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Chapter 25 “每个月2
长方形会议桌前, 只坐了四个人。
院方负责人坐在最前面,旁边跟着一个助理,两个人从裴聿南进门开始, 就没敢多说一句话。
谁都知道眼前这位是什么人。
南源集团掌权人, 京市出了名的年轻资本大佬, 院长千叮咛万嘱咐的贵宾, 今天亲自来医院,虽说不知道来干嘛,但他们必须得服务好。
手机震动, 屏幕上,显示一条消息。
【刘粥粥】。
男人眸色漆黑,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医院负责人。
负责人沉默地摇头。
裴聿南嘴角勾起冷笑,真拿他当傻子?
上次见面,小姑娘明明说了, 妈妈是画家。
孩子年纪小,记性或许没有大人那么清楚,可卖衣服和画画完全是两个毫不相关的职业。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刘莉根本不是小孩的妈妈。
要么,就是她提前教过孩子, 让她不要告诉别人真实情况。
按常识来看, 第二种可能性很大, 教孩子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这无可厚非。
可裴聿南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之间没有多深的交情,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只是因为乔梨衫的关系,曾经帮过她一次, 后来在医院偶然遇见粥粥,也不过是看小孩一个人在楼下,顺手陪她玩了一会儿。
她防着自己做什么?
他又不会抢走她的孩子。
想到这里,他脑海里浮现出刘莉下午抱着粥粥,一脸防备地瞪着他的模样。那女人恨不得把他当成什么人贩子。
裴聿南忽然觉得烦躁,如果粥粥真是她的女儿,他还真不想管了。
哪有上赶着给人当爹的道理?
末了,医院负责人小心地问了句:“您还要继续查那位小朋友吗,需不需要把这栋楼符合条件的病人信息给您拿来?”
裴聿南思忖着,他让原舫去查一下刘莉前夫的事。
几年前,乔梨衫帮着刘莉打官司时,他参与了一些,往前翻一翻,说不定能找到档案。
离开医院,一路上裴聿南都没有说话。
拿出一支烟,衔在嘴边,低眉点燃,蓝黄色火焰跳跃,映着他蹙起的眉心,打火机扔在桌子上。
烟雾缓缓升起,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现在这样算什么?
明明已经知道对方有父母,却还要追着问孩子的身份。
像个不讲道理的人一样,非要闯进别人的生活。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理智了?
不过,话说回来,随便给孩子吃东西,的确是他做的不合适。
万一不小心遇着个食物过敏的,吃出问题,爹妈非得找他闹一通不可。
比如他自己就对花生严重过敏,小时候跟一群大院的孩子在大街上胡吃海塞,吃了人家的花生糖,别人吃了一点事没有,结果没过半小时,他浑身又红又肿,当晚就进了急诊。
从那以后,家里人再也不允许他碰任何含花生的东西。
裴聿南想了想,让秘书准备了个果篮,送去医院,就当是他的赔礼。
*
梨衫这一晚睡得不踏实。
在医院的最后一夜,刘莉已经搬空了大部分物品,明天她下班后再把行李箱装满带走,就正式出院了。
明明应该是一件让人松口气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梨衫躺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着。
一整夜的噩梦。
她梦到,裴聿南开着车,带着三五个壮汉闯进病房,踹开门,抱起粥粥就跑。
她想阻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姑娘被吓哭了,白嫩的小手死死朝她伸着,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
“妈妈……”
她疯了一样追出去,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有几步路,她却怎么也追不上。
她摔倒,又爬起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整个人都发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粥粥被他们塞进车里,车子迅速驶离。
最后的画面,是副驾驶上,赵院长穿着一身精致的套装,隔着车窗看着狼狈不堪的她,眼神里带着熟悉的高高在上和冷漠。
梨衫在睡梦中眉头紧皱,粥粥哭泣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她一下子惊醒,本能地从床上坐起来,转头看向旁边。
女儿正睡得香甜,丝毫不知道妈妈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可怕的梦。
梨衫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裴聿南闹这样一通,她有些草木皆兵,时时刻刻都要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把粥粥抢走。
梨衫看着熟睡的女儿,替她往上提了被子,掖好被角。
她默默在心里祈祷,但愿顾霖之回来后能带给她一点好消息。
*
第二天,裴聿南在书房准备会议,没抬头,“直接进。”
原舫递上一份文件,说:“这是上个月您说占比趋势不对的那个项目,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上个月季度汇报的时候,市场部递上来的数据一片大好,几个核心指标甚至比去年同期有所增长,可裴聿南只扫了一眼,敏锐地发现其中几个供应商的占比变化异常。
就像是……有人在借着季度调整的名义,重新分配资源。
“市场部林总解释,这件事是您表叔当时在集团时定下来的策略,他只是按照老领导的要求执行。按照他的意思,等下个月新季度开始,会重新评估各家的合作比例。”
“我也拉过之前的数据检查了一遍,眼下是看不出问题,但几年之后,可能会出现独占甚至垄断的情况,既然林总说了及时调整,那下个月的报表是不是让他亲自来给您看?”
