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底气
白瑾川下午按时抵达清源,当务之急就是去找何开颜。
他心心念念,以为两人很快就能碰面,却哪里晓得既没有在元家班找到人,也打不通她的电话。
问及保镖才知道她无论如何不让他们跟随,先前独自去了镇口,应该是去接他。
元朗他们没当一回事,以为是何开颜出去接他时,他正在往村子里来,两人恰巧走了不同的岔路,错过了。
她手机刚好开了静音,才会一直提示无人接听。
白瑾川却敏感地觉察出事态不对,心头浮动不太好的预感。
他马上要人去查镇子里的监控。
古镇监控本来就不可能和大城市相提并论,数量和质量都堪忧,照到镇口周围的那一只还刚好坏了。
元朗他们都说这太不凑巧了,白瑾川却愈发觉得不对劲,他从来不相信巧合。
他即刻加派人手,动用所有关系去查。
很快,手下反馈,何开颜被四个黑衣男子撸上了车,幕后操控者还是她的亲爸和后妈。
林奉平和纪青显然有备而来,不止让人破坏了镇口监控,还找了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再加上一路监控断断续续,带走何开颜的司机有意躲避,饶是白瑾川出动了不少人马,也花费了一些时间才确定准确位置。
前往锁定屋子的路上,白瑾川面沉如水,一言不发,阎罗王俯身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心下的海浪翻腾到了何种程度,除去一泓快要漫过头顶的担忧以外,还有一份莫大自责。
是他疏忽大意,没有照顾好何开颜。
他知道林奉平和纪青不是好人,对何开颜更是深恶痛绝,却没料到他们会赶来清源,直接在青天白日对她动手。
但凡他多点警惕,再给她安排几个保镖,并且叮嘱他们绝对不能让她离开视野,也不至于害她受苦。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被人绑走的滋味。
此时,好不容易找回何开颜,切切实实搂住失而复得的人,白瑾川糟糕的心绪依然没能平缓多少。
他越是近距离打量她,脸色越是沉重,越是顾虑重重,不愿放她回去打铁花。
打铁花可是一项高度考验个人身体素质,会极速消耗体力的工种,白瑾川真怕她撑不下去,亦或是勉力强撑,最后把自己累垮。
可与此同时,他在她眼底看到了强烈的,井喷般的渴望。
白瑾川和何开颜朝夕相处,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她为这一晚付出了多少,身上甚至还有被滚烫铁汁灼烧出来,没能完全消散的疤痕。
打铁花不只会在清源古镇上演一场,会持续到年后元宵佳节,是大半个月的狂欢,但随后的每一场都不可能和首场相提并论。
错过了今晚的开幕,何开颜一定会特别遗憾。
白瑾川不想让她留下一丝半毫的遗憾。
思索了又思索,白瑾川最终还是败给了她眼巴巴的期盼与哀求,他轻轻颔首,让司机稳中求快,把她送去中心广场。
晚间七点五十五的中心广场已是热闹非凡,被慕名而来的游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大家全是冲着打铁花来的。
眼看着预告的八点即将来临,台下的观众更为兴奋,纷纷伸长脖子,架起了相机。
台后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元朗和叔伯们早已准备妥当,理应轻松地等待开场就好,可下午得知何开颜消失了,还极有可能是被人绑走了以后,大伙陷入了惊忧慌张,唯恐她出事。
眼下到了不得不登台的时候,这份焦急如焚的烦躁情绪烧到顶峰。
有两个叔伯稳不住,一面用花捧机械地敲打大腿,一面满屋子转圈圈:“开颜丫头到底去哪里了啊?这么多久还没回来,不会真出事了吧。”
“开颜一定不要有事啊,那么好的小姑娘。”
“马上就要上场了,开颜怎么还没回来?她是不是赶不上了?”
