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Chapter 50 “你不是一
裴聿南已经上了高速, 这个时间,人们都待在家里聚会吃饭,路上几乎没有车, 他速度极快, 最后一个路口拐下时, 接到了翟杭的电话。
“有话快说。”
他点了下屏幕, 声音自动放出来。
翟杭正陪着老婆看产前指导,懒洋洋地说:“大过年的,你人去哪了?知不知道裴叔的电话都打我这儿来了。”
他开着车, 手机响了好几次也没管,无非是家里人打电话催他回去吃饭的,懒得理。
裴聿南说:“有点事去外地,家里那边帮我顶一下,辛苦了兄弟。”
翟杭诧异地说, “过年都不回家?”
“嗯,今天赶不回去。”
“你是真不客气,也不想想,我顶得住你家里?”
“我等会给他们回电话。”裴聿南说。
“到底什么事啊?”翟杭问,“你别是树敌太多被人堵路上了吧?我早提醒过你刚接手公司要低调……”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在临城, 过两天回去。”
翟杭音量忽然大了点:“去哪??”
别人也许不知道临城是哪里, 但作为十分亲近的好友,翟杭全程见证了他和梨衫的狗血分分合合,当初梨衫妈妈意外去世,也是翟杭亲自跑了一趟临城,帮她操办后事。
所以一听到“临城”两个字,翟杭几乎要应激了。
“你俩还没闹完?这大过年的又唱哪一出啊?”
裴聿南懒得和他解释, 简单说了两句:“她带着孩子回去了,我不太放心。”
“要过年了,带女儿回老家看看,祭拜一下家里人,这没什么不对吧?我说你是不是焦虑症又犯了?”
裴聿南神情严肃,始终不敢放松,“厂区老房子的水电不太对劲,这么多年了也没人用过,这两天显示有水电支出。”
“真的假的?”翟杭问道:“不对啊,那都多少年没人住了?”
从妈妈去世后,梨衫没再回过临城,老房子就荒废着,当时翟杭问她打算怎么处理,梨衫忙着悲伤,也没想那么多,没办法,他又打电话请示裴聿南。
为了不停水停电,这几年,裴聿南一直默默交着钱。老小区,没人住,水电费几乎没有,物业管理费每年一交。
得知梨衫要回去的那天,他让人查了下老房子的情况,最近一周竟然有水电消耗。
他不敢耽误,赶紧开车过来一趟,有些心怀不轨的人专挑没人住的空房子下手,鸠占鹊巢都算是幸运的,就怕出什么事,何况梨衫刚好在这个节点带着孩子回来。
车子急速向前,一路畅通。
裴聿南说:“我下高速了,不跟你说了。”
翟杭大声“喂”了好几声,骂骂咧咧的喊了好几句,电话被挂断。
*
梨衫和粥粥在酒店前台办理登记。
出示身份证明后,不知为何,工作人员在电脑上录入,不知为何,梨衫总觉得前台小姐看了她好几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女士,这是您的身份证和房卡,您的房间在8楼,808房间。”前台微笑着把证件还给她,还送给粥粥一个风车小玩具。
梨衫说了句:“谢谢”,牵着女儿上楼了。
没多久,就有服务生来敲门。
梨衫开门,对方态度客气,身后是一辆餐车。
“乔小姐,这是酒店为您准备的晚餐,您看是否需要现在帮您端上呢?”
梨衫奇怪地说:“你们搞错了,我没有预定晚餐。”
服务生礼貌微笑,“今晚是跨年夜,酒店为所有今晚下榻的客人都准备了一份年夜饭,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传统。”
梨衫看了眼他身后,餐车上摆满大大小小的碗碟,透过玻璃盖子,看得出菜肴丰富,鱼肉菜果颜色缤纷,她心里疑惑,只是普通的四星级酒店,要为客人服务到这种程度吗?
她还没多说什么,粥粥探出小脑袋好奇得很。
一听到是免费赠送的,小姑娘立刻拽着她的衣袖,央求道:“妈妈我想吃。”
梨衫无奈,扬了下唇角,对服务生说:“那麻烦放到桌子上吧。”
“好的。”
没想到,这酒店的菜品完全不输高端餐馆,一口气就上了六菜一汤,还送了两份焦糖布丁。
粥粥扒着桌子,开心极了,“好多菜呀。”
梨衫看了眼布丁,糖分太多,说:“这个暂时还不能吃哦。”
粥粥点点头,“我想吃那个排骨。”
天色还没黑,吃年夜饭有点早了。
不过她和女儿两个人过年,也不在乎礼节和传统。
刚摆好筷子,粥粥忽然左右看了看,叫了声“妈妈”。
“怎么了?”梨衫问。
粥粥说:“小熊不见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背了个可爱的斜跨小包,小熊头图案,是裴聿南给她买的,用来装小零食。
梨衫起身找了一圈床上和衣柜,都没有发现。
粥粥跟妈妈一起找,她趴在地板上,认真地看了床底和床缝隙,那里自然也没有。
“粥粥,是不是落在外婆那里了?”
