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僵硬
何开颜逗完白瑾川,才想起来联系元朗。
那小子昨天醉得厉害,比她还能睡,直至日头归西才回消息。
如今的元朗早不像元建国在世时那般不靠谱,成天想一出是一出,他的这趟北城之行不是心血来潮,而是考虑已久,准备充分。
何开颜才晓得他早在前些日子就陆陆续续往北城的公司投递了简历,只是他大专的学历受制太多,能够选择的余地有限。
明天他打算上街逛逛,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提及此,何开颜一下午的舒畅心情一扫而空,心头又翻腾强烈情绪,特别不是滋味。
恰逢白瑾川近在身侧,他余光晃见她变了面色,不由问:“和谁聊天?”
何开颜胸腔淤堵,不想多言,搪塞道:“没谁。”
白瑾川直视她明显蒙上一层落寞阴霾的精巧五官,稍稍蹙了下眉。
元朗和元家班的现状宛若带刺的藤蔓一般,何开颜一经得知,它便触上脚踝,紧密缠绕上来,难以摆脱。
待得周一清晨,又必须早起当牛马,种种烦闷郁结累加,压得何开颜身心俱疲,挣扎了半晌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洗漱妥当走下楼梯,白瑾川已然做好了早餐。
“我是人,活生生水灵灵的人,为什么要上班?为什么要给资本家打工?为什么要当牛做马。”何开颜一面有气无力地往餐桌走,一面絮絮叨叨。
白瑾川把一份肉馅丰富的恰巴塔发到她面前,闻此略有蹙眉。
他自幼长在殷实家庭,接受精英教育,身边多的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父辈差,学习工作起来不管白天黑夜的要强的人,少有见过她这般抵触工作的。
“很不喜欢工作?”白瑾川禁不住问。
“废话,”何开颜坐下,愤愤咬下一大口恰巴塔,“正常人谁会喜欢工作啊?”
白瑾川没急着吃饭,好奇看向她:“那你喜欢什么?”
何开颜一口接一口咬恰巴塔的动作稍微放缓,混混沌沌,还处于睡梦中的脑海倏然清晰,“砰”的一响,炸开一簇火树银花。
她耳畔微有嗡鸣,好像听见久远的时光深处,传来一个童真浪漫,满怀期盼的小女孩的声音:“元叔叔,打铁花好漂亮,我想学,您可以教我吗?”
“打铁花很辛苦哦,要有很大的力气,白天在太阳底下练习会晒黑,抛洒铁汁还有可能烫伤皮肤。”
“我不怕。”
小女孩更为果断坚决的声线同样更加清晰,出鞘利刃般地穿透冗长时空,笔直刺向何开颜。
她胸口一疼,神色怔了又怔,迅速扇低眼睫,摇晃脑袋,很是果决地回:“我什么也不喜欢。”
白瑾川眼刀锋锐,瞧出她心里藏着事情。
准确来说,从星期五晚上,她和那个所谓的发小喝过一顿后,她就有不对劲。
虽然她还会和他说笑,会用薯片逗弄他,但更多的时候,她不是对着手机皱眉苦脸,就是在发呆。
白瑾川每每问起,她都敷衍搪塞,一如此刻。
看透这一点,白瑾川在星期五晚上染起的火星又卷土重来,出口有些重:“既然你不喜欢上班就不该去面试。”
“你以为我想啊?”何开颜本就烦闷,也没有压住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是被我爸逼的。”
她视线在彼此之间来回扫视,不过脑子地脱口:“就像我们结婚一样。”
这话一出,室内蓦然转静。
白瑾川凝在她身上的目光霎时森寒,浸过冰窖一样。
何开颜也是一惊,暗骂自己胡说八道什么,她明明前两天还在感叹和他结婚真不错。
她局促又紧张地眨眨眼,刚想说点儿什么挽救一下,白瑾川冷冷问道:“你想和谁结婚?”
他语气太重,酷暑时节的雷霆霹雳一样,一年之中最凶猛骇人,何开颜被吓了个哆嗦。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何开颜先前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
元朗打来了电话。
白瑾川身高出众,又坐得笔直,轻而易举扫过她的来电显示,难看的面色又沉了一个度,霜冻般的质问再来:“姓元的那个小子吗?”
何开颜又惊又懵,他在问啥?
她和元朗只是朋友,还是那种互相见过对方小屁孩时期,丑态百出的损友,她怎么可能会想嫁给他?
只是不等她解释,白瑾川已然在不停嗡嗡作响的手机铃声的烦扰下起身离开,餐盘里的恰巴塔一口没碰。
他走得匆忙,径直出了家门。
何开颜听见防盗大门开合的声响,怔坐在原地,很是茫然。
他怎么说走就走了?