元朗直挺挺地立在门口,眉皱成川,被这些声音搅合得更加烦乱,隔两秒钟就要看一眼时间。
白瑾川传回过消息,他保证一定会以最快速度找到何开颜,把人安全带回,但今晚太特殊了,距离八点不到三分钟了。
元朗除了担心何开颜的安危,还担心她错过今晚的演出。
她远远比他更在意这一次登台。
元朗甚至私心地想过,要不要推迟演出时间,等到何开颜回来为止,可立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样的话,太对不起外面千里迢迢赶来的观众了。
还剩最后半分钟,一行人必须从幕后走到台前了。
元朗始终没能盼到何开颜回来,只能惆怅地重重叹一口气,回头对叔伯们说:“开始吧。”
这场铁花,少一个人,他们也能打,大不了多跑几趟。
只是何开颜该留下遗憾了。
叔伯们没一个心下痛快,哀叹着往外面走。
他们打了大半辈子铁花,对流程信手拈来。
前期准备工作已然妥当,大家相继站到熔化铁汁的器皿旁,依次排队。
铁汁早已烧得滚滚冒泡,只待他们用手中的花捧舀起,再奔向前方不远处,设置于广场中心的花棚,使力抛洒。
元朗排在叔伯们后面,还不死心地朝远方眺望。
前面一个叔叔注意到,喊他:“别看了,开颜真赶不回来了。”
其实元朗心底也是这样想的,强逼着自己拉回视线。
然而就在这一秒,不远处,与广场相连的大道上冲出一辆越野。
几近是直觉驱使,元朗踮起脚尖定睛去望。
幸好,直觉没有诓骗他。
那辆越野靠边停下,后座车门打开,何开颜第一个跳了下来。
紧随其后的是白瑾川。
见此,元朗愁闷了三四个小时的苦瓜脸总算是生出了其他表情,大松一口气,转悲为笑。
他激动地低骂了句粗话,心道白瑾川果然不是骗子,他真的把他的颜姐带回来了。
时间紧迫,何开颜行动速度很快,飞速穿过外围人群,从一条员工通道绕进去,回归队伍。
叔伯们都发现了她平安归来,不由自主咧开的笑意一个比一个灿烂。
但他们谁也没有时间寒暄,甚至来不及过问何开颜脸颊上的巴掌印,相互对视一眼,便各自忙碌。
八点已到,铁花开打,排在队伍首位的叔叔已然手持装满铁汁的花捧,驾轻就熟地奔向了前方高耸的花棚。
其余人整装待发,紧随其后。
元朗早就安排人准备好何开颜的行头,她迅速脱下繁重的冬装,扔给同时跑来的白瑾川。
她只穿一件轻盈短袖,顾不得做妆发,接过花捧就蓄势待发。
几件厚实的衣服一脱,她露出纤细但被训练出明显肌肉线条的胳膊,白瑾川足以清晰看见上面交错堆叠的勒痕,斑驳的暗红在霜雪肌肤上更显触目惊心。
虽说在赶来的路上,白瑾川已经大致检查过她的胳膊,上过药膏,听她反复强调过没事,但再度见到那些伤痕,他依然抑制不住地锁紧眉头,为她捏一把汗。
打铁花对体力的要求太高了,本来就不是寻常女子可以驾驭的行业,不说元家班只有她一个女队员,放眼古今,大大小小的打铁花班底,恐怕都找不出几个女队员。
而她才经历过一场严重的身心摧残,白瑾川仍是无比担心她身体吃不消。
但出乎意料的是,何开颜状态调整得很快,她挺直脊背,神色坚毅,不显一丝疲态,若非胳膊上有一时半会儿消除不了的伤痕,谁能想到她才从阴暗炼狱中逃出来。
可以说,只要一碰上和打铁花相关的一切,她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何开颜原本的排序不是队伍末尾,但由于出了意外,她自觉站到最后。
白瑾川则怀抱她的衣裳,站到恰好能够望见舞台上的花棚,又距离她最近的位置。
他漆黑瞳仁恍若两束追光灯,以她为中心移动。
他一眨不眨,看她忙中有序,条理分明地用花捧舀起沸腾铁汁,专注直视前方,静待上场。
等到排在前面的元朗阔步跑出,朝向花棚挥洒铁花,何开颜连忙跟上,和折返的元朗错身而过。
