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醒了 枯木逢春,
她看到这处纹身时又是在半个月以后了, 回想这半月她开始有了某种预感,靳凡那时给她打电话说最近家里人总叫他回去原来是应洵之搞的鬼时,预感成了结论。
后面的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 大洋彼岸,和她距离11100公里,时差12小时,只在朋友圈出现的应洵之。
照旧过着恣意潇洒,声色犬马, 永远待在光鲜热闹里,去哪都被簇拥的生活。
正主都不屑亲自下场,他就以这种姿态时不时在朋友圈宣示个主权,再给靳凡家里或者医院找点事, 跟逗个猫遛个狗一样, 整得靳凡临近开学都没点时间找苏墨桥。
玩到后来,应洵之乐在其中, 那天心情好, 甚至接了靳凡的电话,这阵子靳凡老打过来要骂他, 他之前统统选择无视。
刚接起, 没想到对面还愣了一瞬,似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接, 电话沉默两秒, 他就劈头盖脸一顿痛骂输出。
等过了很久,应洵之才捞起扔在茶几上的手机,语气是真欠揍,“你是真的这辈子不打算换头像了?”
靳凡当场哑火,克制不住喷薄的怒火, 只能果断先把电话掐断才开始炮轰,对着黑屏的手机骂了半个多小时,还没骂够又被医生拉着去做苦力了。
国内开学前几天,苏墨桥得知应洵之要来马里兰大学帕克分校作交流探讨,还是付终然不小心说漏嘴她听到的。
也巧,应洵之抵达那天刚好是靳凡要离开的日子,于是她和西雾一起顺便把他送去了机场,要走的时候西雾突然说好朋友告别是要拥抱一下的。
靳凡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西雾就冲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苏墨桥不知道西雾又跟他说了什么,她看到靳凡的口型,应该是对她说了声谢谢。
然后西雾退开,苏墨桥眼睁睁看着靳凡走近,张开双臂把她纳入怀里,是个大方体面的拥抱,她没法拒绝。
她越过靳凡的肩,看到西雾微红的眼,她叹了口气,手自始至终没抬起,她能说的话只有这句,“靳凡,祝你一切顺利。”
靳凡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只是还不知道原来有女生能硬成这样,又不是不会抱,也不是没抱过人,他拆穿,“怕什么,那家伙飞机不是还得五六个小时才落地。”
“我是怕他等你回去还要针对你。”
靳凡冷嗤一声,“我第一次抱你他都不知道,就这同一个姿势。”
“……。”
女生不接话他也无话可说了,看时间差不多,他便率先退开,抽身的动作干脆潇洒,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不听,靳凡走了。
苏墨桥和西雾聊了几句后,西雾也离开了。
时间还早,她找了个长廊坐了很久,西雾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外面雨下得很大,是她两小时后才看到的。
她才发现已经坐了两个多小时了,不知道现在外面雨究竟多大,只是雷鸣阵阵伴着机场大厅广播的延迟取消通知一声声砸在她心上。
UA开头的那架背的烂熟于心的航班号显示返航时她看了眼时间,是晚上9:03。她那时已经等了快四个小时。有点饿有点渴还冷。
今天里面特意穿了条裙子,不是很保暖,于是她找了家暖气看上去足一点的店,麦当劳,进去点了个汉堡和一杯可乐,可乐忘了说,上来时是加满冰的,喝一口牙齿都打颤。
等吃完出来,机场还在大范围广播提醒,Attention please,因强雷暴天气,跑道不安全,今晚所有进港及出港航班均已取消,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对于正在飞行途中的航班,将协调备降至周边其他机场,请不要前往登机口等候,并联系所属航空公司办理改签、退票或查询最新信息。
这下一点侥幸都没了。
她想给应洵之发消息,问他下次过来的航班时间,但又太明显,怕他不愿意见她,这个人连靳凡来了都这么沉得住气。
原则是真有原则,然后她想实在不行就在附近宾馆住一晚,明天白天继续过来等,手机上一看周围5公里的房源都被订满了,她都忘了机场还有这么多无处可去的人。
只能回家,然后发现机场出口人更多,全堵着,这里没有打车软件,只能在路边拦,又是雷暴天气,车更少,她叹口气,没办法,又只能坐回大厅,手机得省电,她就只能发呆。
靳凡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苏墨桥,别告诉我你在机场待了七个小时是为了在这等我。”
她早有预料似地点头,没看他,还在出神,所以又开始胡说八道,“对啊,西雾说要告诉应洵之你抱我了,我俩得串个口供。”
“那我给你打十几个电话你不接?”
