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Chapter 43 “谢谢你愿
附近人来人往, 医院门口嘈杂的人声、车辆驶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可他抱着她,仿佛身处无人之境。
从粥粥倒下的那一刻开始, 梨衫的大脑就乱了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了心脏复苏, 又怎么跟着救护车来到医院, 熬过了最凶险的抢救。
直到此刻,感受到男人温热宽厚的怀抱,像是溺水挣扎的人终于抓到岸边的那株草, 她爬了上去。
她终于脚踏实地,不再漂浮。
过了很久,梨衫才推开他的肩膀。
她太慌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粥粥身上,根本没发现, 他从进医院开始,几乎没有坐下来休息过。
可他是粥粥的爸爸。
他也会担心。
她感受得到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如雷如鼓。
她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害怕。”
在她面前,他没有表现出一丝慌乱,他四处奔走, 打电话, 一切都是那么有条不紊。
反观她这个当妈妈的, 乱到都忘了给他打个电话,实在是有些难堪。
裴聿南偏头看着她,“怎么可能,她可是我女儿。”
他简直不敢回想。
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办公室里期待着礼物,期待着下班后和女儿一起搭积木。他手机存了几十张照片, 儿童房的星空顶已经装好了,墙上贴满了小动物的贴纸,他甚至能想象到粥粥第一次推开房门时,会睁大眼睛问他,这是不是她自己的小房间?
他不敢想象,短短几个小时后,粥粥会躺在手术室里,和生死擦肩而过。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放在心尖上的小孩,连擦破皮的小伤他都要心疼很久,可现在却要躺在手术室里受罪。
这场变故打乱了粥粥原本的手术计划。
心脏移植手术需要提前,梨衫刚刚稍微放下的心又悬起来。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发生了太多事情。
她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意外,命运还会不会再次给她出难题。
可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裴聿南看出她的疲惫,低声说:“你坐我的车过去。”
梨衫抬头。
“你的车先停在医院停车场。”他说,“这几天你都没休息好,不要再自己开车。”
他现在对于“车祸”已经有了阴影,不敢放她一个人开车上路。
两个人驱车赶往医院。
新闻上很快报道了流阳西路的事故。
两辆轿车高速相撞,其中一名司机当场死亡,另一辆新能源汽车因为剧烈撞击导致电池故障,引发火灾和爆炸,周围数名路人受到波及。
粥粥先天心脏发育不全,原本就无法承受剧烈刺激,爆炸产生的巨大声响和冲击,让她的心脏骤然出现异常,最终诱发心脏骤停。
赶到医院时,粥粥已经被推进急诊。
裴聿南几乎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了所有能够联系上的资源,联系专家、协调医院,原本一周之后手术,因为孩子情况危急,被迫提前。
裴聿南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很快,负责手术的教授赶到,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出来,让家属签字。
梨衫低头看着那几页纸,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风险。
她使劲攥了下自己的手,保持冷静,接过笔,在需要签字的位置落下自己的名字。
对护士说:“拜托你们。”
护士点了下头,“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顾挺也在外面和他们一起等,他穿了一身白大褂,手插着兜,表情看起来很冷,也许是医生的缘故,说话沉稳有力,让人心安。
“放心吧,教授经验丰富,这种级别的手术他没问题。”
梨衫是第一次正式见顾挺,仔细一看,他和顾霖之的五官的确有些相似。难怪之前在“苦水”,裴聿南一眼就看出来两人关系非凡。
她客气地和他说了谢谢。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闭,红灯亮起,留给外面家属的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手术中。
一切仿佛被按下暂停。
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先吃点东西吧。”
顾挺看了眼时间,“这种手术最快也要四五个小时,别等孩子出来了,你们两个先倒下。”
裴聿南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饿不饿?”
梨衫摇头。
她已经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累。
她全身的神经都用在担忧粥粥上,分不出一丝给吃饭睡觉。
哪怕有一秒的空闲,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拿出手机搜索心脏移植的后遗症、并发症,一张张血腥和畸形图片看得她触目惊心。
“别看了。”裴聿南碰了碰她胳膊,“我让人买了送过来,你稍微吃点,顾挺也说了,手术还得好几个小时,先把自己照顾好。”
梨衫这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嘴上答应着,却又打开手机,她现在的状态无心工作,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视频。
裴聿南看过去,那是个心脏移植的3D演示动画。
屏幕里,冰冷的医学模型正在重复播放整个过程。
心脏主动脉被剪短,阻断钳夹住血管,医生熟练又机械性地拽出心脏,替换新供体,缝合血管,阻断钳松开的刹那,血液争先恐后涌入心脏。
一秒,两秒,心脏奇迹般重新跳动起来。
整个过程,和小朋友做手工一样简单明了。
梨衫紧紧皱着眉,又把进度条拉到开始,再看一遍。
眼前忽然覆上一片阴影,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拿走了她的手机。
梨衫错愕地抬眼,“你干什么?”
