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Chapter 52 “这句道歉
餐厅内的人不少, 没人注意角落处氛围怪异的一家三口。
许久不见,粥粥亲昵地抱着裴聿南不撒手,梨衫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粥粥, 你下来自己吃饭, 爸爸一直抱着你很累。”
裴聿南乐在其中, 说:“没事,我不累。”
粥粥坐在他腿上,只负责张嘴, 连勺子都不用,她夸了一句,“爸爸,这个好吃。”
裴聿南叫来服务员,“炭烤和牛再来一份。”
梨衫吃了点意面, 她本身也不饿,只是碍于粥粥现在还不想走,她静静地刷着手机等她,听着裴聿南和她对话。
“我也给了妈妈红包,爸爸的红包放在家里, 今天没有带……”
“是吗。”他挑了下眉, 顺势说道:“那明天你提前准备好, 我去拿红包,好不好?”
粥粥说:“好呀,不过明天我就要去幼儿园了,下午你下班之后会回家吗?”
裴聿南还没说话,梨衫敲了敲桌面,父女俩人同时看过去。
梨衫眉间有些冷淡, 定定看着他。
他直接无视了她的不同意,抱着粥粥,“可以,明天下午爸爸去幼儿园接你。”
梨衫不满地看着他,已经有点生气。
餐厅的空调温度很高,她嘴上不说,可情绪一旦起了波澜就容易脸红。
粥粥吃完一口,看着妈妈表情不好,率真地脱口而出:“妈妈好像生气了,是又在吃醋了吗?”
裴聿南抬眸,梨衫眼神一记飞刀瞟过来。
她说:“你不要教她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裴聿南立刻说:“知道了。”
他把桌子上的玉米汁推过去,“消消气。”
他看了眼梨衫,她绷着下巴,一副不想和他交流的样子。
明明是一家三口出来吃饭,她却总想躲着他。
餐桌上,有好几次他隔着粥粥和她对视,都被她轻飘飘略过去。
这让裴聿南觉得,她似乎还在厌恶他。
梨衫喝了口玉米汁,抱起粥粥走了,借口约了刘莉一起,没让他跟着去医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就是故意不想和他有交集,除了和粥粥有关的必要交流,其他的能免则免。
已经说不清她的厌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裴聿南有时候甚至觉得,她的逃避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不需要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作为导火索,他一靠近,她冷着脸便下意识往后退。
哪怕他拿出法律文件,保证不会争夺粥粥,她对他的感情也没有变得积极一点。
*
趁着还没正式营业,贺耀言打电话,让裴聿南来“苦水”喝咖啡,过年这几天,这群公子哥怎么也得抽空出来聚聚,喝两杯。
正好,裴聿南简单说了两句薛京求他那事,他问翟杭,“你俩前两年是不是一块开了家酒店,他办事怎么样,靠不靠谱?”
翟杭皱了下眉,“都多久的事了,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了,那酒店我就投了个钱,随便弄着玩的,也没指望它赚多少。”
贺耀言在旁边说:“我跟他妹妹是高中同学,倒是挺熟的,特娇惯一大小姐,和她哥打过几次球,反正我是不大喜欢这人,办事太狠。”
翟杭也附和:“这种人容易走极端,点到为止就行了,别靠他太近,他有个舅舅不是上个月才刚出来?一家子都不是好惹的。”
“这事我是一点也不想管。”裴聿南烦躁地弹了下烟灰。
按照他的性子,他妈要是真喜欢那黑松就自己去给薛京办事,没本事办成就别收。可赵女士哪里听得了这话,她亲儿子,出面搭个关系有什么难的?
