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Chapter 27 “原来是私
咖啡店里人并不多, 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苦香气。
多亏了贺耀言阔少重视客人的隐私,零零散散几桌客人都被安排进了包厢, 服务生端着托盘来回穿梭, 却谁也没有留意到大厅中央那几个人。
气氛骤然凝滞, 四个人, 面对面站着,两两并肩,泾渭分明。
宋斯程率先笑了笑, 语气自然又热络:“乔总监,我和裴总恰好在谈生意,既然大家都是同行,不如一起坐下来聊几句?”
梨衫冷笑,“没人想和你聊。”
刚要走, 身后就传来低沉的一句:“好不容易碰见,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看到她和别的男人一起出现,裴聿南原本闲适淡然的脸色忽然就沉下来。
梨衫此时不想和他说什么,也没有心思去猜他为什么会和宋斯程坐在一起,是单纯谈生意也好, 是旧识也罢, 她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呼吸发闷,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不愿再多看宋斯程一眼。
一旁的顾霖之看着她脸色不佳,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宋斯程的视线,温声开口解围:“今天我们还有急事,就先不奉陪了, 下次如果有机会,我请各位喝一杯。”
我们。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刺得裴聿南皱了眉,他忽地笑了下,目光转向顾霖之。
“你哪位?”
一点面子也不给人留。
满是压迫感的语气,顾霖之微微怔了下,“您好,裴总,我叫顾霖之,在总城医院工作。”
裴聿南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他,眉毛、下巴,平整的蓝色衬衫,价格不菲的腕表,长得人模人样的,但没看出来什么可取之处。
他忽然想到什么,眯了下眼睛:“顾挺是你什么人?”
顾挺,裴聿南大学同窗,两人从大学到硕士都在一个学校,一个读商科一个读医学。顾挺性格冷淡,待谁都不亲近,和裴聿南关系还算不错,在国外留学时经常一起出去喝酒。
顾霖之怔了下,说:“他……是我大哥。”
难怪,裴聿南看他第一眼就觉得熟悉。
“顾挺有弟弟?我怎么不知道。”
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梨衫忽然开口,说:“别人的家事,干嘛要跟你报备?”
不过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可落在裴聿南眼里,就是在维护顾霖之。
裴聿南盯着她,脸上愈发阴云密布。
如果不是贺耀言打电话找他,他都不知道,她还有闲心和别的男人坐下来喝咖啡聊天。
站在一旁的宋斯程沉默地听着几个人的对话,他虽然插不上嘴,但看得出,这几个人关系不一般。
这样热闹的场面,他乐见其成。
裴聿南压着胸口翻涌而上的躁意,“人家自己都不在意,你急个什么劲?”
梨衫还想反驳,“你……”
顾霖之低声说:“没事,梨衫。”
也许是常年待在诊室,他皮肤白净,眉目斯文清隽,今天穿了件蓝色衬衫,更衬得整个人气度不凡。
说话时声线平稳,不急不躁,有股安心感。
裴聿南冷漠地看着两人。
好一对才子佳人。
也是,天天跟这种斯文柔和的小白脸混在一起,自然看不上他的暴脾气。
再开口时,顾霖之淡然一笑,依然是风度翩翩,“裴总,我和顾挺同父异母,从小不在一起长大,你不清楚很正常。”
顾家在京市也有头有脸,医药世家,顾老爷子年轻时候那点风流账,谁没听过几句。
他冷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原来是私生子。”
一句话,顾霖之脸上的笑容快速褪去。
梨衫倏地抬头,声音沉下去:“你闭嘴!”
男人猝不及防被她打断,脸上有瞬间的不可置信。
连顾霖之也怔了下,没从见过她这样疾言厉色。
“不会说话你就别说,没人想听你的嘲讽。”
梨衫绷着脸,那双一向平静温和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压不住的怒意。
她年轻的时候脾气不算好,但也不会句句扎人肺腑,她常说,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事后再怎么道歉也于事无补,所谓覆水难收。就算和他吵翻了天,气上头的时候,她也十分有数,不会往他心口捅刀子。
像今天这样的重话,她从不会对他说。
还是为了维护别人。
裴聿南目光下移,看她气得手指微微发抖。
不过一句“私生子”,就心疼成这样?
他咬了咬牙,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火,终于一点一点烧了上来,他气极反笑,“怎么,我说的不对?”
“如果不信,你大可以去街上随便问,打听一下,顾家是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梨衫终于见识到他的高傲多么伤人,她心里滚滚恨意差点破膛而出。
裴聿南不知道,这三个字简直是梨衫的死穴。
她曾无数次在半夜惊醒,梦见粥粥背着小书包站在幼儿园里,一群孩子围着她,伸着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喊她,说她没有爸爸,说她是没人要的小孩,说她和别人不一样。
她梦见老师欲言又止的眼神,梦见家长把自己的孩子往旁边拉,梦见粥粥红着眼睛,一遍遍跑回来问她:"妈妈,他们为什么这样说我?"
