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if水中月
景亦睡着以后,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
病房里暖气足,她的脸颊被热得发红,徐行看着她手上的针孔,又将她的被角往下一掖。
她困极了,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景亦睁开眼,维持着一个睡姿,后背像打了钢板一样僵硬。
景亦倚着窗头,看了眼四周,空无一人。
她屈膝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微信。
头还是有些沉,手腕也重,端了一会就觉得胳膊酸。
她钻进被子里,想着要不要让爸妈给她送点午餐。
她的手指搓着被角,还没想好怎么和景书琼说她生病了,病房门便被人推开。
景亦抬眼眺过去。
他穿着黑色大衣,宽肩窄腰的衣架子,将沉闷的颜色也穿出成熟冷静的气质。
景亦以为他早就离开了,哑着嗓子问:“你不用上班的吗?”
徐行看了她一眼,说:“不着急。”
景亦见他手里提着附近餐厅的打包盒,她没说话,而是等他开口。
他却只是从里面取出清淡的汤粥,推到她面前,景亦盯着粥,又看他的眉眼,说:“什么意思?”
“你嗓子哑了,喝一点。”
景亦低着视线,望着那碗瘦肉粥,她的喉咙还是又干又热,于是端起来尝了一些。
粥里有一块没化的盐块,景亦不小心嚼到,五官都皱在一起,徐行给她递了张纸。
等景亦吐干净后,她喝了些茶水压下去。
徐行看着包装盒,说:“你想吃什么?”
景亦指着粥,“我喝这个就好,不是特别咸,对了,住院费和粥钱是多少?我转给你。”
他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景亦没等到确切的数字,只好先将这事放下。
她抿着粥,勺子在里面搅着,又忍不住抬头,说:“你这样盯着我,我吃不下去。”
徐行看着她,又将视线移到窗外的枯树上,已经到了年底,雪一层一层地堆着,而病房里的气温却是热的,烫的。
他从桌子上拿下水杯,抬手倒水时,景亦有些欲言又止,“那个……你手里的杯子,我用过了。”
男人手头的动作一顿,将杯子放下,又抬眼看她。
半张脸埋进碗里,刚睡醒没多久,有些反应迟钝,嚼东西的速度也放缓下来。
她放下碗,说:“我退烧了,再拿点药就可以回家了,这两天麻烦你了。”
景亦见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问她:“开什么药?”
景亦怔了一下,说:“感冒药之类的。”
“你穿衣服,我去楼下给你买。”
景亦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见他离开了病房。
景亦倚着枕头,对着天花板发呆时,尤珈打来电话说要找她吃饭,景亦清了清嗓子,说:“我现在还在医院,过两天可以吗?”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景亦叹了口气,“流感,在医院输了液。”
“你去医院了?那我去看看你吧?”尤珈连忙问。
景亦摇头,“没事,不用的……”
话音刚落,徐行推门进来,拿着几盒退烧药和感冒药,说:“剂量看说明书……”
尤珈耳朵尖,她听到景亦那边有男人的声音,好奇地问:“谁呀?”
景亦压低声音,只想尽快结束通话,“没谁,我先挂断了,等下周再去找你……”
景亦掐断电话,又提起一个尴尬的笑看着徐行,“买好了?是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他淡声说。
景亦低下视线,盯着那几盒药板。
她穿好羽绒服,又简单系了下围巾,垂着头,她闻到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她恍然想起,昨晚是他在帮她保管这些东西。
景亦侧目看着他,被他发现的那一刻,又倏然收回视线。
住院楼的大厅里,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景亦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回过头一看,是任淮杨。
“景亦,你怎么在医院?”任淮杨走过来,仔细一看,见她脸色微白,说,“你生病了?”
景亦点点头,“没事,不严重,就是流感,已经打过针了。”
任淮杨和她说要注意饮食,抬眼一瞥,又看到徐行站在一旁,问:“哥?你怎么也在医院?”