她刚刚那句脱口而出确实有些过分,但也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吧?
他不是早该清楚她之所以嫁给他,是被林家夫妇逼迫的吗?
何开颜百思不得其解,暂时顾不上白瑾川,手机响铃的确有些烦,她先接了起来。
元朗一大早上追来电话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是分享他投递的简历终于有了着落,今天要去面试。
他找工作能这么快有进展,何开颜恭喜了两句,却没有怎么走心。
私心里,她仍是希望他能回去重振元家班,继承并且发扬打铁花。
那是元建国的毕生所求。
再加上和白瑾川闹的不愉快,何开颜心情低闷复杂,抵达公司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端上印有卡通人物的马克杯去茶水间接水,神情呆怔,水快满溢出来都毫无所觉。
好在一位同事及时赶来,替她关掉了直饮机按键。
“谢谢。”何开颜慌张回过神,收回被子抬头一望,竟然是冯章。
两人上次的尴尬事件就是在茶水间闹出来的,再在这里单独碰到,何开颜很难自在,立马要错开他出去。
冯章小声喊住她:“小何。”
何开颜停步回头,礼貌疏离地问:“有什么事情吗?”
“看微信。”冯章神秘兮兮地说。
自打那次被白瑾川当场撞破,他就万分警觉,通常情况下不会在公司和她产生交集,偶尔在微信上问候几句。
当然,只要不涉及工作,何开颜一般无视。
此刻,他特意提起微信,何开颜略有疑惑,摸出手机来看。
只见他发来一张截图,是电影购票。
还是一部享誉全球的经典爱情电影。
冯章低声邀请:“晚上我们一起去看哈,下班后我在停车场等你,我的车牌你还记得吧?”
何开颜觉出不对劲,同时对他的擅作主张和非凡自信相当无语。
她放下手机直截了当地说:“谢谢,不用了,你约其他人去看吧,我晚上要和对象约会。”
“什么?”冯章诧异,一时顾不上在公司的分寸,张口问道,“你有对象?你什么时候有对象的?”
何开颜没回第二个问题,只再强调:“嗯,我有对象了。”
她想,白瑾川也算是她对象吧。
冯章短暂惊怔后,浅浅笑了:“你为了拒绝我,也不用编吧。”
何开颜真的无语了,口气带了点儿冲:“你凭什么怀疑我在编?”
“你身边也没有其他异性啊。”冯章有理有据地说,“我都没看见谁接送你上下班。”
何开颜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心想要是被你看见了是谁接送我上下班,那还得了。
她懒得和无关紧要的人多扯废话,丢下一句“你爱信不信”就抬步而去,迅速回了工位。
何开颜和冯章的工位离得不近,非必要两人通常不会正面遇上,只是没想到,今天又很快有了第二回碰面。
不过不再只有他们两个,而是在刘姐召开的会议上,整个部门都在。
会议主题依然和项目有关,重点讨论的还是清源古镇。
刘姐的行事风格向来是对事不对人,有话直说,她先把冯章做的方案喷得体无完肤,言辞犀利地说他改了这么遍都是白改,质问他是没有用心还是江南才尽了,如果两者都有,让他趁早收拾东西滚蛋,他们部门不养废物。
众目睽睽之下,冯章被喷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很没脸面地低下头。
清源古镇的项目在即,刘姐不可能再等了,雷厉风行地曲指敲敲桌面,让所有人现场进行头脑风暴,给不出过得去的点子,今天谁都甭想出这个门,更甭想按时下班。
话到最后,刘姐勾勒锋利眼线的眼尾刮过坐在不起眼角落的何开颜,点她的意思太明显了。
她可是踩点下班专业户。
何开颜小小瑟缩一下,朝左手边的徐华霄身后躲了躲。
换作平时,她肯定猫缩着不会再出来了,毕竟她对做项目没兴趣,也自知几斤几两,认定自己没有能够交出让刘姐满意的创意的本事,这种会议上,她更适合,也更喜欢当一个小透明。
然而这刻,何开颜余光瞟见前方电子大屏上贴出的水乡古镇图片,大脑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
过去一阵子,她被刘姐逼迫收集浏览了古镇的详尽资料,曾经一些闪出过脑海,零零碎碎漂浮,不成样子的片段像是猝然碰上了一根针线,被串联成片。
这根针线有名有姓,叫元朗,叫元家班,叫打铁花。
其实上一次坐来此处,讨论这个水乡古镇时,何开颜就联想到了打铁花,不同的是,这回她没再沉默,而是从徐华霄身后出去,举手示意,大着胆子建议:“刘姐,可不可以试试打铁花。”
这一出声吸引了在坐众人的视线,大伙儿无不讶异。
要知道她可是全部门最会摸鱼溜空子的,在工作上毫无野心,谁会想到她居然会主动冒头。