粥粥摇摇头,“不记得了。”
梨衫想了想,在去墓园的出租车上好像就没看到小熊包,难道是落在老房子里了?
粥粥进门的时候,确实想拿下包找个地方坐一下的。
但她也不太确定记忆对不对。
找了许久无果,梨衫又问:“粥粥,你的包里装了什么呀?”
“两个饼干,纸巾,还有一支小画笔。”
东西倒是无所谓,但小熊包她很喜欢,每天散步都要背着,如果就这样丢了,粥粥可能又要伤心一阵子。
梨衫蹲下来,看着女儿,“很想要吗?”
粥粥犹豫着,点了点头。
如果是落在房间里还好,但如果是落在墓园,这几天风大,一晚上指不定会被吹到哪里去。
梨衫看着满桌子菜,说:“这样吧,你先在房间里等一下,妈妈回老房子里帮你找找,如果找不到我们就另想办法,找到了立刻就回来,好不好?”
粥粥担心地皱着小眉毛,“我想和妈妈一起去。”
“可是那里很脏哦,爬楼梯也很累,你在这里吃点东西,妈妈二十分钟就回来,很快。”
最终,粥粥同意了,梨衫教她反锁房门,又和前台叮嘱了一遍。
她拦了辆出租车,又回了一趟老房子。
她一个人行动要快得多,下了出租车就奔上楼,冬天的衣服厚重,担心灰尘太多,她穿了件咖啡色羽绒服,简单的牛仔裤,头发松散扎了个低马尾,脸侧有几缕发丝飘下来。
她喘着气一口气爬上楼,天色渐晚,楼道里漆黑,下意识跺了跺脚,声控灯还是没亮。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因为剧烈运动,心脏跳得异常快。
也许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没有粥粥陪在身边,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整栋楼都是黑的,过年也没有几个人回来,她有些紧张。
掀开电表盒子,她摸了两下,没摸到钥匙。
手指蹭满灰尘,她触到铁皮的棱角,但奇怪的是,没有钥匙。
梨衫僵了下,微微怔在原地,明明今天来过的,钥匙就放在里面。
盒子稍微有点高,她踮了下脚,正仔仔细细摸着,陈旧的铁门“嘎吱”一声,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猝不及防,梨衫肩膀骤然一颤,差点尖叫出声,手电筒的光直接打在那人的脸上。
他蹙着眉招手挡了下。
“是我。”
梨衫吓得还没回过神,只觉得声音无比熟悉。
定睛一看,眼前这人竟然是裴聿南。
她喘着气,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裴聿南倒是淡定多了,像是早知道她会在这里,眯着眼,指了指她的手电筒,“把光灭了。”
梨衫回过神来,关掉了手电筒。
四周骤然暗下来,房间内透出微弱的灯光,借着这点亮,她看清了裴聿南的脸。
他穿了件黑色大衣,高高瘦瘦的站在门口,昏黄的灯下,脸上棱角分明。
他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梨衫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圆了眼睛,“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这里是我家,你为什么会在这?”
裴聿南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得理所当然:“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你就能私闯民宅?”梨衫皱着眉。
裴聿南没有答她的话,把门敞开一点,“要进来?”
这话说得好像他是房子主人一样。
她盯着他的脸,许久不见,他似乎瘦了些,多了几分沉重肃穆的气质。
上次见面还在针锋相对,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一连串的联想,他看到她一点惊讶都没有,那么酒店免费赠送的年夜饭也不足为奇了。
肯定也是他的手笔。
于她而言,裴聿南仿佛是梅雨时节的淅淅沥沥的小雨。
它不残暴,也不会掀起海浪,轻飘飘的甚至还带着温热,可她身上陈年伤疤太多,那雨落下来,会引起连绵不绝的疼痛。
梨衫挪动了下,刚才门打开的那瞬间,她还以为是有小偷混进去,小腿都忍不住有些颤抖。
再抬脚时,没看清脚底,踩在门槛上,还没来得及抓住门,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下一秒,身后精壮的手臂又快又稳地托了下她的腰。
“小心点,看路。”
裴聿南扶着她,见她站稳后,又将放在她腰上的手收了回来。
脚踝传来一丝丝痛感,梨衫当即轻轻蹙了下眉。
裴聿南低头看了眼:“崴到脚了?”
