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审问 还挺让人喜
宁湘不知道周荔菁是整过容的, 旁边两人和当事人却是一清二楚的。
年纪相仿、长得像,加上塑料小兔,几乎就能确定宁湘是两人的亲生女儿了。但“几乎”永远不是“肯定”, 要确定这件事, 还是要等科学鉴定结果。
宁湘是下午三点左右去的医院,抽完血也就六点多,机构检测人员说了,结果最快也要十二点之后出来,让几人先回去休息。
谁能休息得了呢?
作为父母, 周荔菁和闻崇想问的很多,太多了,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更不知道在关系没百分百确定时,宁湘是否愿意回答。
毕竟她早已不是三岁孩子,而是一个观念健全的成年人。
宁湘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更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总之, 等待的时间非常难熬。
后来周荔菁提议回家去,宁湘拒绝了,因为还不能确定她是两人的女儿,她不敢有太多接触, 怕由奢入俭难。
宁湘住的又是宿舍, 除了周荔菁其余人也进不去。
陆殷十分大方, 说他那有足够的房间和空间可供几人休息, 被周、闻两人假装没听见地无视过去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 很快重新提议先去吃晚饭。
这次两人都点了头,人到中年儒雅依旧的闻崇还客气地跟陆殷说:“我们一家团聚,你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就不要跟着碍眼了, 再见。”
宁湘:“……”
她忽然记起两家是有仇的!
宁湘紧张地看向陆殷,陆殷却依旧淡定,微笑着回复:“不好吧?万一鉴定结果显示宁湘与两位无关,我还要送她回学校呢。”
这话的逻辑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听在刚找回女儿的这对夫妻耳中是十分具有挑衅意味的,宁湘都能感觉到两人朝着陆殷奔涌去的火药味了。
陆殷也感受到了,随即做认输状说:“开玩笑的,湘湘肯定是你们女儿。”
认输也让人生气,闻崇青着脸想说些什么,被周荔菁拦住了。
周荔菁可是亲眼看见过那对以断耳塑料小兔为模型的袖扣的,宁湘保存了二十多年、她以为的与亲生父母唯一的关联物,被做成袖扣佩戴在一个男人身上,这两人能是什么关系?
周荔菁眼神晦暗地看了看宁湘,再转向陆殷,说:“一起,就一起吧。”
陆殷:“那再好不过了,好久没和周阿姨、闻叔叔一起用餐了。”
周阿姨和闻叔叔都不吭声,只有宁湘有点奇怪,小声问:“你们还一起用过餐?”
不是仇人吗?
“没有。”陆殷说,“我只是在说虚伪的客套话。”
宁湘:“……”
要不是考虑到周荔菁和闻崇在旁边,她真想一把掐上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四人只好一起去吃晚饭,因为都不想分开,最后又是坐陆殷的车去的,不过餐厅是周荔菁选的。
这是一顿非常诡异的晚餐,期间周荔菁和闻崇一左一右,一直在关心宁湘,问她想吃什么、有没有忌口,知道她流感刚好一点又要定药膳过来,看着恨不得把饭菜直接喂到宁湘嘴里。
宁湘好想说她已经二十三岁了,不是三岁。
记起周荔菁的女儿就是三岁时走丢的,这话就如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这边虽然看着很像一家人,但实际上只是第一次见面,对话和动作中都带着陌生但又想亲近的不自在。
对面的陆殷则完全是没人搭理的状态,不过他心态好,一个人也很开心,中间还悄悄在桌子底下用鞋子蹭宁湘的脚,把她吓一跳。
总之一顿饭吃得又慢又诡异,宁湘率先吃饱了,为了以防尴尬,假装班级群里有什么新通知,聚精会神地划拉起手机。