裴聿南说的当然不是粥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他提起那三个字时,那样轻描淡写,理所当然,眼底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意与讥诮,仿佛一个人的出身,生来就是可以被拿来羞辱和轻贱的理由。
这让她禁不住胆寒。
你看。
他们那个圈子的人,从来都是这样的。
今天可以漫不经心地把“私生子”三个字,当成刺向顾霖之的刀,明天,同样的话,也可以毫不留情把粥粥钉在耻辱柱上。
她心里冷笑,为自己悲哀。
原来她竟然还会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总有一天,她可以让粥粥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不必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不必因为没有父亲,就矮别人半截。
愤怒烧到最后,反而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成一片死水般的冷寂。
梨衫看着裴聿南,再也没说一句话。
她气上心头,心想,这样的人,他不配知道粥粥的存在,也不配见到粥粥。
她拉着顾霖之的衣角,“我们走。”
头也没回迈出了咖啡厅。
留给裴聿南的,只有那双带着失望和冷漠的眼睛。
看他像看仇人。
裴聿南看着两人并肩走出去,顾霖之像是在低声安慰她什么。
他脸上乌云密布,盯着面前一对蓝色背影,如果目光有实质,他恨不得将人钉穿在墙上。
直到看不见人影,宋斯程试探着开口:“裴总,那咱们继续……”
裴聿南黑着脸,一句话都没说往外走。
身后的贺耀言不明所以,伸着脑袋喊他,“哥,你留下来吃饭!”
裴聿南冷冷丢下一句:“饱了。”
贺耀言穿着围裙出来,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刚才还好好的,喝了杯咖啡就饱了?”
*
走出去很远,梨衫才慢慢放缓脚步,绷得笔直的脊背也终于松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顾霖之一直跟在她旁边,没有多说什么,他看得出来,梨衫和那位裴总的关系匪浅。
两年前,他借调到冰城,接触的第一个疑难病例就是粥粥。
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很招人喜欢。
也是那个时候,他第一次见到了乔梨衫。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还带着学生气的青涩,也许是刚做了妈妈,懵懂又慌乱。
粥粥又一直病着,她的生活不好过。
顾霖之那时候总觉得,她那双眼睛像是浸在一场漫长的雨里,随时会流泪。
作为医生,他能做的其实很有限,在冰城那段时间,他尽最大的可能去帮她们,大到争取手术机会,小到接水打饭,凡是能帮她分担的,他顺手就做了。
若说没有私心,恐怕他自己都不信,可他在冰城只待了半年,离开后,两人没再联系。
却没想到,半年前,梨衫辞掉冰城的工作,只身来到京市,而命运兜兜转转,竟又让他们在总城医院重新碰面。
只是这一次的梨衫,比当年更加沉默,也更加谨慎。
帮她一个小忙,她都会认真准备礼物还回去,请她吃一顿饭,她也一定会找机会再请回来,没有非联系不可的理由,她几乎从不主动发消息,更不会轻易麻烦任何人。
在顾霖之看来,梨衫不停地和每个人划清界限,不欠任何人情。
他始终没有问过,粥粥的爸爸是谁,也没有问过她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也许是他自己的家庭同样算不上圆满,他和梨衫在某种程度上,是心照不宣的知心人。
梨衫停下后,先和他说了抱歉,“不好意思,明明说好了请你喝咖啡的,咖啡没喝成,还平白无故连累你。”
顾霖之安慰她,“这算什么,我小时候因为家里的事,比今天难听的话听过不知道多少遍,早就习惯了,你不用替别人向我道歉。”
“那也不行。”梨衫说,“难听的话不管听多少次,也改变不了会伤人的事实。”
也许是自己经历过无数的恶意,她说得认真。
顾霖之转头看着她,心底涌出一股温热。
“不过你和那位裴总……”他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了句。
一句话没说完,梨衫原本已经缓和下来的神色,果然再一次僵住。
顾霖之立刻明了。
既然她不愿意说,那就一定有她不愿意说的理由。
他没有再追问,顺势把话题带开,“先上车吧,你不是还要急着去接粥粥吗?”
“嗯。”梨衫点了点头。
车子平稳驶出停车场,顺着晚高峰的车流一点一点汇入主路,城市的霓虹在挡风玻璃前缓缓亮起,谁都没有再提刚才咖啡店里的事。
路上,顾霖之从旁边拿出一个粉色盒子,递给梨衫。
“这是什么?”