“可能扭了下,没事。”
“你回来干嘛的?”裴聿南又问。
梨衫说:“粥粥的包好像落在这里了,我来找找。”
正说着,她目光落在沙发上,眸中亮了下,立刻走过去拿起来,“就是这个,今天带她过来的时候忘在这里了。”
刚才只觉得脚踝有点疼,没怎么在意,可她每走一步就疼一下,像是筋牵扯着疼痛神经。
走了两步,她就不敢用力了。
裴聿南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脚上,拦住她:“你别动了,把鞋脱了我看看。”
“不用,粥粥还在酒店里等着,我得赶紧回去。”
她不关心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知道钥匙在哪里,她现在只想回去陪女儿。
裴聿南见状,臂弯穿过她的双膝之下,将她打横抱起来,不容置喙地开口:“我送你回去。”
梨衫抗拒地推了他一下,“你别……”
他却轻易地抱着她,锁了门,沉声道:“你别动,这栋楼台阶陡,你掉下来摔得更疼。”
她只好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他看了眼她的手,“抓紧了?”
梨衫又不得不搂住他的脖子。
隔着厚重的衣服,骤然近距离身体接触,她本能性地想往后仰,拉开距离。
下楼梯一颠,她又被颠回他怀里。
到了下面,他说:“钥匙在我衣服左侧兜里,拿出来。”
梨衫在他衣服上摸了下,掏出钥匙,按了下。
不远处的黑色车子闪了灯,车停在楼下另一侧,所以她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到。
梨衫看见熟悉的车,不禁在想,他一路开车过来的?
过年不回家,大老远跑来这里做什么?
她知道,裴聿南每年的除夕夜都必须和家里人吃饭,有几个在长期住在国外的亲戚会回来,元旦之类的节日和朋友喝酒玩闹也就混着过了,但除夕是一定要回家的。
他一路抱着她,放到副驾驶上,这时候再推辞打车回去也没有意义,梨衫说了个酒店的名字,他开着车送她回去。
半路停了下,裴聿南说:“等我一下,去买点东西。”
梨衫看向路边,那边有个24小时便利店亮着灯。
他回来的时候拿了几个冰袋,还有个新买的毛巾。
撕开毛巾的包装袋,他把冰块裹在里面,递给她,“先敷着,这个时间酒店里不一定会有冰袋。”
“谢谢。”梨衫淡淡说了句,接过来。
脚踝有些肿了,但不是很严重,车里暖气才刚打开,没有热起来,这个天气敷冰袋是很受罪的。
她捏着冰袋,迟迟没下手,想着等回到酒店再敷,也不差这一会儿。
裴聿南瞟她一眼,离开方向盘,单手直接将冰袋按在她脚踝上。
刺骨的冷意袭来,梨衫被冻得瑟缩了下,有些嗔怒。
“你干什么?!”
裴聿南薄唇抿着,漠然开口:“本来就肿,你明天还想不想走路?”
梨衫扭过头去,不想看他。
一路送到酒店,她拿走一个冰袋,想下车。
裴聿南把剩余的冰袋往她那边递了下。
“一个就够了。”梨衫说,“酒店的冰箱里有雪糕和冰饮。”
“拿着吧。”
他沉默了一会,说:“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伤筋动骨的毛病要好好养,小心老了脚疼腿疼。”
梨衫没说话,正要拉开车门离开,他手臂往后一伸,从后座拿过来一份文件。
她警惕地问了句:“这是什么?”
裴聿南说:“之前让律师拟的东西,给粥粥设立的基金,我让人改成独立信托了。”
“什么区别?”梨衫说,“说清楚一点。”
裴聿南说:“意思就是监护关系不变,但这笔钱还是她的,以后,如果你想用也随时能拿出来用。”
这座即将空巢的边缘小城陆陆续续燃起烟花,鞭炮和热闹的人声糅合,渐渐有了点年味。
车内飘浮着淡淡的清冽香水味,十分安静。
梨衫拿走了那份文件,平静地问了句:“我怎么相信你?”
裴聿南说:“里面有一份签好字的声明,关于粥粥未来所有大小决定,你拥有最终决定权,即使我成为她法律意义上的父亲,也没有资格和你争。”
梨衫思忖了下,顾虑并没有完全打消,“你不是一直想要粥粥爸爸这个身份吗?”
“想。”裴聿南向后靠着椅背,懒怠地说了句:“做梦都想。”
他看着她,“但是,如果成为她爸爸的代价,是让你每天担惊受怕,那这个身份我还不如不要。”
梨衫没再说什么,手里的法律文书倒是让她稍微安心了点。
即使他想争,也要顾忌法律。
她语气还是冷冷的,例行说了句“谢谢。”
临走前,她看了眼裴聿南,问了句:“你不上去看一眼粥粥?”
裴聿南沉默了下,粥粥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哭得那么可怜,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阴影,他忐忑了这么久,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去见她。
他扯了下唇角,无声地笑了下:除夕夜,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梨衫点了下头,她本来也只是客气一句。
脚踝已经好很多了,冰敷及时,肿胀消下去大半。
她下了车,关闭车门之前,裴聿南说了句:“新年快乐。”
梨衫怔了下。
他降下车窗,说:“也帮我跟女儿说一句,‘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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