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 17 “你妈妈是
住院部的小空地上, 粥粥仰着头,大颗大颗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抱着无人机, 旁若无人, 哭得伤心极了。
“你……”
裴聿南先是愣了下, 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哭声引来了周边行人, 护工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慢悠悠走过,穿条纹病号服的人纷纷侧目,有几个还责备地瞪了裴聿南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人长得人模狗样的, 怎么连当爹都不会,就让孩子站在路中间哭?也不会哄哄。
裴聿南冷冷地迎上恶意的目光,心里生出一股烦躁,而她落下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心头,浇灭了心头火, 余下的丝丝细流兜兜转转软化了一颗心。
这位职场上雷厉风行,手腕强硬的总裁,面对眼前的小姑娘也会手足无措。
他本该赶紧安慰一句“别哭了”,然苦于他小时候得到的关爱寥寥无几,没有可参考的范本, 倒是训斥员工的台词张口就来, 话到嘴边居然转成了一句——
“不准哭。”
闻言, 粥粥倏地止住,泪眼朦胧看着他。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粥粥铆足了劲似的,仰头,又爆发出更大声的哭泣。
哭声让裴聿南心中一酸,更慌了神。
他头疼, 好端端的怎么把人家小孩给惹哭了,更要命的是,他现在根本不清楚这小孩为什么哭。
他蹲下去,从头到脚,胳膊、腿,上上下下仔细地把她检查一遍,“哪里摔疼了?”
粥粥怀里还抱着不撒手,断断续续说:“摔、摔坏了……”
裴聿南这才反应过来,看向她手里的无人机。
他第一反应是“坏了?重新买一个”,可明显眼前的孩子的耐心无法撑不到再买一个,哪怕是个新的。
小孩子的情绪控制能力不能和大人一概而论。
玩具坏了,五秒钟内修好我就不哭。
五秒钟内修不好,那哭起来就不是几分钟的事了。
她纤细卷曲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了一缕一缕,小小的脸蛋儿上挂着泪痕,裴聿南见状,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她没接。
看她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他心里软成一团,抽了张纸巾,轻轻替她擦了脸上的泪痕,语气也变得难得柔和,用商量的口吻和她对话:“我看看行不行?”
裴聿南感觉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在这儿了,他学着记忆中的表姐是如何耐心地对孩子说话,温声细语:“小祖宗,别哭了好不好?叔叔说不定能修。”
这时候粥粥才勉强止住哭泣。她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良久,咬着唇,勉强点了点头。
换做其他玩具,裴聿南还真不一定能修,但无人机,他最有把握。
其实他挺久不碰无人机了,大学毕业后一手办起来的初创公司已经交给别人,当初在筒子楼里日夜钻研的飞行技术理论,早已被替换成股票折线和金融数字。
以至于他都快忘了,他之前是半个行家。
他边创业边学,翻好几本专业资料书查不到的英文专业名词,身边的她随口就能说出来。
要论行家,他确实不如她。
只是,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住处和公司里,再没有一架无人机。
有合作公司送来请他试用,他也是随手丢给原舫,不想碰。
无人机那头连着的回忆并不美好,他宁愿扔了。
“能修好吗?”
软软糯糯带着鼻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粥粥抽泣着,小脑袋好奇地探过来,凑在他身边。
裴聿南抬眸看了她一眼,瞧她神色紧张,水润的眸子里藏不住担心,他忽然弯起唇角笑了下。
身后就是一张木质长椅。
“来。”他架着她两条小胳膊,轻松一提,把她抱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到椅子上。
这一抱才发现,她比他想象的轻太多,他几乎没用劲。
见到她的第一眼,裴聿南是有些惊喜的,上次见面他就觉得和小姑娘有缘。可仔细一想,她还在这里,是不是说明病还没治好?
瞧着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他悄无声息地用余光打量她一遍又一遍,越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晃荡,目光还盯着他手里的无人机不放,像是生怕他修不好似的。
裴聿南坐在她旁边,每日在办公室里冷脸骂人的总裁,此时竟耐心地陪着个小姑娘坐在椅子上修飞机,一大一小,画面温馨,风都变得轻柔。
她不停地往他身边靠拢,眼都不眨盯着他手里的动作。
“不信我?”他好笑地看着她。
粥粥立刻缩回头。
稍微摔了一下,不是大问题。
机身的螺丝松了,导致接触不稳,裴聿南很快发现问题,他没有随身携带螺丝刀,不过小型螺丝用手拧也能固定,机翼也有几个地方松动,他简单拆开,查看线路是否故障。
粥粥看来,他两只手熟练地敲敲打打,又翻来覆去检查之后,先前零件老化响动的声音就神奇地消失了。
裴聿南眉头松懈,按下开关。
旁边传来小小一声惊呼,“哇!”