徐行与她对视一眼,没说话,倒是景亦先开了口,“我生病恰好碰上他了。”
任淮杨盯着徐行,半晌没憋出一句话,转头和景亦讲道:“那你多休息。”
景亦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
他们离开没多久,徐行的手机震动一声,是任淮杨发来的微信。
任淮杨:【哥,你和景亦应该没什么吧?我和你说过我想追她的,我也不是不信任你,就是我们错过太多年了,我想尽快抓住机会。】
徐行没回消息,而是直接切到另一个聊天页面。
景亦半小时前同意了他的好友申请,又给他转了一千块钱当作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徐行将转账退回去,景亦看着他那张冷淡疏离的脸,也没再执拗地给他塞钱。
她准备打车回家,可地面堆着雪,碰上高峰期,出租车都卡在几公里外,她拢紧衣领,将手揣进口袋。
正思忖着怎么回家时,那辆黑色奔驰逐渐靠近,他让她上车,景亦犹犹豫豫的,盯着马路上堵成一条长线的车,还是坐进了他的后座。
识时务者为俊杰,景亦不停地劝告自己。
她不是信任他,只是想尽早回家而已。
路上,他们都没有主动开口讲过一句话,半小时的车程格外难熬。
景亦靠着车窗闭上眼,却意外想起他昨晚帮她系好拉链,戴上围巾,在她昏昏沉沉的时候扶稳她的肩膀。
她怕打针,针尖钻进手背时,她往一旁别过脸,紧紧地蹙起眉,而他的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
他的掌心很宽,隔着毛衣也能感受到他手心里的暖。
他比平时在公司时要少了几分冷,虽然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可他身上的热也是真实的。
景亦睁开眼,目光透过后视镜盯着他,下秒又被他捕捉到视线,她急匆匆地望向窗外。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景亦下车后礼貌地和他道谢,“最近麻烦你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景亦看着他的眼睛,见他眼皮慢慢颤了两下,隔着半扇窗户也能感受到他周围的热。
景亦凑近了问:“徐行,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的头有些沉,看向她时也多了些迟缓,景亦心底冒出一股不安。
“你生病了就不要自己开车,不如找个代驾?”她猜他是被她感染了病毒,有些自责地说,“那些药你自己留着吃吧,我应该没什么事了。”
“你有水吗?”他忽然问。
景亦怔了怔,反应过来他是要吃药,说:“我家里有水,我给你倒一杯下来吧。”
景亦回到楼上倒水,又跑到楼下递水,他接过水,盯着印着金鱼花纹的玻璃杯,说:“不能空腹吃药。”
景亦一惊,“你没吃饭吗?”
徐行放下水杯,喉咙有些阻塞,景亦见他低垂着眼,又抬头看了眼自己家,像是下定决心,“快过年了,周围很多餐厅都不开门,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做一点给你吃。”
徐行看了她一眼。
他跟着她上楼,在她打开门后,见一只小黄狗摇着尾巴跑过来。
它仰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多多。”景亦喊它,“不要守在门口,这里冷,快进去。”
多多听她的话,小跑着回到沙发上。
景亦的房子不算大,不到九十平米,但每一处空间都放置得恰到好处。
她家里很干净,没有过多的装饰,阳台和客厅打通,龟背竹的叶子搭在沙发上。
“你坐一下。”景亦和他说,又转头走进厨房。
多多大摇大摆地晃到她身边,抬头咬了咬她的裤腿,景亦低头看它,“你也饿了是吗?等一下,我找出馄饨就给你拿东西吃。”
景亦隔着岛台问徐行,“我给你煮一点馄饨可以吗?之前我妈包的……”
景亦见他朝她看过来,又站起身,走到岛台前。
他很高,离得太近时,景亦需要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视线。
她闻到他身上的木质香,也感受到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
景亦放平目光,盯着他衬衣的领口,见他最顶端的扣子离她越来越近,景亦下意识往后一退,后腰抵上桌子,硌得她一麻。
景亦微抬视线,见他盯着她身后的柜子,景亦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绿豆?你要喝绿豆粥吗?但现在是冬天。”景亦虽是这样说,但还是拿出来一碗绿豆泡上。
他不吃馄饨,但景亦也饿了,于是给自己煮了一碗鲜肉馄饨,又去阳台喂多多吃狗粮。
多多在地上打滚,滚到电视机前,想让景亦给它开电视,景亦摇头,说:“先吃饭,等下午我带你出去玩。”
多多只好灰溜溜地钻到狗窝里。
景亦去厨房看水壶,多多漏出一点脑袋,盯着沙发上那个沉默的男人,又好奇地走过去,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景亦给他试体温,三十七度出头的低烧,她不由得纳闷起来,低烧不至于这么迟钝吧?