徐华霄眼瞳又惊转喜,在桌子底下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斜对面的冯章顺势望来,短促震惊,确定发表意见的人是何开颜不假后,冷嗤一声:“你以为我没有想过打铁花吗?但附近几个古镇都办过了,早就没有新意了,而且清源那边是希望我们为他们做长期旅游规划,打铁花能一年四季一直办吗?不都是围绕中秋,春节这种大型节假日,临时办几场吗。”
他这番话明显裹挟了气性,语气夹枪带棒的,不知是因为先前在茶水间,何开颜明确拒绝了他,还是因为他才在刘姐那里吃尽了哑巴气,迫切地想要找到发泄口,头一个出头的何开颜自然成了他枪口对准的目标。
冯章入职明阳四五年,做过几个拿得出手的大项目的,在部门说话还算有分量,他这一开口,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是啊,我都在不同的古镇看过好几次打铁花了。”
“老掉牙的创意就不要提出来了吧,浪费大家时间。”
质疑声此起彼伏,何开颜急切道:“我知道的打铁花班底和其他团队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冯章本就不算大的眼睛微微下压,更显阴险恐怖。
对于元家班,何开颜有一箩筐的盛赞之语,能从眼下讲到月上眉梢,可话到嘴边,不由哑然。
昔日的元家班再人才济济,功底非凡,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
就连他们的现任班主元朗都来了北城,物色新工作。
瞧见何开颜欲言又止,冯章以为她是大话吹早了,再具体的就编不出来了,一如在茶水间那会儿,她编造已经有对象一样。
冯章明晃晃地嗤笑一下,偏头看向别处。
刘姐对打铁花的兴趣似乎也不大,瞧了无措的何开颜两眼,很快去看其他人:“你们呢?有什么想法?”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又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只有位于边角的何开颜被遗留在了刚才的插曲。
徐华霄伸手过来握了握她:“你已经进步了,很棒了!能主动提出自个儿的想法了!”
何开颜勉强牵了牵嘴角,示意自己没事。
但怎么可能没事?
她又不是五感全无的木头,好不容易提出一个点子,就这么被质疑,被无视,心头很难不起波澜。
在刘姐势必要个结果的强压之下,大家迫切地绞尽脑汁,还真的有了一些过得去的创意。
刘姐让他们赶快做成详尽系统的方案,她等着拍板定夺。
如此,一会议室的人终于得以解脱,被允许下班。
但和正常下班时间相比,还是晚了一个小时。
何开颜以为白瑾川不会等自己,毕竟他早上都是先行一步,只留了小武送她。
不曾想,何开颜拽上背包,避开所有人跑向劳斯莱斯,坐上后排,一眼就瞥见了白瑾川。
他在集团劳心劳力一整天,约莫困乏至极,正浅浅靠着座椅靠背,闭目养神。
听见她上车的动静,白瑾川两扇密集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颤,肯定没睡熟,却也没有睁开眼看她。
饶是他默不作声,何开颜也莫名感觉到了一股低压,从早上那个突如其来的插曲刮来的。
她不敢出声招惹,加之她也在为会议上的事情憋闷,更不愿意开口。
如此,她乖乖坐好,缄默不言,白瑾川也保持原样不动,两人一路无话地回到明景苑。
远离林家,同他相处久了,何开颜越来越不会掩藏情绪,重重心事直接挂在脸上。
在明景苑的地下车库下车,搭乘电梯上达顶层的路上,白瑾川不着痕迹地瞥了她几次。
何开颜浑然不觉,心不在焉跟在他身侧。
沉默的一餐后,白瑾川把用过的碗筷放入洗碗机,洗干净双手往楼上走。
何开颜似是找不到事情做,见到他上楼,她也慢吞吞跟上。
十月中旬,秋意渐浓,窗外天色已然黑沉,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镜子一样,清清楚楚框出室内景物。
白瑾川眼尾一瞥,从玻璃上晃见她耷拉脑袋,神思游离,只剩一副空荡躯壳的样子。
他浓黑的眉头微微蹙动,忽地停住脚步,转身回头。
何开颜始料不及,眼神又是飘在下方,没注意到他,硬生生撞了上去。
男人身躯高大结实,何开颜额头一痛,慌慌张张退开,昂起脸瞄他一下,又惊惶错开:“不好意思。”
白瑾川神色冷沉,憋着火气问:“有事情?”
何开颜张口就想否认:“没……”
“说实话,”白瑾川火气更甚,不容置喙地打断,“不要让我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