茶谁喝不起呀?这个惩罚太轻了。”雷昊元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抬起来。
“你都迟到快半小时了,只罚你买奶茶太轻了,谁不知道你有钱呀?”连赵致政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许清嶙赶紧朝陈咿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
陈咿接收到信号,刚要开口,穆席席一个侧身就把她和许清嶙之间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穆席席指着许清嶙:“哎,你别想找外援啊!我告诉你今天谁来都没用,你必须得接受惩罚。”
许清嶙看着他们这个样子,心里其实是暖的。
他想起他刚刚回国的时候,这群人看他那是什么眼神,连正眼都不给他,阴阳怪气的样子历历在目。
那时候的他,站在他们中间,完全是一个赤脚的人,站在冬天的雪地里。
可是此刻,这群人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闹着要罚他,眼睛里的光却是热的。
他摇摇头,实在是无奈地笑了:“好吧,那你们说怎么样才能让我落座?”
雷昊元、穆席席、赵致政三个人迅速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分明写满了“早就商量好了”的默契。
穆席席清了清嗓子:“真心话大冒险!玩不玩?”
许清嶙早猜到他们会来这一招。
走进这扇门之前,他就知道今天这顿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他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说:“玩,谁怕谁呀。”
赵致政第一个举手:“好,那让我来问你。”
他卖了个关子,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憋了什么大招一样,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出了一句:“我看你们家那个新闻了,你是不是要继承你爸的财产了?”
“切!”
整桌人同时发出一阵嫌弃声。
雷昊元捂着脸往后一仰:“我去!”他被这雷霆一问气得直挠脸,“你神经病吧!你一个考过申论的公务员,怎么会问出这种低级的问题啊?”
赵致政抬了抬眼镜框,红着脸坐下了:“那我不问了,你俩问。”
雷昊元举手抢过话头:“真没出息!让我来,让我来。”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凑近许清嶙,“所以你是不是要继承财产了?能分我点吗?我可是你亲弟。”
“靠!”
又是一阵掀翻屋顶的嫌弃和无语。
一直没开口的江雾冷冷地撂下一句:“你他妈更有病。”
穆席席已经拿这两个男人没办法了,抬手打了雷昊元一拳:“滚后边去,我来问。”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许清嶙脸上,沉吟了片刻,才说:“其实刚才赵班和雷子问你问题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的问题要怎么问出口。但是这会儿我突然不想问了。”
刚才还热闹得快要炸开的包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像是一首高声放着的歌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音符都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落下去。
“因为我非常相信陈咿。”穆席席说,“她如果没有原谅你,那就是你不值得被原谅。可她如果原谅你,就代表你一定值得她爱。”
话落地的时候,整个包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陈咿的眼眶红了,她低头用指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那一圈还是潮的。
许清嶙看着穆席席,又转过目光看着这一圈从十几岁就玩在一起的朋友。
他们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还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用同一个调调开玩笑,用同一种方式护着彼此。
他忽然觉得这个时候他应该说些什么。
他张了张嘴,第一个字还没蹦出来,穆席席突然拿起一瓶啤酒,“嘭”的一声放在桌面上:“所以你直接选大冒险吧。”
陈咿:“啊?”
许清嶙:“啊?”
众人:“嗯~”
穆席席挑眉:“30秒干完这一瓶,对你来说不难吧?”
陈咿倒抽了一口气,赶紧拽了一下穆席席的袖子:“算了吧,不用这样吧。”
江雾一记眼神杀飞过去,嘴角那抹笑纹丝不动:“你给我闭嘴。”
陈咿的嘴唇动了动,乖乖地合上了。
许清嶙却很淡定。
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从容地说:“好,我干。”
他走上前,用酒起子撬开了那瓶啤酒,“噗”的一声,白色的酒花从瓶口冒上来,顺着瓶身流了一小截。
他攥着瓶身,目光扫过众人:“谁计时?”
大家都蒙了。
原以为他会推三阻四,至少也要磨蹭个几句,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果断,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接话。
江雾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拧了李未孤一把。
李未孤吃痛,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举手:“哦……我来吧,我来吧。”
他恶狠狠地扫了江雾一眼,后者始终保持着那种滴水不漏的微笑,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李未孤摸出手机,调出计时器,按到30秒的界面,拇指悬在“开始”键上:“好——现在开始。”
许清嶙没有犹豫,他把瓶口对准嘴唇,仰起头,喉结开始一上一下地滚动。
啤酒瓶里的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酒花顺着他的下颌线淌下来,滑过他颈侧绷紧的筋脉,渗进衬衫领口的边缘。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眉头微微拧着,喉咙里发出急促而规律的吞咽声,像是每一口都在跟自己较劲。瓶身被他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出来,他真的是拼了。
二十五秒。
最后那一口被他带着吞咽式的喉咙动作灌了下去,瓶底朝上的时候,最后一滴酒落进他嘴里,然后他把瓶身倒扣过来,确认没有酒水淌下来。
“停!”李未孤按停了计时器。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25.3秒”。
整间包间炸了——先是雷昊元“嗷”了一嗓子蹦起来,然后是赵致政拍着桌子喊“卧槽”,这两个人拿出了气吞山河的气势,掌声、呐喊声、叫好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许清嶙把空瓶放回桌上,从容地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巴上的酒渍,他的呼吸稍微重了一点,但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了吗?”