正顶着左右两边传来的饱含慈爱的压力视线装模作样,突然听见一阵伴随着悲切音乐的熟悉辱骂声。
“……要不是我家老二把她捡回来,她早就被掐死扔臭水沟里了!白眼狼从小就会算计,刚到我家就打了我大孙子,后来又骗我闺女带她去大城市,吃她的用她的,还把她的房子霸占了!我可怜的闺女啊,死了都没地方埋……”
宛若熊孩子偷玩大人的手机时不小心把音量开到最大,直播里老年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瞬间刺穿了包厢里每个人的耳膜。
只能说幸好餐厅隔音效果好,不然就算隔壁不来控告他们,服务员也得过来问问。
“不好意思。”罪魁祸首抱歉地说,“忘记关声音了。”
说着陆殷作势去关声音,可没等声音降下来,直播里的咒骂再次传出来,这次带上了具体姓名。
“……叫宁湘,白眼狼是学什么历史的倒霉催,名字叫宁湘,她学校领导也很不要脸,帮着她欺负我们老人……”
等宁家人的直播声音没了时,周荔菁和闻崇的动作也都顿住了,两人对视一眼没说什么,但不久后,周荔菁忽然记起公司里的事情没安排好,要出去打个电话,又两分钟,陆殷的手机响起,紧接着闻崇要去趟卫生间。
宁湘想不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了都难,因为周荔菁根本就没走远,宁湘甚至能听到她在门外和陆殷、闻崇说话的声音,内容自然是宁家人。
宁湘觉得陆殷故意把她的事情透露给周、闻两人不好,毕竟还没确定着两人一定就是她亲生父母呢,不好让人家给她出头。
但想到周荔菁为什么想瞒着她询问宁家人,却一步也不敢离开包厢,宁湘又心酸得难受,犹豫了会儿,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人接电话的接电话,处理公司紧急事情的处理事情,断断续续耗了一个小时,全部重新回到包厢时,两个人眼睛肿成了核桃,另一个悠然依旧,还冲着宁湘笑。
宁湘看着陆殷一派温雅绅士的假样子,很想朝着他脸上挂彩的地方再来一拳。
这个冲动是被周荔菁打断的。
“宁湘是你…… 是收养你的那户人给你取的名字吗?”
宁湘不喜欢煽情,也实在受不了周荔菁强颜欢笑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声气,说:“不是,我养父母就收养了我不到一年,没给我取名字,宁湘是姑姑给我取的。”
谈到名字,宁湘忽然想到一件事,郑重地说:“‘湘’字是姑姑给我取的,她养了我十九年,我不想忘记她,所以就算我真是你们的孩子,这个名字我也会继续用下去的。”
“可以,可以的,这是应该的。”周荔菁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
闻崇也紧跟着点头:“闻湘好,闻湘这个名字很好听的!”
确实挺好听的。
宁湘认同地点着头,一家三口的意见首次达成一致,正高兴着呢,旁边突兀地传来一阵忍笑声。
作为包厢里疑似的唯一一个外人,被三双相似的眼睛盯着,陆殷丝毫不慌,用拳头抵着嘴巴轻咳一声,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在想‘闻湘’这个名字确实很好听,而且有特色,一听就是闻家人。”
“那当然。”闻崇冷傲地说。
随后想到了什么,他脸色一僵,陷入了沉默。
周荔菁也忽然没了声音,宁湘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看见陆殷笑盈盈的眼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
曾经因为闻芒的不客气而反击的那句“你名字好难听”,依稀回荡在宁湘耳朵里,她把闻深、闻芒、闻梓,加上疑似亲爹的闻崇的名字一一在心底过了一遍后,深吸一口气,毅然扭头,问:“我能随母姓吗?”