“静音了。”她这时才看了眼手机,面无表情就显得很理直气壮。
靳凡简直被气笑,真的没招,“不用串了,应洵之不来了,我们学校和他们一块的,我问了他们明天直接去华盛顿那边的大学了。”
“……哦。”
他踢了踢她靴子,“那还不走?”
她这才抬眼看他,疑惑,“怎么走?走去哪?”
靳凡看她像看白痴,“你们坐谁的车来的机场。”
“……。”
快开到家的时候车子又转了个向驶去医院,苏墨桥今天都待机场去了,没时间找林虞聊天,现在刚好,靳凡挖苦她都快12点了,原则是这么用的吗?
然后靳凡就见她笑得莫名,听她说我就是和某人一样有原则。
靳凡觉得她神智不清。
到病房时,墙上的挂钟刚好过零点,所以床头上的那束花就成了昨天的,她知道一周七天颜色不同的雏菊是靳凡换的。
隔壁病房也有。
下次还是不能再这么麻烦靳凡了,以后换她来带花吧。
她这么想着,然后在床边老位置坐下,灯光调的很暗,她总觉得这样看起来的林虞才是有血色的。
她替林虞掖了掖被角,“76天了,不,是77天,我陪你来马里兰州的日子,今天没去公园,因为本来是打算偷偷摸摸去接应洵之下机的,可是天气很不好,飞机又把他带走了,你应该不想听我说这些吧,那就换个话题,换个我以前从没说过的。”
她停顿了一下重新开口,“那就跟你说说我生病那段日子吧,这些话我连应洵之都没说过,但我今天挺想讲给你听的,就当你也愿意听吧。”
“一开始在学校的时候只是觉得每天睡不着,然后东西吃得也少,那时候为了白天有精力听课要泡咖啡,到后面喝一口就会吐,实在撑不住了就给妈妈打了电话,我高三本来是住校的,才一个月没见,妈妈说我怎么瘦了这么多,但我自己没看出来。”
“她发现我生病了,带我去看医生,看了很多都说没事没问题,最后才想到把我带去精神科,诊断下来了,我那时候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我本来还以为得了什么专家都看不出来的疑难杂症,抑郁症和焦虑症真的比我原先想的轻多了,没什么大不了,吃药再每周做个心理治疗总能好起来。”
“所以我继续去上课,结果我发现我慢慢变得不太像正常人,我好像在慢慢活成老师和同学眼里他们偏见的样子,吃了药除了能多睡会儿,还是一点东西吃不下,没办法了,只能先休学。”
她像是陷入了回忆,“回家的那段日子每天差不多,其实已经想不太起来了,只记得有一次我在戒药早期阶段,实在难受就忍不住拿小刀割了手心。”
“看,最早那条包括后面这些也都是为了你,但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该向前看了,过阵子打算去把它们消掉,我那时是第一次见妈妈哭成那样,抱着我满脸泪水,以前她顶多就躲在房间里偷偷哭,我当时看她觉得好像她的人生已经不会比这更痛更糟糕了,所以我想,我得好起来,不能让妈妈再那么痛。”
她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走出来了。林虞,可是我把你忘记了,我把你丢在那里了,你不知道回来的路,走丟了,也没有人去接你。”
“我在生病的时候你也在受苦,你妈妈跟我说,每次被带上电疗椅绑上束腹带的时候你都很清醒,但是他们每一个人包括在监视器外的你的爸妈都把你当成了疯子,你也不记得被绑了几次吧。”
“你妈妈记得,她告诉我有11次,我问她了,我说你疼不疼啊,她说她不知道,她怎么能不知道,能清楚记得是第几次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疼不疼,她只记得你最后都很乖了,不反抗也不挣扎,像回到了小时候,是天天黏着叫她妈妈的好女儿,但她没听见你每次喊她妈以后的那声疼。”
“她看了你离开英国时给他们写的信,她有句话想让我转达给你,她知道她说再多你都不会听,可上次看到她时,她的白发更多了,而且也不能再多了,所以我怕来不及,我要告诉你,她说,她现在知道了,知道你疼,知道错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声音有些抖,“其实我在生病的时候也会一直陷入梦里,梦里是你倒入血泊的画面,每次都是妈妈拉出了我,这次我来拉你,好吗?”