他笑了下,说:“粥粥第一天去幼儿园,送她个礼物。”
梨衫听了更加过意不去,顾霖之为人细心,也很喜欢粥粥,没想到竟然比她这个做妈妈的还要周到。
礼物外面扎了个夸张漂亮的大蝴蝶结,壳子上画着糖果和小熊图案,小孩子看了一定喜欢。
梨衫说:“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了,你帮了我和粥粥这么多,再这么下去,我欠你的人情,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
顾霖之不在意地说:“家里几个小朋友过生日、过儿童节,我也都会准备这些,小孩子收到礼物开心,大人看着也开心,所以你别有负担。”
梨衫坐在副驾驶上,她今天状态不适合开车,就坐了顾霖之的车回来。
“好,那等会儿你自己给她。”
到刘莉家楼下,顾霖之没有上去,梨衫自己上楼。
没过几分钟,单元门打开。
梨衫一只手拎着书包,一只手牵着粥粥,慢慢从里面走出来。
顾霖之打开车门,车灯亮起,两束暖白色灯光落在地面,把母女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粥粥远远就看见了站在车旁的人,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挣开梨衫的手,迈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朝他跑过去。
“顾叔叔!”
“粥粥,不要跑,慢一点!”梨衫在后面喊着她。
顾霖之笑着蹲下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姑娘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他顺势把人抱起来,掂了掂,故意笑着逗她,“好久不见,怎么感觉重了,是不是偷偷长肉了?”
粥粥立刻摇头,抱着他的脖子认真反驳:“没有,我昨天才称过,妈妈说我还是没有长胖。”
顾霖之忍不住笑出声,“那看来还得继续努力。”
每次见面,顾叔叔都会给她带小礼物,上上次是兔子玩偶,上次是公主和城堡积木,所以在她眼里,顾叔叔几乎就等于礼物,等于惊喜,等于每一次见面都会发生一点值得开心的事情。
上了车以后,她更是抱着那个粉色礼盒不肯撒手,她和妈妈坐在后排,一上车就给妈妈讲了第一天上幼儿园的所见所闻。
她不敢主动和别人说话,但是有两个小女孩主动过来和她交了朋友,还送给她巧克力和香蕉。
粥粥告诉了她们自己的名字,却没有记住她们叫什么。
不过,三个小豆丁已经约好了明天中午吃饭要排排坐。
下午刘莉去接她放学时,还被旁边的阿姨夸了,说这小姑娘眼睛这么大,真漂亮,妈妈给她打扮得跟小公主似的。
粥粥听懂了大部分,还会害羞地笑笑,更攥紧了刘莉阿姨的手。
梨衫担心了一天,怕粥粥在学校和别的小朋友玩不到一起去,可现在看来,那些担心倒是多余了。
孩子的世界,远比大人想象得简单。
来的路上,顾霖之又和她讨论了下粥粥的病情。
按照梨衫原本的打算,只要有一点做手术的机会,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去争取,可顾霖之却更倾向于保守一些,如果孩子目前各项指标能够维持稳定,与其急着冒风险,不如再等等,等身体再长大一点,心肺功能更成熟一些,到那时候,无论是手术成功率还是术后的恢复情况,都会比现在乐观得多。
况且,如今她们在京市有稳定的生活,如果为了手术,也许又要颠沛流离。
当然,这只是一个医生的建议,真正要替孩子做决定的人,始终还是梨衫。
“粥粥再见。”
“顾叔叔再见。”粥粥和他挥挥手,老小区四楼没有电梯,但她不用妈妈抱,自己就能爬上去。
刚到家换了鞋,粥粥便坐在客厅地毯上,把书包整个倒过来,涂色笔、小手帕、纸巾,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又认真挑了明天要分给小朋友的小饼干,最后连第二天要穿的小毛衣、小外套,都非要自己一件一件叠好,放到床头。
她原本最担心的,就是粥粥身体不好,又慢热胆小,到了陌生环境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敢和其他小朋友说话。
可如今看来,小姑娘远比她想象得勇敢得多,第一天便交到了朋友,回来以后,一张小嘴更是停不下来,从老师今天夸了谁,到中午吃了什么,再到哪个小女孩送了她半块巧克力,全都翻来覆去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自己先困得眼皮直打架,还硬撑着不肯睡。
梨衫去另一个房间吹了头发,她涂了点护发精油,收拾了桌子上的碗筷,终于闲下来看了眼手机。
里面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裴聿南的。
她在顾霖之车上的时候,就听见手机震动,只是当时粥粥一路都在兴高采烈地讲话,她不想被打断,也不想当着他们的面接他的电话,索性装作没有听见。
她没接电话,他也没有发短信留言。
她知道,他今天是真的生气了。
梨衫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想了想,给他拨了个电话。
有些事,还是早点说清楚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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