绿灯亮了。
“修好了。”裴聿南挑了下眉,递给她。
粥粥视若珍宝,抱着无人机左瞧瞧右瞧瞧,眨眨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这会儿又多云转晴了。小孩子的情绪来去匆匆,裴聿南忍俊不禁,“不客气。”
机器质量不错,是知名品牌的迭代产品,他检查的时候注意到外观有摩擦,但硬件都很结实,再撑几年不成问题。
瞧着软甜的小女孩,竟然还会玩硬核玩具,他主动开口问道:“你会玩吗?”
粥粥没说话,而是给了他一个骄傲的眼神。
无人机放在地上,她熟练地拿起遥控器,两只不大的手左右捏着操纵杆,轻轻向内一推,无人机发出“嗡”地一声,缓缓升空。
裴聿南适时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嘴角还带着笑:“这么厉害,谁教你的?”
她眼神里已经没了刚遇见时的警惕,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妈妈教我的。”
唇边的忽地笑意顿住,他看着她的眼睛,鬼使神差问了句:“跟叔叔讲讲,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粥粥皱着小眉毛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我妈妈是画飞机的。她可厉害了!会画飞机的眼睛。”
那就是画家了。
裴聿南皱着的眉头又松开,他无声地笑了下,小孩子想象力丰富,思维太跳脱,她年纪还小,应该不懂工作上的事。
鬼迷心窍,刚才一闪而过的期待,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想再问两句什么,又被手机铃声打断。
原舫来电提醒他体检结果已经拿到,他们该回公司开会了。
裴聿南接完电话,又低头看看她。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头顶上有两个小小的发旋,她已经自顾自玩起来,遥控着无人机左右低空飞行,还会避开树梢和凸出的建筑。
他想起表姐那个调皮捣蛋的外甥,比眼前的小女孩稍微大点,顽劣起来连园子里的猫狗都躲,他好不容易养的金鱼被他一条条捞出来晒成了小鱼干,每次见了他就跟在屁股喊“舅舅”,大言不惭地管他要钱。
裴聿南看见他就烦。
再看看眼前坐着的小姑娘,裴聿南心说,还是女儿省心。
如果以后能有孩子,他希望是个冰雪聪明的小棉袄。
他起身准备离开,想了想,又问道:“小朋友,你一个人出来的?”
粥粥点头。
她是医院的常客,不少医生和护士姐姐都认识她,她经常趁着护工睡着自己下楼玩一会儿。
反正没有人陪她玩,她很快就会回去。
今天是因为碰到了修飞机的叔叔,玩得时间长了点。
裴聿南心中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天底下竟然有如此心大的爸妈,一点责任感都没有,也配有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儿?
敢放着小不点一个人出来玩,如果今天碰到的不是他,随便换成个蛮不讲理的暴脾气,她还不知道要掉多少斤眼泪。
好在这里是医院,安保不会出大问题。
临走前,他摸摸她的头,“再见,小朋友。”
粥粥伸手和他拜拜。
他走出两步,想到什么,又折返到对面的便利店。
出来的时候,拎了一个巨大的袋子,他把能想到的小孩爱吃的零食,通通买了一遍,棒棒糖天女散花似的,膨化薯片薯条占了半壁江山,曲奇巧克力饼干、果汁小牛奶……还放了两个精致小巧的果盘。
袋子被放在粥粥身旁,足足有半个她那么高,她仰头,眼神清澈懵懂。裴聿南说:“今天不小心把你碰倒了,叔叔跟你道歉,这里面有没有你喜欢吃的零食?”
粥粥立刻摇头,“我不要。”
电视里面讲过很多次,妈妈也和她说过,不可以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况且,因为生病,薯片和糖她都不能吃太多。
裴聿南只当她是因为不好意思,他放了零食就离开了。
粥粥自己玩了会儿,赶紧回了病房。
可那一大袋零食可愁坏了她。
吃,还是不吃?
她拿不动这么重的东西,可如果放在这里,岂不是太浪费?
