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安遥刚才下手很重,那道花纹歪得也厉害,基本没有挽回的余地。
就这样,她忙活了一整天,制造出一件残次品。
安遥愈发心烦意乱,放下手里的刻刀和玉石,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严慕舟看见她的表情,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问:“是不是影响到你了。”
安遥深吸一口气,越想越理不清。
她鼓起勇气,打算破罐破摔直接问。
不然,像以前一样猜来猜去,又会陷入那种不妙的左右脑互搏式心理斗争。
那是她最不希望重新出现的状态。
安遥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常一点,看着他:“你更多地是把我当成妹妹,还是朋友?”
就这几个月来的相处,她总觉得都不太像。
须臾,严慕舟缓声说:“如果都不是呢。”
安遥呼吸一滞,“那是什么,红颜知己?但你好像也不是需要这种角色的人。”
感受到气氛突然被她问得有些僵,安遥轻沉出一口气,思忖着道:“我们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名字也没有被写在同个户口本里。现在我也成年挺久了,有时候我们走得太近,我自己也怕不小心误会你什么。”
就像之前秦可然说的,成年男女,在没有血缘关系的情况下,不存在什么哥哥、妹妹的关系,就算有,也只是幌子。
至于其他,严慕舟也不是与异性相处时没有分寸的人,相反,他边界感还一直很清晰分明。
但对她,那条边界线就变得模糊。
他能无条件不计回报地帮她,为了保证她的安全跟她同住,帮她冲洗头发,跟她一起去看电影,在她生理期时主动给她买药,将她带回家照顾……
如果这些事换到任何其他两个人身上,让安遥以旁观者的视角听到,连她这种毫无恋爱经验的人都会笃定,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些什么。
不然,就是其中之一是生性多情的中央空调。
可问题就在于,主人公之一是严慕舟,另一个是她自己。
她清楚他们都不是那样的人,并且曾经他也对她很好,也亲口说过他没那样的心思。
“你没有误会。”
不知过了多久,安遥听到严慕舟低沉的嗓音。
他顿了下,说:“你十多岁的时候,我的确只是把你当成妹妹,跟严雪馨一样。”
“但我们毕竟不是从小一起长大,我也只照顾了你那三年,没法永远把你当做妹妹来对待。”
安遥动了动唇,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那…是什么。”
严慕舟:“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承认是私心。”
“但我清楚,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可能。因此我只会继续像以前一样照顾你,直到你找到值得托付终生的人。”
他原本就是擅长克制的人,从六岁那年开始,在严家学会最多的一课,就是只做他应该做的事。
虽然近几年他逐渐发现,那些“应该”并非他所想要,但那些十多年养成的习惯和处事风格,他也很难在朝夕间改变。
安遥脑袋嗡嗡的,感觉真实地遭遇到一枚糖衣炮弹的袭击。
先是被香甜的气息包裹吸引,而后被轰炸得猝不及防。
安遥依然有些难以置信,将他刚才那些委婉、含蓄的表达在心里翻译了一遍。
严慕舟是有点喜欢她的,但这点动心不足以让他付诸什么行动,除了像以前那样继续照顾她。
她心里很凉,比去年在霖江听到他说对她没有心思时,还要更凉。
安遥安静一会儿,做出决定:“既然如此,我们以后还是保持适当的距离吧。”
“不论如何,我都无法心安理得的再接受你的照顾,这对我们都不好。你刚才也说了,我们之间没有其他可能。”
她也不想让他,或是让自己,在没有可能的路上越走越远。
因为尽头是一片荒芜。
安遥鼻子有些酸,转过头去,藏住她所有不应该有的情绪。
严慕舟的声音好像很远,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说了一个字:“好。”
-
那天安遥起身进了卧室,严慕舟等玻璃厂商的工作人员来量了尺寸才离开。
晚上她躺在床上,又辗转许久都睡不着。
失落这种情绪似乎也带有延续性,她的感受跟高三那年很像。
安遥也觉得为此伤怀很没必要,她原本对他也不再抱有什么感情方面的期待。
翌日,她看着阳台破碎的窗玻璃,努力重振旗鼓。
这房子是严慕舟的,他本人又住在楼上,安遥犹豫再三,还是没选择搬离。
毕竟她答应过严雪馨,来帮她照看小猫,也不好因为这种原因失言。
小猫咪Seren也是无辜的。
往后好几天,安遥都没再见过严慕舟。
她把下班后的时间都用来做玉雕,赶在方钰那边展会开始之前,给她邮寄到南城。
方钰收到之后,对她作品的评价非常高。
“这也太精致了,到时候摆出来售卖,一定非常有吸引力!”