裴聿南的表叔,早在两个月前就被调去甘市分公司,当时裴父还特意给他打过电话,提醒他集团内部老人关系复杂,让他不要一下子把事情做得太绝。
可裴聿南并不是个听风就是雨的角色。
更不可能让这群老狐狸被调走了还搅乱京市的风云。
至于林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抓到了。
男人神情淡淡,“通知人事,给他既然这么喜欢老领导,那让他也去甘市,继续跟着老领导混。”
原舫怔了下,毕竟是个副总,一句话就让人降级到偏远地区,动静有些太大了。
“他如果不同意怎么办?”
裴聿南低头翻文件,“不同意就主动离职,谈话之前让人事同时准备一份离职协议。”
“是。”
他刚要走,裴聿南又说:“对了,今晚12点之前,把他作为领导的所有权限全部关掉,只保留最基本的职员权限,让信息部门注意审查安全,一份文件也不允许他带走。”
“好,明白了。”
没过一个小时,原舫又进来,说林总情绪挺激动,希望和您见一面,谈谈调走的事。
“有事让他发邮件。”
裴聿南根本不关心什么林总不林总,随口说了句。
他邮箱里此刻躺着五百多封邮件,就算发了他也不看。
而后,忽然停下来,又把原舫叫住:“让你去查刘莉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原舫说:“已经找到她前夫的老房子了,但他几年前就搬去了S市,我问了周边的街坊邻居,说前段时间确实见刘莉回来收拾东西,还带了个小孩。”
“女孩?”
“是。”
裴聿南手中的笔顿了下,“年龄也对得上?”
原舫伸手比划了下,“大概有这么高。”
和裴聿南在医院见的小粥粥差不多。
裴聿南靠在黑色真皮椅背上,思忖着什么。
“还有呢?”
“刘莉的前夫当年因为家暴被判六个月,出来之后就回了老家,至于刘莉有没有再婚不太清楚。”
裴聿南不满:“你做事做一半就回来了?”
原舫说:“那几个街坊都上了年纪,而且和刘莉一家不熟,说不出什么有效信息,但从打听到的消息看,孩子是刘莉的没错。”
裴聿南想起,当年刘莉那场官司打起来远没有想象的容易,夫妻之间的拉扯,大多数时候都会被一句“家务事”轻描淡写地带过。伤情鉴定、取证、证人、诉讼流程,哪一样都够折腾人,更别说刘莉那脾气,吃了亏从来不是站着挨打的主,警察去了几次,一看现场,双方身上都有伤,反反复复好几次都没法调解。
那时候,乔梨衫白天要上课、做实验,晚上还得陪着刘莉跑派出所、跑医院、跑法院,回来以后再对着电脑一遍遍查资料、学写诉状,一个月下来,人眼见着瘦了一圈,脸色也越来越白,他实在看不下去,托了贺耀言,找了他姑父亲自接手,又一路把法院那边的人脉重新疏通了一遍,这才硬生生把那王八蛋送了进去。
为此,乔梨衫高兴了好久,又觉得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那段时间对他有求必应,他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拉着她在公寓里昏天黑地胡闹了整整一周,闹得她后来一看见他关门。
贺耀言的姑父一看见裴聿南还打趣,“你小子是真会给我找麻烦,电话里跟我说是家暴,我还想着这种案子不算难,结果到了现场一看,好家伙,那哪是单方面挨打,人两口子打得跟拍武打片似的,要不是法官那边提前打过招呼,最后谁进去还真不好说,说不定刘莉都得跟着进去待几天。”
裴聿南那时候就知道刘莉不好惹,每次见面,她看他都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是嫌他说话难听,就是嫌他资本家做派,十次有九次不给他好脸色,也就是那场官司打赢以后,心情实在不错,才勉勉强强冲他笑了一回。
怪不得乔梨衫和她关系铁,看着一文一武,一动一静的,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倔。
气死人不偿命。
到这一步,也就没什么可查的了。
种种证据表明,孩子就是刘莉。
但,那么漂亮可爱的小孩,怎么就和他没有缘分?