电视里的确说了不能要陌生人的东西,可那位叔叔她见过两次,算陌生人吗?
脑海中交锋不断,仿佛两个黑白小精灵在争吵。
最终,还是没敌过诱惑,她四下看了看,悄悄伸手,从袋子里摸了包小鱼干,撕开包装,开心地吃起来。
*
等梨衫下班来到病房,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放着的那大袋零食。
“今天这么早?”刘莉回过头,她坐在病房的小凳子上,今天店里早早关门,煮了排骨玉米烫给她们母女俩带来。
梨衫指着零食,疑惑:“你买的?”
“咋可能。”刘莉数落她:“你还说呢,我下午过来的时候,粥粥一个人在后面玩,连个看着的人都没有,上楼一看,护工躺在小床上呼呼大睡,我说你这当妈的也是心大。”
梨衫皱了眉,包都没来得及放,看着女儿,“粥粥,告诉妈妈,零食是谁给你的?”
粥粥有些心虚,说:“是帮我修飞机的叔叔……”
梨衫看了眼刘莉,后者耸耸肩,说:“你来之前我都问过一遍了,应该是她下午被人碰倒摔了,那人还算有点良心,买了大包零食和水果赔罪。都是新的,没开封,没什么问题。”
“那也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太危险了。”梨衫说,“我有空找医院看一下监控。”
她很少有这样严肃的样子,粥粥低着头,没说话。
“行了,我刚刚也说过她了。”刘莉在旁边说,“给你盛的汤,你先赶紧洗手吃饭吧。”
梨衫“嗯”了一声,又告诉女儿,“那下不为例哦。”
粥粥重重点头。
排骨汤冒着热气,汤汁鲜美,刘莉说:“就上回我提的小孩上学那事,打听得差不多了,我住的那边不是有个服装厂吗?周围还开了小学和初中,员工的小孩都在那上学,还算靠谱,要不你有空带她去看看?”
先前不是没想过送她去上学,可老师一听她这情况,都不敢收,生怕在学校里出事。
梨衫花了不少钱托关系,都没能办成。
刘莉一说,她又有点心动,还是担忧道:“老师不介意她的病吗?”
“我听说里面也有两个跟她一样的小孩,一男一女,也不指望幼儿园她能学多少东西,起码能跟别的小孩一起玩,你到时候在那边租个房子,就不用公司医院来回跑,你觉得呢?”
梨衫又喝了口汤,说:“那我有空开车过去看看。”
“嗯,手术的事还没着落?”
病房内飘着饭菜香味,灯光暖黄温柔,两人头对着头吃一罐排骨汤。
梨衫回头看了眼女儿,稍微压低声音,“前两天顾霖之联系我,他朋友家里的医院和国外有合作项目,办了挺多年了,问我想不想试试。”
刘莉问:“哪个国家?”
“瑞士。”
“瑞士?!”刘莉瞪大了眼,声音都不自觉大了点,“怎么感觉这么远?”
“嗯,我之前也听说过这项目,就是愁着没人牵线搭桥,但顾霖之说他有人脉。”梨衫两根手指一捻,做了个手势,“就差这个,还有愿不愿意的问题。”
刘莉一时间还没接受,“你真想去?”
“要是能治好她的病,多远我也得试试。”
“那你从哪儿弄那么多钱?”
梨衫顿了下,慢腾腾吃完一整块排骨,才开口:“钱的事不急,先等顾霖之那边的消息吧,我问最快什么时候能去,他还在打听。”
刘莉点头,“行吧,那先问准再说,你这段时间就专心工作,我有空就来医院帮你看着粥粥。”
梨衫隐瞒了她和裴聿南的事,只不停地喝着汤,环形灯的一轮光圈落在白瓷碗里,被汤匙打散,又重聚。
她心事重重。
粥粥的病需要多次治疗,并不是飞过去,做个手术,再飞回来这么简单。
瑞士的医疗资源在全球顶尖,不光医疗,这座阿尔卑斯雪山护佑下的静谧国度,有神秘迷人的极光,教育、福利等各个方面都是宝藏,不少人趋之若鹜。
所以,她考虑的也不单单是一次手术。
如果有机会去那里生活,粥粥就能接受到更好的教育,不必挤在国内,困在摇摇欲坠的老旧小区里,重复她的老路,承受学业和生活压力。
陌生的国家,不熟悉的语言环境,工作也要从头再来,说实话,梨衫心里没底。
但机会近在眼前,她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