然后给她几件新产出的玉雕作品定了个她始料未及的高价。
安遥踌躇着问:“这是不是也太高了,感觉会卖不出去。”
方钰说:“我们这行其实就是这样,原本就是手工艺品,也没法批量产出。”
“除了我店里那些平价纪念品,是请了几个师傅按模版重复做的,其他独一份的定价都不低。展会上来的客人都是手工艺品的爱好者,消费的是艺术价值。所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在我们这行非常适用。”
安遥说:“行,我还是不太了解现在的行情,学姐你定吧。”
方钰笑道:“我觉得你这几件肯定能卖出去,连摆在我们这批展出的商品里都已经很抢眼了。”
安遥也笑:“那借你吉言。”
“对了。”
方钰话锋一转,又提起一件事:“展会上如果有客人感兴趣,我能介绍说你是安鸣山老先生的孙女吗?你应该也知道,咱们这圈子里的买主多少会在意点名头。比起南城大学美院的学生,你跟安老先生的关系更有说服力一些。”
当年安遥跟方钰最初认识的时候,她就问过她为什么会喜欢雕塑,因为这也不是她的专业。
安遥那时就跟她提过安鸣山,告诉她一方面是因为兴趣爱好,另一方面,也是不想丢了从爷爷那传承的手艺。
安遥想了想:“可以说,但不要太夸大其词,也不要用这个做公开的宣传。”
她和安鸣山的关系是事实,手艺也的确是他教的,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但她不希望借爷爷生前的名望来宣传或营销自己。
方钰:“当然,知道你在这方面很低调。放心,除非有买家问起,我才会说,也不会用来做什么宣传。”
-
周末之前,安遥收到江律师的消息。
法院已经向她大伯家发出了期限搬离的正式通知,告诉她这种通知一般情况下会发两次,如果第二次之后还不执行,法院就会采取相应的强制措施。
安遥从网上查了一下这种案件代理费用的市场价,不顾江律师的推拒,直接通过手机号将费用转给了他。
她粗略算了一下,从她第一次通知大伯他们搬离,到法院走强制执行流程,至少也会经过几个月时间。
而大伯一家三人都身强体健,好手好脚,只要出去找点活干,这段时间也足够他们赚取到搬家之后的房租。
往长远看,他们一家人也总不能靠从她身上薅羊毛来过生活。住着爷爷的房子,又想要走她单独的那套,等未来经济再出现什么危机,保不齐还要来找她。
但安遥也就是个普通人,当下连养活自己都很勉强。
周五,孟邵云约她一起吃晚饭。
他在北阳的工作已经结束,下周要去国外参加一场交流研讨会。
安遥前段时间忙于做雕塑,拒绝了他很多邀请。
他很快就要离开,她的工作也告一段落,答应去赴约。
安遥最近在耀微的活也不算多,周五下午卡点下班,前往跟孟邵云约好的餐厅。
见面时,孟邵云捧着一束花,递到她手中,笑说:“见你一面好难,原本以为至少我在北阳的这段时间可以经常见,但好像约会次数掰着手指就能数出来。”
安遥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确实是比较忙,其实你先优先考虑自己的事就好,千万不要因为我耽误太多时间。”
“开个玩笑而已,没有怪你的意思。”
孟邵云绅士地帮她拉开椅子,“私心来讲我当然是希望经常见面,但我也很理解。我大学快毕业的时候也很迷茫,各种琐碎的事情缠身,最忙的时候梦里都是工作,但又一件都不敢推。”
安遥:“那我倒还好,还没到做梦都是工作的程度。”