大概是因人而异,景亦没多想,等水开后将馄饨放进去,她自己调了个汤底,又撒上紫菜和虾皮。
等粥和馄饨都做好后,景亦去拿筷子,她听到他好像说了什么。
他问她放糖了吗。
景亦回头看他,说:“没有,我以为你不喜欢吃甜的,不过我家里有白砂糖,你可以现在放进去……”
“有黄冰糖吗?”
景亦怔了怔,“没有,都用完了,其实这两个味道差得不多,我觉得没什么区别……”
景亦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加黄冰糖,不过她确实在夏天就用完了糖,之前去妈妈家里,说要给程西昀露一手,结果爸妈拿全部的冰糖卤猪蹄,程西昀遗憾地说只能等以后再尝她做的粥。
景亦找出那罐白砂糖,他却说不用放糖了。
景亦不清不楚地收起糖。
他们吃饭的时候很沉默,只有多多在地上碾来碾去的声音,多多跳上岛台,盯着两个寡言少语的人,叫了两声,见没人理它,又开始闹脾气,差点撞翻徐行眼前的碗。
景亦将它抱下去,往它嘴里塞了个毛绒玩具,让它自己去玩。
多多吐掉玩具,反倒跑去徐行腿边,好奇地看着他,景亦十分尴尬,“不好意思啊,它平时不怎么见人,比较内向,我也不知道它今天这是怎么了,可能在家憋太久……”
徐行低头看着那只狗,它像是没睡醒,眼皮和耳朵都耷拉着,狗爪子不停摸着他的裤管,看得景亦有些绝望。
“好了,多多,不可以再乱碰别人。”正好景亦吃完了馄饨,将碗放进洗碗机里清洗,把多多抱去沙发上梳毛。
暖气热烘烘的,景亦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它的后背,多多趴在她腿上舒服地睡着。
终于哄睡着了,景亦松一口气。
她回头看徐行已经吃好了药,景亦把多多抱去阳台,给它清理好装满玩具的窝。
等她回到客厅,见男人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
他微微低着头,向来平整的衣服上被压出一点褶皱,闭上眼后的眉心还是蹙起来,景亦盯着他的眉眼,没有将他叫醒。
她回到餐厅收拾东西,发现他早就将岛台收拾干净。
景亦安静地坐在岛台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漫无目的地发呆,过了许久又看他一眼。
她也有些困了,但守着一个陌生男人,景亦不敢睡,只好用手撑了撑眼皮让自己清醒起来。
她去找测温枪,对着男人试了下/体温。
他退烧了,只是人还没有转醒。
景亦见他睡得熟,于是转头去厨房研究晚饭吃什么。
她从柜子里找出乌冬面,洗菜时又顺便冲了些水果。
徐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盯了许久,在她转身放果盘时,他垂下眼,却还是被她看见。
“你醒了?”景亦绕过岛台,给他倒了杯水,“我看你一直在睡,就没叫醒你。”
她看着窗外的漆黑,说:“现在天黑的早,其实现在才六点,我看小区附近的路好像打扫干净了,你可以叫个车过来,送你回家。”
徐行抬眼看着她,她的眼底很亮,能看清他的影子。
他准备离开了,景亦让他拿上药,小心晚上会再次发烧,又和他说了一遍昨晚麻烦他。
徐行走出她的家门,那扇木门隔绝了她房子里的暖,他又陷入了冬天的沉闷阴冷里。
仿佛几小时前,都是梦里南柯。
临近过年的时候,景亦准备收拾行李回妈妈家里。
听到门口的响动,多多第一个冲过去,景亦让它乖一点。
她打开门,是一位快递员让她签收东西。
景亦看着上面的信息,说:“这是我家地址,但我最近没买过东西。”
“小姐,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您要不签收完看看是什么?”
景亦云里雾里地拿过包裹。
她在玄关柜子上拆开盒子,一边拆,一边想是谁会将快递送到这里。
不是她的家人,不是尤珈。
景亦心底忽然跳出一个名字,她恍惚片刻。
她打开那个红棕色的盒子,里面装着一对琥珀耳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