她小跑到离花棚位置恰如其分的指定地点,左手配合右手,助力花捧抬高泼洒。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烧红的铁汁洒成细密雨点,飞向沉沉天幕,飞向捆满了烟花炮竹的花棚,如约点燃炮竹,协同炸裂一束流光溢彩,极致芳华。
白瑾川不是没有看过她打铁花,但那是练习,和眼下大有不同。
此时的何开颜明显更重视,更集中精力,也调度了自己的最佳状态,力求将每一束铁花都抛得更高,洒得更烈,竭力去比肩从业了几十年的叔伯。
一束束火树银花相继绽放,灿烂多姿,现场观众的情绪被高高调动,欢呼与掌声此起彼伏,沉稳悠远的古镇迎来一日之中最热闹非凡。
白瑾川作为茫茫看客中的一员,暗沉的眼中逐渐聚集光亮,用肉眼看,也拿手机拍。
他的镜头对准一个人,一闪就是几十上百张,还录了好几段长视频。
过去二十多年,他主动拍的照片和视频加起来都不及今晚多。
拍到手机发烫,场上铁花表演也进入最后一轮,即将迎来尾声,白瑾川才放下手机,视线却始终不离场上唯一一抹女性身影。
在高大粗壮的叔伯中间,何开颜身形玲珑娇小,毫不起眼,但一次次拼尽全力,不肯输给任何一个男性长辈的执着与胆魄,为其渡满一身灿华,令其光照四射。
他的颜颜,此刻穿着最普通不过,甚至沾满灰尘脏污的衣裳,发丝跑到凌乱,额头滚满热汗,脸颊还有醒目骇人的巴掌印,却是最最闪耀璀璨。
他就知道,手持花捧,正式登台的她,是最值得期待,明媚美好的存在。
比绚烂绽放的漫天铁花还要惊心动魄。
一晚上的演绎结束,鞠躬谢礼后,何开颜和大家回到后台,一个二个筋疲力尽,热汗淋漓,或跌坐到椅子上,或不拘小节地席地而坐。
何开颜不遗余力才能从始至终维持巅峰状态,这会儿感觉身上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榨干了,气喘吁吁地跌到一张单人沙发,斜斜趴着一动不动。
白瑾川跟进来,一面命人给其余人递去温水和毛巾,一面前往何开颜跟前,用外套裹住她单薄的身体,以免着凉,再喂她喝水。
何开颜双手酸痛,端杯子的力气都没有,任由他端好水杯,一口气灌下好多。
白瑾川仔细照顾她,用毛巾擦拭汗珠,待得她恢复一些,带着她回民宿房间。
何开颜被照顾着泡过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再被他细致地上过药膏,躺上床,蜷缩进他的怀中,慵懒小猫一样。
白瑾川拿出手机,进入相册给她看。
今晚的照片全是抓怕,但递到何开颜面前的经过了精心筛选,无论是构图角度还是捕捉到的她的神色动作,皆是无与伦比的优越,好几张可以称得上人生照片。
应该没有女生不喜欢被人拍出美照,何开颜捧着他的手机,越翻越惊喜。
自己置身其中打铁花,和看人从旁观的角度拍摄自己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点到一张恰好镌刻下自己站定在恢宏花棚旁,挥起花捧,抛出铁花的一瞬间的照片,何开颜聚精会神地凝视了好久,越瞧越神色专注,浮满动容。
几乎是不过脑子的,她脱口而出:“要是妈妈……”
言语刚到这里,她仿若被人猛力敲了下警钟,半道止住。
白瑾川从身后拥住她,闻此掀了掀眼,瞧向她的目光中多了些意味深长。
何开颜似是注意到,更加不自在,指尖使劲儿滑动屏幕,去翻后面的照片。
她扬起硕大到不太真实的笑容,津津有味地欣赏评价。
白瑾川再若有所思地盯了她几眼,跟上她思路,低声应和。
他拍的照片太多,何开颜翻了好久才看完,再艰难地挑选了一组九宫格,发了朋友圈。
点击发送后,何开颜丢开手机,回身问:“那两口子呢?”
显然指的是林奉平和纪青。
今晚忙得不可开交,现下她终于有时间过问他们了。
“我让人控制起来了。”白瑾川稍稍偏过脑袋,看着她问,“打算怎么做?”