话落,她俯身温柔抱住她,床上的人有些瘦了,她的泪洇湿被子。
“别害怕,不是束缚带,是我在抱着你,小房间很黑是不是,我把灯都打开了,医生也都赶跑了,林虞,春天快来了,我想带你去看看公园里的那只小橘猫,它长大很多很多了,它说它很想认识你,就在下一次报春花开满公园的时候,我带你去看它好不好?”
长久寂静,没有回答。
但有一滴泪在林虞眼角滑下,苏墨桥没看见。
……
林虞是在半个月后,四月的第二天醒来的。
长达半个月的淅淅沥沥的阵雨过去,春风拂过切萨皮克湾的潮润水汽,肯伍德的樱花如云似雪,湿地与滩涂回暖,候鸟归巢。
马里兰州,枯寂褪去,生机漫涌,是苏墨桥来这里这么久从未见过的蓬勃。
这来属于林虞见到的第一眼,还不赖。
那天是周六,苏墨桥接到电话时还在花店,她捧着一大束雏菊跑到病房门口时,发现掉了好几朵,她整理了一下,然后克制呼吸,敲门。
病房内应该人很多,有医生护士交谈声,还有林母压抑的哭泣声,是喜极而泣,她握着门把的手有些抖,没用力。
紧接着房门从里面打开,声音这下毫无阻隔地传进她耳里,医生在说恭喜。
凌阳州在说,我们先出去,她说她不想见你。
他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她还没来得及看醒来的林虞一眼,那扇门又重新关上。
几分钟后,他们在医院长廊坐下,花还被苏墨桥好端端地捧着,他连一束花的机会都不给她,苏墨桥想说他是不是听错了,所以问他,“林虞醒来就能开口说话了?”
凌阳州点头,“她讲得很清楚。”
苏墨桥思索了下,“是不是因为她醒来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所以她生气了?”
他摇头,“她知道每周末是我在陪她。”
“所以我要下周一才能来看她?”这问题就很强人所难。
凌阳舟为了停止这种无意义的争论打算直接点,从兜里拿出个金属小物件,是把钥匙,递给她,“她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你知道是哪的,回北城以后她就一直住在那。”
她愣愣看着,是不会认错,那是望山居的钥匙。
“可不是已经被卖掉了吗?”那栋房子。
“她卖了一点公司她自己的那部分股份重新买回来的,你应该从来没回去过,她以后也不会再去了,钥匙留给你,她想跟你说的话应该也留在那了。”
意思很明显,是她去年离开前就准备好的,至今为止的交集确实是因她非要上那艘船引发的,所以抛开中间波折的过程,结果依然不变,就是没必要再见面。
哪怕最后一面潦草而仓促。
她被林虞这样的果决震惊,都要怀疑是不是她在意气用事,为什么醒来第一件事只想着遵守约定,经历生死后苏墨桥自己都放下那些芥蒂了。
她不确定问他,“凌阳州,你说她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醒来?”
不是她在的周内,是只有凌阳舟在的周末。
他很聪明,挑了个当下最漂亮的回答,“可能她不想看见你哭吧。”
苏墨桥摇头,她想过林虞极端都没想到另一种可能,她透过凌阳州好像找到了答案。
良久,她才发现原来真到释然这一刻是怅惘的。
“你知道她准备出国那天穿了一条红裙子吗?很漂亮的,不是穿给我看的,她在我面前很少穿这么鲜艳,那天,原本要去接机的是你吧?”
