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if水中月
“你疯了吗?”
景亦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还是那副冷眉冷眼的模样,气质仍旧是疏远冷静,可说出来的疯话却像几根钉子砸进人的心脏。
景亦下意识往后退,看她越来越远,徐行两步走过去,问她:“你躲什么?”
男人很高,他们距离太近时,景亦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视线。
他像一堵墙竖在她面前,遮住大半阳光,只留下眼前的阴冷。
“徐总,您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她看到徐行皱起眉,目光向下压,“我为什么要骗你?我的哪句话里掺着假意?”
景亦的喉间提起一口气,她被一连串的话砸得脑子发晕。
他说他可以和她结婚,他可以给她那些荣光,也会向她保证忠诚。
景亦险些以为这是一个缥缈虚无的梦。
直到她不停地往后退,小腿磕上花坛边缘,硌得她忽地一抖。
徐行下意识伸出手扶住她,可手还没碰到她的衣服,景亦就侧身躲过去。
“徐总,这件事我会装作没听到,以后也不会和任何人提起,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景亦小声说出来。
徐行的目光盯住她,眼底闪过难言的情绪,“你还是要和那种男人结婚?”
“我和谁结婚,与您没有任何关系。”景亦抬起头,直直撞上他冷硬锋利的视线,“您比我大几岁,想必也是被家里催得紧才乱撒网,我能理解您,只是我们实在不合适,祝您早日找到真正喜欢的人……”
“不是。”
景亦一愣,“什么?”
他又走近,衣角戳着景亦的手臂,仿佛也扎着她的神经,他说:“我不是乱撒网,不是病急乱投医。”
景亦闻到他身上的檀木香,本是成熟稳重的香型,用在他身上也是相得益彰,可他如今却讲出这些骇人的疯话,他像变了个人,那股木质香也不再冷静自持,而是像漩涡一样将她卷进他的视线范围中。
景亦的手心一抖,她摇着头,低低道出一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转头就要走,他也没有拦住她,只是看她越走越快,落荒而逃。
景亦快速戳着电梯上行的标志,生怕他追过来,又要听他口中那些疯话。
景亦回到工位,纪明语见她额头渗出汗,问她怎么了,景亦慢慢摇了摇头,“没事……”
她闭上眼,后背靠着办公椅,明明周围没人讲话,可她耳边全是他的声音。
景亦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想起那晚在孟老师家中,他悄然出现,吓得她碰掉了粉饼和口红,后来她在小区门口等车,他坐在那辆劳斯莱斯里,隔着车窗盯着她。
景亦听到那辆车开了门锁,只是没人下车,更没有人上车。
景亦的心口忽然悬住一口气。
他在等她走过去,他想送她回家。
景亦的眉心一松,又倏然紧紧皱起。
为什么?他们分明毫无交集,是一周都见不到两面的陌生人。
景亦抬起眼,看他拿着一份文件出现在眼前,又走进那间大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瞬,景亦打开电脑。
下午,岑敏将景亦喊去办公室,岑敏看着她,问:“你想辞职?”
景亦点头,“是的。”
“为什么?是最近工作不顺利?”
景亦思忖了许久。
其实和那个人没有太多关系,她早就想离开这份用来搪塞父母的工作,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像个导火索,将这一切都加速点燃。
景亦简单和岑敏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岑敏是个尊重员工的领导,她点点头,说:“好,那就按你的计划来吧,你的履历很优秀,再找工作也不难。”
景亦笑一笑,“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关照。”
景亦离职的消息,他是在第二天才知晓。
去楼下开部门会议,他经过那些工位时,习惯性地朝窗边瞥了一眼。
开完会后,他的目光隔着窗玻璃,盯着那个空空荡荡的工位。
他让岑敏留下,问她最近的部门工作情况,岑敏说:“都挺好的,除了有个员工准备离职,正在走手续……”
“为什么离职?”