裴聿南按掉手机屏幕,举高手机,不让她上前抢,“吃饭,别看了。”
越看,她心里越是焦躁。
那可是心脏,不是什么小兔子小熊破了的衣服,说缝起来就缝,想剪开就剪,心脏是维持生命体征的泵机。
道理都明白,但轮到自己时,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万一缝合不合适呢,会有血漏出来吗?
万一感染怎么办?
心脏真的能重新跳动吗?
梨衫低着头,那么多未知和恐怖的可能,她希望提前有个预判。
正担忧着,面前递过来一盒牛肉盖浇饭。
裴聿南又拿了双筷子,“吃吧。”
“我真的没心思……”她吃不下去。
裴聿南就一直拿着,不容拒绝地又往前递了下。
梨衫叹了口气,还是接了过来。
权当转移注意力,她吃了两口,牛肉肉质鲜嫩,他还带了一碗汤,其实是很好吃的一顿饭,但她味同嚼蜡一般,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把牛肉全部吃下去了。
粥粥还在里面,手术之后还有漫长的恢复期,术后的观察、护理、复查,每一样都需要人守着。她可以害怕,可以崩溃,但不能在这个时候垮掉。
她放下筷子,偏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你不吃?”
裴聿南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餐盒,语气平静:“等会儿,现在不饿。”
她奇怪地看着他,刚才还非要让她吃饭,怎么轮到他就不饿了。
正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莉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看到梨衫的第一句话就是:“什么情况了?”
“进去三个多小时了。”梨衫看向手术室的方向,“不知道还要多久。”
刘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依旧亮着。
“我陪你在这儿等,别着急。”刘莉拉着她坐下,视线落在她身上,忽然皱了下眉,“你这衣服怎么弄的,怎么全是土?”
她今天穿的外套已经完全没有了早上的整洁,袖口和裤腿沾满灰尘,还有几道被地面摩擦出来的痕迹。
那是她跪在路边给粥粥做心肺复苏留下的。
当时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她只记得粥粥躺在那里,小小的一团,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刘莉没再多问,只是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包,竟然神奇地从里面拿出两件厚外套,直接塞进她怀里。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时间回家换衣服,先穿我的。”
梨衫怔了下。
刘莉拍了拍她的手,“粥粥肯定没事,你先把自己照顾好。晚上我去你家帮你收拾点衣服和洗漱用品,医院这边不知道要住多久,别什么都硬撑。”
刘莉事事周到,手里的衣服带着淡淡的暖意,她低声说:“谢谢。”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对面,裴聿南和顾挺从医院的长廊走过来。
刘莉抬头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开口骂人。
眼前,这个时候,不给人添麻烦才是正经的,她虽然看不上姓裴的趾高气扬那模样,但粥粥手术的事也多亏了他。
裴聿南也没跟她说话,几个人干巴巴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从被推进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个小时,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度日如年。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进入全黑,医院的走廊内越来越安静。
她坐累了,就站起来走两步,腿麻了,就靠在墙边缓一会儿。
手机里不断有消息进来。
幼儿园园长打电话询问粥粥的情况,颜嫣看到新闻后也发来消息,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梨衫一条条回复,却没有多说,只告诉他们家里临时有事,可能需要请一段时间假。
她现在没有精力解释。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留在那扇紧闭的门后。
窗外彻底陷入黑暗,医院走廊的灯光映在地面上,冷白一片。
忽然,手术室门口的红灯熄灭。
梨衫几乎是在瞬间站了起来。
下一秒,门被推开,穿着手术服的医生摘下口罩,缓缓走出来。
刘莉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快步迎了上去。
“医生……”
梨衫声音发颤:“我女儿怎么样了?”
医生看起来疲惫极了,连续站立10多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连续站立十几个小时,他声音有些哑了,面对焦急的家属,依然笑了下,说:“手术没什么问题,心脏供血正常,等后续患者稍微恢复一点你们再进去探望。”
一瞬间,梨衫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早已止住的泪水又涟涟落下,刘莉扶着她肩膀,拍拍她的后背,“没事,没事啊,医生都说了孩子很平安。”
她点点头,“谢谢医生,辛苦您了。”
裴聿南也如释重负,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松懈。
他喉结动了下,和医生说了谢谢。
极致的后怕过后,走廊小小的一隅,迎来短暂的安宁,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粥粥目前状态平稳,但还没有醒过来,考虑到孩子年纪太小,医生只允许家属每天探望10分钟。
刘莉看了眼梨衫,“去吧,担心一天了,赶紧去看一眼你也吃点饭睡觉,别熬着了。”
梨衫看了眼身旁的男人。
他没说话,眼神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熬了一天,他眼里也布满红血丝。
她问:“你想去吗?”