她记得,凌阳州说过她穿红裙好看,高一的时候。
他眸子里有震惊闪过,他当然不知道,他回国见到的第一面就是生死未卜,满目疮痍的她,然后他眼眶就红了,他好像有些坐不住,
苏墨桥及时叫住他,长话短说。
“记得带她去Patterson Park,报春花已经开得很好了,那五只小橘猫被喂得又白又胖,她过去肯定能一眼认出来,不过它们比较认生,记得带点火腿肠。”
顿了一下,觉得现在说这些实在有些浪费时间,她笑得有些抱歉。
“比较临时,目前能想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但说不准我要站在房间里对着她说这些话,会真的忍不住边哭边说,还好现在真没杵病房里头,这么想是有点尴尬,好吧,那我要说的也就这些了,那就,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也快点回去陪她吧,哦对,还有这花,病房的花前天的还没换。”
等了半晌凌阳舟才伸手接过,看他的样子刚刚她说的应该是都没有听进去,但也没关系了。
凌阳舟接过花重新看向她,那目光里是许久未见的释然和放下。
然后开口,说得话比她直接多了,有用也坦诚,“苏墨桥,我会说这束花是我买的,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她喜不喜欢的问题了。”
他点到为止,用林虞的办法教会她割舍的第一步。
她听懂,只用三秒钟欣然接受,然后笑着点头,“也是,给她送花的任务本来就是你的。”
第二步她无师自通,恍然惊觉,当时那三个字其实是放手的意思。
她会学会的,不回头,大步往前走。
凌阳州急匆匆地在身后问她什么时候回国,他送她去机场,她只是摆摆手说了声再见。
以后她也不用再见他了吧。
这么些年,彼此纠缠的双生花,一株跌跌撞撞,终于从满身伤痕的少女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
另一株却像从未长大过,永远在温柔又强大的注视,面对尘埃落定,这次终于迎来她的枯木逢春,倦鸟归林。
……
去机场那天,只有西雾来送她,因为苏墨桥谁也没告诉,主要是也没谁可以告诉的,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21寸登机箱,回去也是。
但是那天阳光特别好,西雾看她终于没再穿那些厚厚的羽绒外套,顿时觉得顺眼不少,“你确定你那些老式长款毫无美感的羽绒服还要给你寄回去?”
苏墨桥不答反问,“那不然我下个冬天穿什么?”
“就那两三件你换来换去都穿一个冬天了,就不能回国让你男朋友买点好看的?”
“可是够保暖啊,而且他不嫌弃。”
西雾皱了皱鼻,“我嫌弃总行了吧。”
“你又不跟我回国。”苏墨桥理所当然。
“说不准呢,反正日本离中国近,我要真冬天来怎么说?”
苏墨桥思忖了会儿,“怎么说?要我喊上靳凡一起吗?”
西雾受不了她的明知故问,“烦死了你,赶紧登机去吧,我还得赶回去上课。到了发信息给我。”
苏墨桥笑着给了她一个拥抱,拍拍她的背,“知道啦西雾,下次在冬天前见吧。挑个暖和点的日子。”
19岁的人生,经历过生离死别像是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所以用大人的口吻轻易说出告别,再不经意去期待下一次见面。
反正人生漫长,用来挥霍也很浪漫。
机场外,一辆黑色轿车在这里停了有一个多小时,副驾上的女孩注视着那架飞机起飞又消失,刚起步低空爬升那段距离,刚好在他们正上方。
很近,一如过去十几年亲密相伴的无数光阴,但一眨眼,又远在天边,一如往后几十年可以一眼预见的无尽岁月。
林虞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了会儿,身边的人一秒钟八百个动作,一下又把她刚按下的车窗摇上去,一下又怕她长时间睁眼不适应给她戴上墨镜,一下又暗戳戳地碰她手背,发觉有些凉再递来杯热水。
他举到第五秒的时候她朝他瞥过去,开口,“凌阳州,不能消停会儿?我躺医院里的时候你也这么吵。”
“……。”他不动了,只是继续沉默地举着水杯。
林虞把头重新转向窗外,只是这次手上多了个热水杯,接着提了个问题,“她来的时候也这么一个人?”
“嗯,那天雪很大,机场高架上堵了两个多小时。一下机就去看你了。”凌阳州似乎早有预料,答得很快。
她喝了一口,继续问,“那有哭吗?”
最心软还是她,一个人跑这么远地方来。
凌阳州略微思忖了会儿,“没有,不过我见她次数不多,前天我把钥匙给她的时候也没哭。”
异国他乡,连凌阳州都算不上她朋友了。
她却有印象,“她好像哭过一次,我也不太确定,分不清那天是雨声还是哭声。”
只是记得那天的怀抱很暖,她到后来都觉得有点紧,很潮湿,她实在拗不过她一遍遍要她答应的那个约定。
所以她醒来,至少得兑现吧,然后她不再看窗外,放下了水杯说了句,“走吧,去公园看看那只小野猫。”
马里兰州的四月总不像英国那么潮湿阴暗,她总得出去走走,看看她说的春天到底有多漂亮。
作者有话说:
明日预告,依旧拼手速,
越写越多了,给小苦瓜多点幸福的时间吧,27正文估计完结不了,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