“她说想换个方向发展。”
徐行没再说话。
晚上十一点钟,办公楼已经归于平静,他回到楼下,站在那个工位前。
她的东西是零零碎碎地搬,还剩下一些装饰用的小物件和几盆多肉摆在桌面上。
已经入了秋,天气转凉,风透进室内刮在人的身上,徐行抬手关上窗,又转身离开公司大楼。
转日,景亦去搬最后一点余下的东西。
天有些沉了,像是要砸下暴雨,景亦利落地收拾那几棵盆栽,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装进包里,又觉得不妥,最后把装饰用的物件塞进包中,她抱着那几棵多肉准备离开。
纪明语两眼泪汪汪,说舍不得她,景亦笑着安慰她,“没事,周末的时候来我家里玩,可以吃火锅什么的,虽然不是同事了,但我们是朋友。”
纪明语用力点点头。
她在楼道等电梯,听见窗外炸开一道闪电,天色瞬间黑下来,她收回视线的同时,电梯门滑开,里面的男人盯着她,又看向她手中的花,最后目光回到她的脸上。
“辞职了?”他问。
景亦走进轿厢,抱着几棵花,没说话。
透过电梯光亮的墙壁,她瞥见男人正紧紧盯住她,她低下头,搓着花盆的边缘。
“因为我前几天说的那些话?”他看她当即皱了眉,又说,“如果你想回到明寰,随时可以……”
景亦回头,打断他,“我不会回到明寰了。”
他们的目光短暂相触,景亦被他眼底隐隐透出的气焰烫了下,又执拗地转过头。
她先一步离开电梯,走了没多远又停在公司门口。
雨下大了,水积出一个个的坑,景亦拿出手机看天气预报,这场暴雨要持续五个小时。
她今天是走路来的公司,原本打算搬完东西回家路上顺便去附近餐厅吃个晚饭,却下起了瓢泼大雨。
四周都是叫车的人,景亦打不到出租,她只好在一楼大厅等着雨势渐小。
“你离职是因为我?”他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景亦有些头疼,室外的那股凉气也往腿上冒,湿润拍在她的身上,她也放冷了语调,“不是,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再……”
“上车。”
景亦看着面前驶来的那辆劳斯莱斯,惊愕地看着他,“我不坐你的车。”
徐行压下眉眼看着她,“不是说与我无关?为什么不坐,是不想见到我?”
景亦被他绕得有些晕,她有时候很犟,越是让她往东,她便要跑去西边。
她安静地站在大厅门口,倔强地看着室外越下越大的雨,最后手腕上多了一股大力,被人强硬地压进后座。
景亦震惊地看着他,又见他伸手将她的安全带系好,像是给她套上一把锁,将她禁锢在这狭小的角落里。
“地址?”他问。
景亦抿唇不语,她低头匆忙地解着安全带,又被他一把攥住两个手腕。
他的力气格外大,只是用力一扣,她就动弹不得了。
景亦死死盯着他,听到他说:“你想让我去岑敏那边查你的个人信息吗?”
景亦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讲出地址。
她知道她不说出地址,他不会轻易让她离开。
他是个强势独断的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这种人和疯子又有什么区别?
景亦看着被他攥了许久的手腕,咬着牙说:“你弄疼我了。”
他看她一眼,才松开手。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后又进入雨雾中,景亦一声不吭地搬着东西往楼道里走。
物件有些多,她一次拿不了,景亦将箱子放到墙角,先将她的花搬上去。
她朝电梯走了几步,又忍着情绪回头看他,“你可以离开了吗?”
他看着她,又将她搁置在外的纸箱拎进电梯。
景亦站在电梯里,而他在外,她始终没有再多看他一眼,随着电梯往上走。
景亦成了无业游民,不过她并不着急找工作,先gap几个月休息一下。
这事她并没有告诉景书琼,不然妈妈又要小题大做,催着她投简历。
她这段时间都在尤珈家里住,尤珈是自由职业,可以一周不出门,窝在家里剪视频。
尤珈开玩笑说:“要不你来给我当助理吧,我挣多少分给你一半。”
景亦半真半假地点头,“好啊。”
在尤珈家里闲散了两周,景亦回到自己的公寓,着手处理投简历的事。
在家没有工作效率,景亦带着电脑去到附近的咖啡馆,刚拿出笔电,就见咖啡店里走进一个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眉目间的情绪是同样的冷色调,他抬眼往店里看了眼,又与她视线相撞。
景亦低下头,装作看不见他。
他也没有靠近,而是停在离她五米远的沙发前,景亦无暇顾及他,继续研究她的简历。
在咖啡馆的几个小时里,他们无声熬到了店铺打烊,等景亦再抬起头准备回家时,他已经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总能在咖啡馆碰见他,时间不固定,大多时候是下了班的六七点钟。
他会点一杯咖啡,而那杯咖啡从他来到他走,也都是保持最初的刻度。
景亦有些饿了,又点了一份提拉米苏,服务员送过来时,景亦准备付钱,而服务员却说:“有位先生已经为您买过单了。”
景亦怔了怔,点点头没说话。
她看着那份提拉米苏,又望向窗边那个男人。
他好像从来没看过她,只静静盯着面前的黑咖啡,等咖啡彻底凉透,他才会离开。
景亦没有吃那份提拉米苏,她看男人拿上大衣准备离开,她也收拾了下东西,提着电脑包走出咖啡馆。
“徐行。”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他的名字读起来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
“你三番五次地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她朝他走过去,对上他沉静无波的目光。
景亦站在墙角下,风忽地转大,将她的短风衣吹得簌簌响,可她听到了他说抱歉。
景亦先是一愣,而后又蹙起眉,“为什么道歉?因为你说的那些话?还是你强制把我塞进你的车里?”