孟邵云笑:“所以有空跟我出来,我已经感到很荣幸了。”
春暖花开的季节,两人吃完饭,孟邵云提议一起去附近的步行街走走。
安遥看了眼时间,没拒绝。
但散步的过程也不怎么轻松愉快,跟从前一样,大多是孟邵云在分享,或是输出什么观点。
安遥更多感觉自己是在完成一项被追求的社交任务。
通过最近的相处,她也逐渐发现,异性之间的好感或者吸引力真的很玄妙。
孟邵云在事业方面很优秀,性格也好,对女生算得上是温柔体贴,跟她在专业上也有些共同语言。
但安遥好像就是对他不太来电。
不过她也知道,她大概不属于会一见钟情的人。
就过去唯一的经验来看,安遥一开始见到严慕舟时,对他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甚至还有点看不顺眼。
说不定她就是日久生情型,等相处时间长了,才可见端倪。
但既然她现阶段没什么感觉,这战线也不知道要拉到多长,结果也同样未可知,这样浪费人家时间总归是不太好。
孟邵云比她大几岁,正好是适婚年龄,她还是不想耽误他。
于是一起散步期间,安遥提起:“其实你可以多接触一些女孩,说不定就会找到比我更合适的。”
“这是在试探我吗?”
孟邵云笑说:“我可不是那种能多线并行的海王。看起来我可能挺游刃有余的,但其实我也只有过一段感情经历,更没有过追女孩子的经验。一个就已经让我手足无措了,怎么可能再多接触别人。”
安遥摸了摸鼻子,坦言道:“我是觉得我们认识时间也不长,对彼此其实都缺乏了解,所以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孟邵云想了想,“我也算是感觉流,但非要说的话,可能是你身上有种纯粹又坚定的气质,性格也比较简单,是我欣赏的类型。”
安遥淡笑了下:“但这样性格的人有很多。”
孟邵云:“可我这些年遇到的就你一个,这就是所谓缘分吧。”
“其实我平时工作里也有接触挺多异性,家里也在给介绍对象,但成年人的感情吧,其实没那么单纯,大部分都是利益的交换和衡量。”
安遥:“也没那么绝对吧。”
但她马上想起严慕舟,他就是在衡量之后,认为他们不合适,所以即使有那么一点的动心,也不准备有所行动。
孟邵云:“所以说是大部分吧。”
他感怀一般的语气说:“其实到我这个年纪,什么样的恋爱都不会有学生时代那么美好了。”
安遥:“这就是我的知识盲区了。”
孟邵云笑笑:“认识这么久了,也是时候跟你交个底。”
他谈起了他大学时期的那段恋爱,总体来说是个有点悲情,但又很常见的故事。
他和女朋友是在学校里参加活动认识的,两人同级,甚至是同专业,都学雕塑。
三年多的恋爱很浪漫,但大四毕业之前,他们因为未来规划不同,屡屡争吵。
他当时的女朋友更喜欢能稳定下来,想回老家考编当美术老师,希望孟邵云也跟她回去。即使不进公立学校,以当年的行情,开个培训机构或者画室,经济上基本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
但孟邵云志不在此,年少时比起追求安逸稳定的生活,他更希望名利双收,毕业前就找了家广告公司实习,每天都很忙碌。
两人本来就有分歧,他一忙起来,就更没时间沟通。
当时的女朋友默认了他没考虑过他们的未来,眼里只有自己,毕业后就回老家,跟他提了分手。
安遥听到最后他惋惜的语气,中肯地评价道:“你应该还是有很多遗憾的。”
“如果还是放不下,为什么没再回去找她?”