“你要姓周?”周荔菁诧异,踌躇了会儿,犹豫不决地说,“可我的姓不好,他们也不好,我已经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宁湘下意识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过隐私,问出口后她才觉得不妥,就要找个话题盖过去,闻崇已经略做沉默后开了口,缓慢说:“你妈妈有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太好,他们就把你舅舅家的孩子送了过来……”
周荔菁刚从疗养中心搬出来的时候,偶尔还会犯病,一犯病就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常常把别人家的孩子当成自己的,所以一直在家办公。
周家外公外婆说找个孩子陪着可能会好一点,就想把周家舅舅三四岁的女儿送过来。
闻崇觉得只要能让周荔菁好起来,可以试试。
他把人接了过来,刚开始效果确实不错,等对方穿上了他女儿的同款衣服、玩着他女儿的玩具,还在大人的诱导下想要住进他女儿的房间里时,闻崇开始察觉不对。
为了周荔菁的病情,他本想继续忍耐的,直到有一天听见那个女孩搂着周荔菁撒娇还管她叫“妈妈”,而周荔菁恍惚了一下,笑着回应了时,闻崇彻底无法容忍,立刻将人送了回去。
周荔菁记忆混乱,清醒后就不记得这事了,闻崇怕她自责,本想让这事默默过去。
可周家外公外婆不高兴了,借着来看周荔菁的机会暗讽闻崇欺负一个孩子,闻崇忍无可忍,把录下的证据拿了出来,周荔菁看后差点疯了,和他们大吵了一架,就此断绝了关系。
这事不算光彩,所以闻崇说得很简单,但宁湘还是听懂背后的痛苦了。
早在和闻家人打过照面之后,陆殷就时不时说些闻家的事。
他说周荔菁本来只是个珠宝设计师,出身一般,和闻崇在一起时,闻家已经有了落魄的趋势,她是凭着一股横冲直撞的莽劲儿和直觉让闻家东山再起的。
他说好多人盯着周荔菁的财产,争着抢着想做她的继承人,甚至不惜为此整容。
他还说周荔菁怕精神越来越混乱会分不清冒充者和自己女儿,这么多年一直在积极地配合医生做治疗。
以前宁湘只是当做励志故事听,觉得她可怜,对她很同情,现在不一样了。
她用力抿了抿嘴巴,大声说:“那就算了,闻湘就闻湘吧,谁敢说我名字不好听,我把他的头打烂!”
说话时她还凶巴巴地横了陆殷一眼。
陆殷自然是不敢说的,在场的另外两人也不敢说。
之后宁湘又问周荔菁女儿原本叫什么名字。
周荔菁回答说:“叫闻琼。”
这名字其实挺好的,规避开了闻家人特有的难听谐音,就是对贫穷了二十年的宁湘来说不太吉利。
宁湘害怕极了,拍着心口说:“那还是闻湘吧!”
这反应让人想笑又想哭。
周荔菁解释说她也很嫌弃闻家人的名字,所以当年特意让女儿避开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多年,她女儿最终还是难逃这噩梦一样的闻家人取名定律。
不过名字只是代号,只要能将人平安找回来,叫什么她都愿意。
话题就此打开,再之后宁湘说起了她自己的事情,她怕周、闻两人再哭,特意往轻松了说,说小学跟人打架、说姑姑留给她的小房子、说念书时候收到的情书等等。
本来说得挺好的,就是在吐槽姑姑睡觉挤人时,突然被周荔菁反问了一句:“你确定是她挤你,不是你踹人、打滚?”
宁湘从没往这方面想过,被问住了,愣了愣,转头去看陆殷。
陆殷:“……”
已经被遗忘很久的陆殷面不改色,挺着脊梁硬撑住两道凶狠、沉重、带着冰冷杀意的目光,面上沉稳淡定,内心却在感慨,觉得他早晚得死在闻家人手上。
宁湘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动作里暗含的意思,转回脸默默尴尬了半分钟,强行接上刚才的话,说:“应该就是她挤我……我还不一定是你们女儿呢。”
这句话才落下,周荔菁的手机就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手又抖了起来。
宁湘发现了她的异常,微微一怔,看了眼时间,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
意识到这通电话可能是鉴定机构打来的,她的心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一样,让她无意识地屏住呼吸、两手紧紧握了起来。
周荔菁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手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抖了好半天没能按下去。
最后是闻崇伸手接通,还按了外放,对方的声音清楚地传了出来:“周女士,鉴定结果出来了,两份检测的RCP数值均大于99.99%,电子报告单稍后会发到您邮箱里。”
没人说话,包厢里静得落针可闻。
那边的工作人员没听到声音,“喂”了好几声,宁湘才深吸一口气,问:“这个数值代表什么?”
“不好意思,是我没说清楚……”那边的工作人员道歉,解释道,“RCP就是亲权概率,大于99.99%,意思是所提供的DNA样本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
宁湘从来没有了解过这方面的问题,下意识问:“那还有0.01%的概率呢?”