徐行没说话,他看着她,她的目光从愤怒转为不解,最后又趋于平静。
“如果你一直待在咖啡馆是为了找到一个和我道歉的机会,那么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也不会再去这家咖啡馆,这个世界上不需要那么多道歉,也不存在太多的原谅。”
景亦的心底淤积出一块潮湿。
他说他可以和她结婚,没由来的一句话,像告白又像陈述普通事实。
可他们像是素不相识,哪里来的那么多感情?
景亦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家后,景亦心里又烦又躁,她泡在浴缸里,听着沐浴露的泡沫在耳边炸开,又忍不住叹气。
在咖啡馆里坐了两个礼拜,只为了找个机会和她道歉吗?
景亦看不透他这种人。
后来她换了一家咖啡店,他也没再出现在她的眼前。
到了年底,景亦还是没有找到心仪的工作,纸包不住火,最后还是被景书琼知道了。
景书琼的火气旺,可看到女儿还是一脸无动于衷的表情,又泄了气,说:“随你吧。”
景亦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不过好在她有不少存款,能撑着她再躺个一两年,实在不行,她就再回到格子间,做那些模式化的工作。
那天和程西昀见了一面,他送她回家,见小区门口停了辆黑色奔驰,说:“我前两天也想换这个车。”
景亦没什么兴趣地眺了一眼,她最近总能看到这辆车,像是被人遗弃在了路边。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景亦笑了笑。
谁会把奔驰丢在路边?
她走下车和程西昀告别,路过那辆奔驰时,景亦下意识往里头看了眼,脚步瞬间顿住。
他下班后开着这辆车来,又开着这辆车走,从秋末到冬末,她都没有发现过他的存在。
景亦滞在原地。
她很久没有与他对视过了,隔着模模糊糊的玻璃,景亦看他的视线里像隔了一层雾。
她没有说话,也没再停留,走回家的路上,步伐却是像坠了铅石般沉重。
景亦的脑子又晕了。
直觉告诉她,他不是那种肤浅的人,可她想不通他什么时候对她有了感情,又在什么时候让这种情愫蔓延。
一个素来稳重体面的人讲出那些推心置腹的话,像是被情绪压抑到了极致。
景亦倒头就想睡,她开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冷静她的思绪。
迷迷糊糊到后半夜,景亦打了个喷嚏,才起身关窗。
第二天起床后,她的鼻音变重,头也昏昏沉沉,景亦从柜子里拿出一支体温计。
她有些低烧了。
她点了些清淡的外卖,撑着精神吃完后又含了两片退烧药,最后躺进床上睡到深夜。
她被喉咙烫醒,爬起来找水时又去找早上吃的退烧药。
药板空了。
景亦打开手机找药店时,听到多多在阳台叫了一声。
景亦走去阳台,看到外面铺着一层厚雪,她打了个哆嗦。
暴雪天气的配送时间太久,景亦思来想去,还是裹上羽绒服出门买药。
最近的一家药店在小区的一百米外,景亦将脸包紧围巾里,一步一步踩过新雪。
走出小区时,她顿在原地,有些分不清方向,在路灯下转了半晌才想起要左转。
等她准备继续走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微微拉过去。
景亦下意识仰起头,看他垂着目光,视线扫过她的脸。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很热,他说:“发烧了?”
景亦迟钝地点点头,又想挣脱开他。
他没有松手,而是问她,“为什么要出来?”
“买药。”景亦被寒风吹得一抖。
“去医院吧。”
景亦坐上车后,才恍然意识到她做了什么,她咳了两声,说:“你放我下来吧,我吃点药就好,可能是流感,你和我待久了会被传染的。”
他没有减速,而是径直开往主路,景亦低下头,知道和他掰扯不清,也不想白费口舌。
他的车里很干净,没有难闻的皮革味道,暖气适中,景亦靠着后椅,将羽绒服的拉链稍微放低了些。
她倚着车窗,有些困了,只好说点话让自己清醒起来,“你一般什么时候离开?”
她知道他一直等在小区外,可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来到,什么时候离开。
“等你那栋楼的灯都关掉。”
景亦的睫毛颤了颤,嗓子有些僵硬。
她低着头,直到停在医院也没有多说其他的话。
徐行托着她的胳膊,景亦慢慢站在地上,冷风刮得人骨头发疼,她抖了抖,眼前的男人又将她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扣,顺便给她系好了围巾。
她输着药时,有些口/干舌/燥,他给她递来一杯热水,景亦的唇贴上杯壁,被水汽一润。
“这么晚了,你还不走吗?”她低声问,“你不怕被我传染流感?”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双眼,见他眼底好像酝酿出了一些情绪,景亦心里一空,她等他开口前,截断他的话,“我想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