“他是想巴结那个当官的岳父吧?”翟杭说,“在国内混不出什么名堂,就想润了。”
“还想临走前捞两笔,给岳父砸钱。”裴聿南说,“他滚哪都跟我没关系,要是敢把南源拉下水,找谁也保不住他。”
贺耀言说:“应该还是想走之前那一套,放长线钓大鱼,让小公司上钩,趁机吞两个公司。”
裴聿南眯了下眼睛,这种手段在圈子里并不新鲜。
背靠大企业,把合同条件包装得漂亮一些,再故意把技术指标抬到一个小公司根本吃不下的高度,小公司莽着往前冲,一两个不怕死的,见钱眼开,也不管能不能做得出来,就敢合作。
等对方真的签了合同,买设备,开生产线,一笔笔钱砸进去,做到最后才发现技术根本达不到要求,根本没办法交付,薛京再好心地递上天价违约合同。
赔不起?那就拿公司抵债。
往往到最后,他悠悠地来收个渔翁之利,坐地起价,逼着人把辛苦经营的公司卖了。
裴聿南最瞧不起这种背后使阴招的人,可这事偏偏年年有人做,尤其是公司势头正好的小企业,手里有点钱,背后又有几个投资人撑腰,就觉得自己什么项目都敢接,生怕错过一个所谓的风口,甲方给块肉就恨不得连骨头一起吞下去,哪里还顾得上仔细看看合同和技术。
“不提这事了。”翟杭说,“对了,我前两天碰见小汶了,她拉着我聊了半个多小时,张牙舞爪地跟我描述,说见着你女儿了?”
裴聿南“嗯”了一声,“前两天碰见的。”
“哥,什么时候让我们也见见?”贺耀言挺期待的,“上回出院的时候我送那礼物都收着了吧?小姑娘喜欢不?”
裴聿南懒懒说了句:“她玩具多得玩不过来。”
“你想好以后怎么过了?”翟杭笑了笑,“带着闺女相亲?”
裴聿南踢了他一脚,“说什么呢。”
“不然你家里同意?”翟杭啧了一声,“其实这样想想,对梨衫也挺不公平,这么多年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你倒是潇洒自在。”
贺耀言点点头:“确实,不是个东西。”
裴聿南冷着脸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贺耀言说:“你要是心里愧疚,就多给她们点钱,要不送两套房子?最好还是学区房,小孩以后不是还要上学吗?现在学区房可贵了。”
裴聿南喝了口咖啡,苦得他皱了下眉。
“这就跟欠人情似的,钱可不好解决。”
确实是欠情。
她说不定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和他要钱的时候才会肆无忌惮,那都是他欠下的,应该偿还。
可他不止有愧疚,这么多年过去,他对她的感情不减不灭,只是阻碍太多,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只会视而不见。
“这样也挺好吧。”贺耀言说,“哥,我觉得梨衫都不一定想看到你,她们娘俩过也挺自由啊。”
裴聿南冷冷道:“哪里好了?”
“那你……又不能跟她结婚?”
裴聿南看他一眼,“为什么不能?”
那眼神坚定到让贺耀言有点害怕,就仿佛,他顶着这眼神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也不奇怪。
翟杭也看过来,没当回事地笑了下,“你说什么呢,家里能由着你?之前又不是没有过教训。”
裴聿南靠在椅背上,说:“那是五年前。”
他说:“五年前我做不到,五年后如果还做不到,那不成了废物?”
*
这天,裴聿南先斩后奏,做了件很不要脸的事,他下午直接去了幼儿园,把粥粥接走。
路上粥粥想去别墅,他装模作样哄了两句,她还是想去,那就果断调头,和她去别墅。
梨衫接到电话的时候,两人已经到别墅门口了。
粥粥期待已久,全程都很亢奋,“这就是别墅吗?爸爸,你的房子好大。”
裴聿南蹲下来,看着她:“这也是粥粥的房子,你想住就住,爸爸的东西都是你的。”
粥粥其实还不太明白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但她听到“想住就住”这几个字,立刻就开心起来。
裴聿南说:“带你去你的房间看看。”
别墅共五层,粥粥的房间被安排在主卧隔壁。
门一推开,粥粥就“哇”了一声,指指上面,“好漂亮的灯。”
房间主打温馨的暖黄色调,天花板上悬挂着棉花糖似的泡泡云朵灯,灯上坐着一栋马卡龙色的小城堡。
羊绒小地毯,还有一张公主床。
宽阔的阳台处还挂了一串倒吊的白色百合风铃,每个家具都是用心准备的,小孩子看了一定喜欢得挪不开眼。
粥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惊喜不断,拉着爸爸的手,“爸爸,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裴聿南说:“当然了,这是你的房间。”
粥粥在别墅里上上下下,兴奋地到处参观,连袜子都不穿了,光着脚啪嗒啪嗒跑来跑去,裴聿南陪着她挨个房间都走了一遍,见她喜欢,他终于放心。
没到半个小时,梨衫果然开着车杀过来。
她也是第一次来到他住的地方,隐匿在公园里的豪华别墅。
裴聿南从监控里看到她过来了,提前把门打开,梨衫冷着脸走进来。
“粥粥呢?”