裴聿南点头。
“走吧。”梨衫说。
隔着一层防护罩,粥粥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白色被子遮着全身,她安安静静的,仿佛看不见呼吸的起伏。
病房内监测生命体征的机器运作,诉说着小姑娘目前一切正常。
梨衫只能远远看着她。
原本以为她能控制好情绪,但当她看到粥粥的刹那,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
她立刻偏过头去。
身后的人扶着她肩膀,轻声安慰着:“别哭,你看,她比我们想象中的坚强多了。”
梨衫咬着唇,努力点头。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这么小的孩子,醒来以后会不会害怕?
她明明昨天还牵着她的手,告诉她幼儿园今天要做什么手工。
可一转眼,她就躺在这里,身上插满管子。
光是想到这些,梨衫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但梨衫无比庆幸,她们躲过了那场车祸,粥粥被吓得不轻,但手术十分顺利,有惊无险。
两个人出来之后,梨衫的眼睛还是红的。
“这下能放心去睡觉了吧?”刘莉赶紧迎过去,把纸巾塞她手里。
但她也知道,根本睡不着。
孩子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没有哪个妈妈能睡得安稳。
粥粥在第三天的凌晨睁开过一次眼睛。
监控里看到后,立刻通知医生,来检查了一遍,她很快又闭上了。
医生确认她各项指标逐渐稳定,允许她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
梨衫请了一周的假,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医院里。
她的意思是和裴聿南轮流来,一个照顾粥粥另一个休息,但他非不同意,她在的时候他一定要在。
梨衫拗不过他,他比她来得还早,她每天来到病房,总能看到裴聿南已经坐在那里。
有时候他在处理文件,有时候低声打电话,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粥粥睡觉。
她忍不住问:“你不用去公司吗?”
裴聿南语气平静:“需要处理的我都带过来了。”
“可是你这样一直不去,公司怎么办?”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打工人,她不干还能有别人顶上,但裴聿南不行,公司大小决策都等着他拍板,他不在,下面的工作无法开展。
裴聿南目光盯着屏幕,“我女儿都这样了,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在这时候打扰我?”
VIP病房里没有其他人,不需要和别人患者挤在同一间,里面干净整洁,请的专业护工阿姨每天来的时候还会带一束花。
“医生说,她这几天眼球经常转动,有苏醒的迹象。”梨衫拿了毛巾擦拭她的小手。
裴聿南看了眼,“上午看到她睫毛颤了下,我觉得这两天就能醒。”
梨衫托着腮,粥粥面色已经恢复红润,睫毛献唱,仿佛只是乖巧地睡着了。
她摸了下她的头发,“快点醒来吧,粥粥,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裴聿南忙完了阶段性工作,走到病床边,和她一起看向粥粥。
从前他们做过恋人,也曾互相憎恶,如今他们心系一处,如同真正的夫妻。
他说:“这是我陪她过的第一个生日。”
梨衫偏头,“你会恨我吗?”
“恨你什么?”他问。
“没告诉你粥粥的存在,这么多年,你都没机会陪在她身边。”
裴聿南思忖了下,“你想听实话?”
“我听假话做什么?”梨衫说:“我知道你怨我,没关系,你可以说出来。”
“我那句话说怨你了?”
梨衫说:“心里说了。”
裴聿南低头笑了下,“没有。”
梨衫一副不信的样子。
“真的没有。”
他看着她:“我只觉得很幸运,以后我能参与她成长的每一步。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有这样可爱美好的女儿。相比之前,我什么都没有付出,白捡了个女儿,哪里还敢抱怨?”
他说:“所以,我要谢谢你,给了粥粥生命,还把她照顾得这么好。”
他没说出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粥粥从出事到现在,她不眠不休跟着,有他全程帮着尚且如此,之前粥粥那么多次生病、住院,她一个人如何扛过来?
梨衫垂眸,缓缓开口:“之前我确实对你意见很大,但经过这次的事之后,我不想再跟你计较了,只要你对粥粥好,我会酌情考虑,慢慢接受你进入她的生活。”
裴聿南看着她,“只是进入她的生活?”
梨衫抿了下唇,没有回答。
她自作主张地换了个话锋,“而且我也要谢谢你。”
她说,“谢谢你愿意成为她的爸爸,谢谢你给她新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