不甘和嫉妒冒出来,裴聿南厌恶这种情绪,理智被情绪裹挟,而且是被如此幼稚可笑的情绪牵着走,他心里亮起红灯,不能再管这事了,那么多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他没必要为了个小孩消耗心神。
偏偏孩子是刘莉的。
一想到那个女人叉着腰骂人的样子,嗓门大得恨不得掀翻医院楼顶,裴聿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有刘莉守着,那小姑娘以后见了他,估计跑得比谁都快。
*
今天难得下班早,梨衫从公司大厅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远远地,看到一辆黑色迈凯伦停在不远处。
车太过惹眼,哪怕只是安静停在那里,也吸引了不少经过员工的目光。
她拎着包的手微微攥紧,他果然还是找上她了。
裴聿南降下副驾驶车窗,说了句:“上车。”
“什么事?”梨衫说:“我今晚有别的安排,就在这说吧。”
医院那边的东西还剩最后一点没有搬,明天粥粥就要去幼儿园,她今晚还要回去整理孩子的书包、衣服和入园用品,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陪他绕圈子。
裴聿南说:“这边不能停太久,你先上来。”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稍微快点,我真的赶时间。”
裴聿南也没想和她废话,开门见山:“那天在医院,我见了刘莉的女儿。”
梨衫感觉他眼角的余光正在盯着她。
他在观察她。
像是要透过皮囊看透心理似的,她脸上的每一丝微表情,都会被他捕捉。
也许她的回答并不重要,他只想看她如何反应。
梨衫知道,这是他多年谈判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的回答可以骗人,可在猝不及防之下的第一反应,很难掩饰。
眼神,下意识的小动作,语气,往往比说出口的话更真实。
以前在谈判桌上,裴聿南就喜欢用这种方式和人拉锯,攻占心理。
后来梨衫独自出去谈项目,也曾偷偷学过他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她学到的那点皮毛要用到他身上。
梨衫神色淡然“哦”了一声,“你是说粥粥?她跟我说过了。”
裴聿南:“你跟那孩子也很熟?”
“还可以,回京市之后才见到的。”梨衫靠在椅背上,疲惫似的叹了口气,“前段时间去看她,还送了她几个无人机模型。”
无人机。
裴聿南眸色微动,是他修好的那款?
“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她居然有孩子。”
梨衫于是转头看向他,眼神疑惑,“你和刘莉又不熟,为什么要告诉你?”
的确是这个道理。
“小孩生什么病了?”
梨衫说:“肺炎。”
“肺炎能住那么久的院?”裴聿南去了三次医院,次次都见她。
“肺部有感染,打了挺久的点滴,小孩身体弱,多住几天医院很正常。”
“我记得,她五年前就离婚了,”裴聿南问,“和谁的孩子?”
梨衫睨他一眼,“你拿我当犯人审?”
语气稍微重了点,裴聿南一时闭了嘴。
她才慢慢开口:“她现在的老公,当然是离婚后另找的,就在你们公司对面的那个美术大楼工作,负责墙面装饰。”
“小孩有四岁吗?”
“没有,三岁多一点。”
车内放着轻柔舒缓音乐,梨衫语气自然地像和他聊家常,粥粥常年生病,身体要比同龄的小朋友瘦小许多,带出去,说是三岁一点也不会招人怀疑。
裴聿南沉默地听着,没说话。
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其实她紧张的要命,整个人就像绷紧了一根弦,表面看起来平静,可内心早已乱得七上八下。
其实,她心里并不好受。
如果他某天知道粥粥是自己女儿……她看向裴聿南的侧脸,夕阳的金光洒在他高挺的鼻梁,原本棱角分明的面部曲线变得柔和许多。
真要是有那一天,他应该恨死她了。
可他终究会是别人的丈夫,别的孩子的爸爸,他无法将唯一的爱给予粥粥,那还不如不要。
裴家这样的家庭,不可能只有她和粥粥。
他的未来不会只围绕着她们母女两个人。
想到这里,梨衫又狠下心来。
她不希望粥粥生活在一个复杂又充满算计的家庭里。
她的女儿,可以没有爸爸,可以跟着她过普通的生活,但她不能让粥粥有一天站在人群里,被别人指着说,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赵女士再强势,再不喜欢她,甚至再多看不起她,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是裴聿南的亲生母亲。
血缘关系从来不是轻易能割断的。
裴家这艘大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从来没有被邀请去过船上,她只会是被丢进海里的那一个。
裴聿南换了个话茬,缓缓开口,“之前的事,我妈做的挺过分的,我代替她跟你道个歉。”
“不用。”梨衫面无表情,“谁做的就该由谁来道歉,没听说过代替道歉这种说法。”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开玩笑的,”梨衫又无所谓似的弯起嘴角,说:“赵院长怎么可能跟我道歉。”
“你想要什么补偿可以直说。”
梨衫看着他的侧脸,“那我真的说了?”
“说吧。”
“我当年没有拿五百万,谣言都说我拿了,不如你把这笔钱补给我?”
谁知,裴聿南听完皱了眉。
“每个月20万不够你花?”
“不给就算了。”梨衫迅速板脸,转过头去。
良久,裴聿南说:“以后我每个月给你打30万。”
“你不嫌麻烦?”
“不嫌。”
她平时压根不花钱,从来没有买奢侈品的习惯,处处节约勤俭的人,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裴聿南打着方向盘,而这笔钱一旦到了她手上,之后会做什么,不言而喻。
上次还只是跑去冰市,这次,几百万都够跑去国外待几年了。
他不可能让人这么轻易走了。
作者有话说:
五章之内能不能相认啊……不行就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