何开颜低垂视线,严肃沉思数秒。
倏忽,她从他怀里坐起来,打直腰板,扭动身子正面向他,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白瑾川不假思索:“可以。”
“那她……”何开颜总怕林奉平和纪青疯狗乱咬人,第一个拿何梦开刀。
她分明没有讲清楚,说得何其含含糊糊,白瑾川却立刻明白她在顾虑什么,明确告知:“她不会有事。”
何开颜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肯定,但只要他开口,她就相信。
然而现在不比从前,从前她忌惮林奉平和纪青,多次委曲求全,只是因为何梦,现在她有了他,还需要顾及他。
早在不知不觉间,白瑾川和何梦一样,成了她小心翼翼,不计一切代价也必要保护的软肋。
何开颜迟疑着说:“我是白家的儿媳妇,是你的妻子,我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可能会影响白家的形象,影响你。”
“影响了又如何?”白瑾川不甚在意,一口回道。
何开颜轻抿唇瓣,心头涌动复杂。
他回答得如此利落爽快,哪怕还不清楚她的具体打算,是不是真的会掀起滔天巨浪,又会给白家,给他制造怎样的祸端。
“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不需要考虑任何人,”白瑾川直视她的眸色坚毅笃定,毫不含糊,“包括我。”
“连你我都可以不考虑吗?”何开颜有些惶恐。
白瑾川牵起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你首先是你自己,你需要考虑的只有一点,你的舒心,你的痛快,这样的话,我可以永远排在你的第二顺位。”
何开颜迎上他灼灼的视线,半点不怀疑这番话的真与假。
她心底像是被绒绒的云朵填满,绵软一片,无限动容。
可她忽地想到一点,故意问:“那我是不是也是你的第二顺位?”
“不,你在我这里是第一顺位。”白瑾川不假思索,凝向她目光全是热忱真切,“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了。”
何开颜被取悦到了,禁不住扬了下唇,却仍是说:“不,你也要先爱自己,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会爱别人呢?”
白瑾川与她对视,分外确定一点:“可我就是先爱上你的。”
十二岁之前,他懵懂无知,任性自我,全凭自个儿心意行事,哪里懂得什么是爱。
十二岁之后,他神经敏感,怀疑周遭一切,封闭自我,也痛恨自我。
恨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蠢,明明留意到了周姨的点滴反常,却没有引起警觉,害自己遇险。
是遇见她,同她朝夕与共,他才逐渐明白什么是爱。
他才能感知到自己强有力的心脏,感知到自己还会鲜活跃动,感知到她盈盈而立的一石一砖,置身其中的草木空气,都是那样的生动绚烂。
她是一切美好的导引。
爱上她,本来就是在爱上自己,爱上世界之前。
闻此,何开颜先是一怔,继而和他思绪一致,飘去了他十二岁那场意外,飘去了他之后沉闷封锁,近乎暗无天日的十多年,她眼眶微有酸意,突地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用力搂住他。
白瑾川也反手抱住她,一下下抚摸她绸缎般光滑细腻的发丝,贴近吻了吻:“你尽管大胆去做,不用害怕。”
何开颜浅浅弯笑:“嗯,你是我的底气。”
“不,你的底气不是我,是你自己。”白瑾川纠正道,“我是你的剑。”
他早已将自己锻造锋利,会是她手上最称心的剑。
何开颜一怔,想起她以前虚与委蛇,假面讨好的时候,他说过如果她底气不足,不敢随心所欲做自己,可以借他的名,借他的势。
如今他却否决了。
时至今日,他相信她已然成长,无需再狐假虎威,自己便可以给自己足够的底气,阔步向前,成为一名勇而无畏的执剑者。
在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想通这点,何开颜笑得更加开怀,比听见他就是她的底气一类的回应还要舒畅,还要信心十足,再也没有了任何顾虑。
她从他怀里起来,昂高下巴,声色郑重,下定决心说:“我要告林奉平和纪青绑架。”
她思忖须臾,补充说:“我要把事情闹大,闹到他们臭名昭著,身败名裂。”
白瑾川颔首赞同,并且道:“再闹到你风生水起。”
“啊?我吗?”
何开颜一心只想报复林奉平和纪青,让他们自食恶果,为自己的卑劣行径付出该有的代价,没想过利己。
因此她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好在白瑾川没叫她懵然太久,她很快就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