他指了下头顶,“在玩具房。”
她头也没回,踩着楼梯上楼。
客厅装修极简,唯一有烟火气的地方就是玩具房了。
裴聿南倚在门口,看她和粥粥低声说着什么,应该是一些下次不要单独和爸爸一起出去的警告之类的。
粥粥手里捧着一个樱花色积木城堡,一一点头。
不过几秒,粥粥又有点失落,说:“可是爸爸说了,今晚吃螃蟹。妈妈,我还没吃过螃蟹呢。”
梨衫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卑鄙无耻,每次都用这些手段收买小孩。
他适时开口:“吃完再走吧,也不差这几个小时。”
梨衫走过去,表情挺严肃:“你能不能别经常这样,她习惯了你的生活水平之后我会很难带她。”
裴聿南本想反驳一句,那就一直保持这个水平不就好了。
但看她脸色不好,他只说了句:“我下次注意。”
螃蟹还没送来,粥粥先挨个把玩具全玩了一遍,她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房子,处处觉得新奇,都不用爸爸妈妈陪着,一个人就玩得很自在。
毕竟是别人家,梨衫不感兴趣,也没什么参观的心情,更不想坐在沙发上和他面对面瞪眼,她推开阳台门,走过去看夜景。
阳台玻璃封闭着,光照一整天后,甚至比客厅还要暖和。
梨衫走到角落处,天花板悬下一条绳子,吊着张结实古朴的藤椅。
她坐了上去,拖鞋勾在脚尖上,要掉不掉的,随藤椅悠悠地晃着。
这里视野极佳,远一点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流金之河,近处是静谧的中央公园,成片高大树木遮挡,保证房子主人的隐私。
她放松下来,仰躺在藤椅上,静静地欣赏夜幕。
不知什么时候,阳台门被人推开,高大的阴影罩在她头顶。
梨衫睁开眼,看了眼身后的男人。
“你不去陪着粥粥?”
裴聿南顺手关上阳台门,“她有那堆玩具就够了,不用我。”
本想一个人欣赏景色,好好的独处时光被人打扰,梨衫脚尖点了下地,停下来想起身。
接着,一张暖和的毛毯扔到她腿上。
裴聿南说:“晚上要降温,盖着吧。”
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两腿交叠,看着她的侧脸。
她今天散着头发,长发安静地垂在肩上,随着藤椅轻轻晃动,飘来阵阵幽香。
岁月仿佛不曾在她脸上留下足迹,肤若凝脂,在夜色中白得发光,穿着宽松的毛衣,慵懒地靠在藤椅上,有种安静专注的美。
不过几秒,梨衫忽然转过头来,有点不满地看着他。
“怎么了?”裴聿南问。
“你老看我干什么?”
裴聿南说:“你不看我知道我看你?”
蛮不讲理。
梨衫抱着胸,把头歪到旁边,避免余光看到他。
见她不回答,裴聿南从沙发上坐起来。梨衫还以为他要离开,不想下一秒藤椅却突然抖了下,她吓得抓紧扶手,正要下来时,藤椅渐渐升高,往上爬了一大截。
梨衫转头,看到他正操控着阳台门处的开关。
她恼怒道:“你干什么!”
裴聿南充耳不闻,直到藤椅被拉上去许多,她脚不沾地,只穿着袜子,双脚无措地想往下探。
“你放我下来。”
藤椅摇摆不稳,她有点目眩。
他故意道:“你别乱动,小心掉下来我接不住你。”
“变态!”梨衫开口骂道。
裴聿南好笑地看着她:“我要是变态,你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
梨衫脸色一红,“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聿南悠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如果说,我趁现在和你谈条件,你是不是都会答应?”
梨衫说:“说吧,你又要一周见几次粥粥?”
裴聿南看着她,心底有一丝苍白的悲凉。
他们之间,除了粥粥,就真的没有别的话题了?
裴聿南开口:“先把照片还我。”
“什么照片?”
“我钱包里的照片,你偷翻我外套,以为我不知道?”
当时,他就是拿着那张照片让粥粥指认,才顺藤摸瓜扒出梨衫瞒着他的事。
陈年旧照了,那是她大学某次比赛得奖的合照,容貌和记忆都是模糊的,但那段日子却无比鲜活。
梨衫说:“照片上的人是我,我拿回来有什么不对的?”