孟邵云摇摇头:“遗不遗憾的,其实都不重要了。起初是因为我心思的确都在事业上,她工作也稳定下来了,我们都不可能为了对方改变自己原本的生活。”
他笑了下,“而且,去年她也已经结婚了。”
安遥:“那确实没办法了。”
她隐隐觉得,她和他说的那位前女友在某些方面挺相似,追求稳定、学雕塑,甚至在时间阶段上,她现在大四即将毕业,跟他们分手的节点一样。
也许孟邵云会喜欢上她,也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去弥补当年的遗憾。
孟邵云看向她,开玩笑似的语气问:“你这么说,是想把我往外推的意思吗。”
安遥正要开口,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好多条消息提醒。
“啊,稍等。”
她解锁页面,切过去之后,发现是他们宣传部小群里的消息。
因为这群里时常会有外卖拼单、工作交流之类的信息,所以她没有屏蔽。
群里有同事发了几张照片,安遥粗略看了一眼,好像拍的是集团总部一楼,围了一大群人。
[刚加完班,看到一楼有人闹事。]
[闹什么?讨薪吗,不至于吧,耀微下面的工厂福利待遇也都是出了名的好。]
[是不是外包的厂商出了什么问题?]
[我看了一会儿,好像是来找人的。]
[找谁?]
[没听清,周围太乱了,但听旁边同事说,好像是找什么实习生,后来又要找我们严总。]
[找严总?这么离谱,以为来耀微就能见到严总吗,集团又不是菜市场,人人都能见到老板。我们天天在这上班都没见过几次。]
[谁知道呢,估计是私人恩怨吧,解决不了,就想去找老板闹,以为我们是什么小作坊。]
安遥上划聊天记录,点开群里的那几张照片。
她在人群中心捕捉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放大图片,模模糊糊好像看到了她堂哥安博洋的侧脸。
安遥内心一惊,又切到其他几张照片。
有一张拍的角度稍微正一点,她基本确认人群中间的就是安博洋,也就是同事口中来集团闹事的人。
安博洋一家在北阳应该没有什么其他人际关系,高中时她在北阳,他们都没来过一次。
加之法院那边刚向他们发了期限搬离的通知,安博洋大概率是从哪得知了她在这里实习的消息,过来找她的。
安遥一点都不想他们把这烂摊子事闹到她工作的地方,还影响其他人。
她当即有些慌,急匆匆跟孟邵云说:“我…公司那边出了点急事,我现在要马上回去一趟。”
孟邵云看到她焦急的表情,能猜到是很要紧的事,说:“我送你回去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安遥跟他的关系还没发展到能让他帮忙的程度,她摇摇头:“没事,不用。”
再不济,总部门口还有保安,即使安博洋要闹,也不至于出什么危险。
孟邵云还是将她送到了耀微的地下车库。
安遥上去之后,发现一楼大厅已经没什么人了。
完全没有安博洋的影子,也不像刚才群里照片中那样,聚了很多人,只偶尔有几个加完班的员工经过。
她知道安博洋人在北阳,还来过她公司,可现在人不见了。
安遥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但未知显然比直接面对更加令人不安。
她去门口找到保安,问:“不好意思,可以麻烦问一下,十多分钟之前是不是有人来这里找人,还闹起来了?”
保安大叔说:“是啊,闹了好一阵呢,说是要找什么实习生,但连人家在哪个部门都不知道,前台不让他进,他就在这大厅里嚷嚷。”
安遥:“他是已经走了吗?”
保安道:“没有。就五分钟之前吧,被总裁办的人领上楼了,估计是真有什么来路。现在人应该还在楼上吧。”
安遥微怔:“总裁办?”
保安:“对,好像是严总的一个助理吧。但具体是哪个我也不知道,我们就是楼门口值班的,也没机会跟他们打交道。”
安遥深吸一口气:“好的,谢谢您。”
她刷卡进员工通道的闸机,转身去了东侧通向顶层的电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