穆席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扯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来……坐坐坐坐。”
雷昊元亲自上前,一把揽住许清嶙的肩膀,把他往陈咿旁边的位置带:“来来来,快坐下歇歇。”
许清嶙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顺势坐在了陈咿旁边。
她侧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还泛着水光的唇角上,从桌底下伸出手去,轻轻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他没说话,手从桌面上滑下去,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
这家融合餐厅的氛围极好,从天花板的吊灯里洒下来,在白色桌布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每一道菜上桌的时候都经过了精心的摆盘:青花瓷盘里盛着金黄色的脆皮虾,旁边缀着柠檬片;石锅里的牛肉还在滋滋地冒着油泡,表面撒着迷迭香和玫瑰盐。
女孩子们一致要求先拍完照才能动筷子,拍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点头:“好了,可以吃了。”
大家早就饿了,纷纷迫不及待地动筷。
筷子刚伸出去没几下,话题就开始往陈咿和许清嶙身上拐了——毕竟这顿饭的核心目的从来都不是吃菜,而是吃瓜。
“诶,说说呗。”雷昊元嘴里还嚼着一块脆皮虾,含含糊糊地凑过来,“你们在美国到底经历了什么?就那个摩托车逃亡,我哥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出了点事’,我差点信了。后来在群里听陈咿说了细节,我整个人都傻了。”
陈咿本身就是导演,讲故事的能力是一流的,三言两语之间就把那夜的画面铺在了桌面上,讲得生动又不刻意,该轻的地方轻,该重的地方重,把惊心动魄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许清嶙偶尔补充。
说到摩托车飞驰的那一段时,穆席席眼睛都亮了,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去:“天呐!这让我想到刘德华和吴倩莲的那个电影,诶,叫什么来着?”
“《天若有情》。”江雾喝了口酒,淡淡地接道。
“哦对!《天若有情》!”穆席席一拍桌子,“就是那个!刘德华骑着摩托车,吴倩莲穿着婚纱坐在后面,风把裙摆吹起来那一段,我天,你们俩这不就是现实版吗?等我回头要把这部电影重温一遍,我要带入你们两个人去看!”
“陈咿你不就是导演吗?”赵致政说,“回头你可以在自己的影片里致敬这一段啊,拍个摩托车镜头什么的,多好。”
穆席席双手抱拳,露出了星星眼:“然后所有人都以为你致敬的是《天若有情》,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其实是在回味你们两个人的惊心动魄!”
“你们想的也太远了吧。”陈咿听着他们的话,摇头直笑。
“不远。”李未孤忽然开口了,慢悠悠地说,“以后你们俩拍婚纱照的话,也可以拍这种。”
许清嶙抬起头看他。他也看过来,挑了挑眉,把后半句话补充上:“多浪漫,白色的婚纱配黑色的公路。”
许清嶙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谢了兄弟”的意味。
陈咿的筷子顿住了,她眼底明显闪过一道光,李未孤的主意听起来好像确实不错,画面感都有了,裙摆被风吹起来,身后是他,前面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从脑海里挥走了:“你说什么呢?谁要嫁给他了?”
席间安静了一瞬,许清嶙的声音从她旁边响起来:“你不嫁给我嫁给谁?”
陈咿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可不一定。”
那一瞬间,许清嶙的脸色变了。
他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了一点,瞳仁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抬起的时候,眼尾似乎比刚才红了一点点,变成了一只被主人不小心踢了一脚的小狗,明明很疼但不敢叫出声,只用湿漉漉的眼神偷偷瞄着那个踢他的人。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那个表情。
“哎呀你干嘛说这种话?”穆席席笑着起哄,“吓人家呀,你看看人家都快哭了!”
赵致政接龙:“我认识许清嶙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伤心。”
“嗯。”李未孤补了一枪,“我也第一次见。”
雷昊元放下筷子,拍着胸脯,一脸义愤填膺:“嫂子,我哥很脆弱的啊!”
陈咿直到听到“嫂子”这两个字,终于绷不住了:“神经病啊!什么嫂子啊?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连带颈侧都染了一层薄薄的颜色。
她悠悠地瞥了许清嶙一眼,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在看着她,明明嘴角已经压不住笑意了,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陈咿愤慨道:“果然呀,无论是女的还是男的,都还是会被绿茶套路到!”
“哈哈哈哈……”整张桌子同时炸开了笑声,连立誓不要给许清嶙好脸色的江雾都没忍住。
许清嶙也笑了,他笑着笑着,右手在桌子底下伸过去,两根手指捏住了陈咿的衣角,轻轻拉了一下,又拉了一下,像一只在讨食的小狗用爪子轻轻扒拉主人的裤腿。
陈咿低下头,看到他那只捏着她衣角的手,把自己的小指从桌面上落下去,勾住了他的小指。
也忍不住看着大家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