他说:“但照片是我的。”
“我送你的,我现在有权收回来。”
梨衫不想给他。
“你要真想要,拿钱来买。”她面无表情,“反正你有的是钱。”
她坐得高,他站起来还要微微仰视,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裴聿南沉默了下,如果钱真的那么有用,他们两个人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良久,他说:“这不是靠钱能解决的事。”
梨衫没说话。
他没有过为钱发愁的日子,自然不知道这些年她是如何咬着牙捱过来的。
他说:“不谈钱,你就没什么可跟我说的了?”
梨衫还是沉默。
她抗拒和他沟通,如果可以,她很希望他们之间有个合同,甲乙方履行自己义务就好。
藤椅轻轻动了下,裴聿南过去扶了一把,稳住她。
“那我有。”他说,“如果你不想开口,那就听一会。”
在藤椅上坐一会,别逃避。
“不管你当初是出于什么想法生下粥粥,我都要跟你说句谢谢,我很开心有这样一个可爱又漂亮的女儿,不管她姓什么,我能见到她,认识她,很知足。”
梨衫睫毛垂下,没有为难他,简单说了句:“不用谢。”
他语气认真,“还有,对不起。”
“既然知道对不起粥粥,那你就慢慢弥补。”梨衫说。
裴聿南看了眼她,目光落在她的锁骨,脖颈,然后是眼睛。
他说:“这句道歉是对你,乔梨衫。”
梨衫怔了下,扶着藤椅,一时间没说出什么。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这些年没有陪在你身边,让你独自面对,我很抱歉。”
他要道歉的事实在太多。追溯过去,母亲去世没有陪她回老家,他家里对她有偏见时他没能好好护住她,让她一个人生下粥粥,抚养粥粥,重逢后一次次故意刁难……罄竹难书。从看到她和粥粥的那本相册,他心里的愧疚就翻涌、叠加、一次次冲击着他的心口。
所以,梨衫对他做什么他都觉得不过分,甘愿承受,哪怕一次好脸色也不给他。
也许在她心里,他早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她厌恶极了,才会一次次抗拒他,故意躲着他。
他终于回过头时,才发现她心里早已经垒起了一道很高的墙,而他站在墙外这么久,连门在哪里都找不到。
而他的偿还才刚刚开始,他唯一希望的是,梨衫不要剥夺他偿还的机会。
她眸中一如既往地平静,短暂对视后便移开了视线,像是那番话并没有在她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你也不用这样,生下粥粥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包括中间的苦痛。当初的事我不想再提了,现在说再多也无益,我只想和她平静地生活。”
裴聿南眉心渐渐蹙起,他最担心的就是她将他排除在世界之外,哪怕恨他怨他,他都觉得还有希望,可她只想丢下他自己走,仿佛于她而言,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已经一场结束的意外。
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留住她。
他上前一步,原本搭在藤椅边缘的手慢慢挪过去,指腹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背,“如果我说,我想和你和粥粥一起生活呢?”
梨衫反应了两秒,不着痕迹地把手拿开。
他扑了个空。
她却只是笑笑:“算了吧,我恐人,还是觉得两个人更自在。”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却扭过头去,看了眼窗外大片的常青树。
风吹过来,树林起了绿色涟漪,阳台封闭无风,还是死寂。
几秒的沉默,他忽然说:“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
梨衫四下看了眼,“开车过来的时候确实觉得眼熟,现在在屋内看不出来什么。”
他说:“这里是杨花胡同改的。”
提到熟悉的名字,梨衫愣怔一下。
她读大学那会,裴聿南的工作室和公寓都在杨花胡同。那时候的胡同远没有现在这样漂亮,旧楼挨着旧楼,路边常年停着车,夏天的时候树影遮住半条街,冬天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人缩着脖子往里走。
这么多年过去了,天翻地覆,没想到被改造成别墅区,原本的大楼被推到,竟然成了公园。
难怪她觉得眼熟,只是变化太大,她认不出来。
她有点错愕地看着他:“为什么要买这里的房子?这地段一般吧。”
她笑了下,“你该不会是一直败家,挥霍没钱了吧?”
裴聿南没理她的玩笑,她就这样,碰到不喜欢的话题就笑笑揭过去,不着痕迹地扯点别的。
他盯着她的双眸,“因为五年前我在这里做错了事,现在,想在这里把它扳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