对方笑了,说:“女士,基因在遗传过程中会发生突变,样本受到污染时也会导致检测结果出现误差,以及依照目前的科学技术,没有任何一家机构能够给出百分百的答案。但请您放心,虽然亲子双方的RCP数值达不到百分百,但假如双方没有亲子关系,我们是百分百能检测出来的。”
宁湘还是不放心,说:“可我看短剧里好多亲子概率都是百分百……”
抬杠的话没说完,闻崇已经反应过来了,拿起手机飞快地道谢后结束了通话。
后面就是宁湘最害怕面对的场景了,她看了看左边望着自己泪流满面的周荔菁,再看看右边眼眶通红的闻崇,有点害怕他俩会冲上来抱住自己。
但不说话也不哭会显得她很冷漠。
从被周荔菁找上到现在已经过去七八个小时,鉴定结果也出来了,可宁湘还是有种梦一样的不真实感。
她沉默了会儿,问:“你们确定要认回我?”
“确定!”周荔菁哽咽的声音十分急切,说,“要认的,宝宝。”
闻崇也说:“确定。”
宁湘点点头,说:“好,那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们。”
“你说!”两人一起回答。
宁湘想了想范熙悦的银行存款任务,问周荔菁:“我能每年拿几百万存到指定银行吗?”
周荔菁:“拿多少都行!家里的资产都是你的!”
宁湘又问:“家里有跑车的话,我能开吗?”
“妈妈给你买新的!你想开什么车咱们就买什么车!开一辆收藏一辆都行!”
“我的毕业典礼你们会去吗?”
周荔菁又要哭了,说:“去,天塌下来妈妈也要去!”
宁湘点点头,突然转头看向热泪盈眶的闻崇,飞快地问:“你那个私生子几岁了?”
闻崇还在动容落泪,冷不丁地被问懵了,没反应过来,愣愣问:“什么私生子?”
周荔菁反应过来了,惊怒交加、不可置信地问:“你有私生子?!”
“没有!我没有!”闻崇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连解释,慌得声音都抖了起来,“我没有私生子!我也没在外面乱搞过!宝宝,你不要胡说八道!”
宁湘眯着眼睛审判了他一会儿,“哦”了一声,说:“没有最好。”
闻崇:“……”
周荔菁也看明白宁湘这是在诈闻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抚了下额头因为震惊和愤怒激出的冷汗,缓缓坐了下来。
这出冷不丁的问话把这对相依为命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吓出了冷汗,对他们来说是一场惊魂记,但对事态之外的陆殷来说,完全就是一场情景喜剧。
而且依他对宁湘的了解,这样的审判还只是个开始。
陆殷又一次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一出声音,就再度被那一家三口盯上。
闻崇深感没面子,又还记得陆殷前不久的挑衅,冷着脸说:“现在确定宁湘是我们家宝宝了,你一个不相关的外人能走了吧?”
确实能走了。
陆殷已经完全放心,站起来,客气地说:“今天的晚餐很丰盛,感谢闻叔叔、周阿姨的招待,也恭喜你们一家团圆,我就不打扰了。”
有这对夫妻在,平常分别前的拥抱和亲吻肯定是不能有的。
陆殷朝几人点点头,站起来就要走,突然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偏脸一看,正对上宁湘板起的脸和冒着凶光的眼睛,那眼神和当初厉声指责他有“绿帽癖”时一模一样。
陆殷:“……”
他停顿了一下,朝着宁湘走了过去,顶着来自仇家长辈的两道虎视眈眈、蠢蠢欲动的防备的目光来到宁湘侧后方,目不斜视地伸手扶起宁湘的脸,弯腰在她额头轻轻亲吻了一下,说:“毕业典礼见。”
做完这些,陆殷无视左右能杀人的目光向外走去。
到了外面,他长出一口气,随后笑了。
虽然狠狠得罪了周、闻两人,但想到这两人接下来要面对的审判,陆殷觉得这种谁也别想好的感觉很刺激,有种在非洲草原历险的意思……
还挺让人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刚开文的时候就说过这本是短篇,认亲后就是收尾阶段了哦~(只是收尾,还有几万字)收尾阶段我一般会写得比较慢,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