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头等舱 今天是除夕
两年前的元旦, 她离开北城去了广州,两年后的元旦,她离开应洵之去了马里兰州。
他说的路程长会难熬所以定了最好的头等舱。
他说的距离近但房间小是Eager Park顶级联排公寓, 步行去医院只要七八分钟。
他说的让她自己整行李最后箱子里她容易忘掉的东西都是他塞进去的。
就这样,生活里没有应洵之了,但又处处存在他的影子。
所以小半个月过去,她还算能适应这背井离乡的生活。
她白天有空就会去医院陪林虞聊天,林父回英国, 林母留在这里照顾她,凌阳州每周末会从学校赶来。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时间里扮演固定的角色,而林虞依旧在扮演着不肯睁眼的奥罗拉。
她还是忍不住会给应洵之发消息,每天。
比如他放行李箱里的那罐姜丝薄荷糖吃完了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寄过来, 国内小时候常去的那家店已经不卖了, 可只要家里空了他就会添上。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买到的。
比如她会在一个天气好的周末去霍普斯金主场,看一场他喜欢的长曲棍球比赛, 一开始看不懂她就会拍下照片问他。
后来看得多了能看懂她就只拍自己了, 当然背景还是场馆,有一次应洵之在他们高中群里答了几句话。
她下意识以为是发给她的, 立马把当时绑着红发带的穿着小洋裙的照片发过去, 等后来再看手机时,她都顾不上满屏的嫂子, 只被露出八颗大牙的自己蠢哭。
比如马里兰州总爱下雪, 那天从图书馆出来后雪还没停,她兴致冲冲在回家的路边堆了个脑袋很大的雪人。
脖子上缠的是那条让她扔掉又偷偷藏起来的红色围巾,她在旁边雪地里写下两个人的名字缩写,中间画了个老土的爱心,发过去的照片里她只露出半张脸, 身后的告白放到最明显的位置。
只是薄荷糖没有了,群里照片也没有下文了,那句雪地里的想你也得不到回应了。
但她乐此不疲。
转眼是新年,她来马里兰州的第二个月都快过完,这个片区华裔少,没有跟国内过新年的习惯。
她婉拒了和凌阳州、林母一块过年的邀请,和西雾找了好几家亚洲超市才买齐荠菜猪肉馅的饺子原料。
西雾是她来这里一个月后认识的隔壁病房的陪床小姐姐,亚裔,比她大一岁,周末会过来照顾她奶奶,乔治皮博迪图书馆一开始就是她带她去的。
除夕当天,她和西雾把做好的一大盘饺子端上桌时已经快晚上八点,因为和国内时差12个小时。
所以她推测这个时间她妈妈应该醒了,于是先给妈妈打了通视频电话,电话里她没注意到身后和她爸爸在下棋的那双时不时露出来的手。
挨个聊完后就急匆匆挂断,然后对着那盘饺子拍了照片给微信置顶发过去,末了才示意对面眼巴巴等了好久的西雾。
苏墨桥敲敲打打好久,微信名是应洵之给她改的,当时他那帮朋友老爱阴阳怪气学他叫她俏俏。
【是桥不是俏:新年快乐!快看这是我和西雾亲手包的饺子,荠菜馅的,你不爱吃,三鲜饺等回国给你做,你今天回老宅了吗?是不是又要给奶奶放烟花啦?刚给妈妈打了电话,她说我怎么还像小孩子,你猜我说了什么?】
【Y:饺子放半小时了,先吃。】
因为我男朋友拿我当女儿养的,这句话还没点发送她就愣住了,满屏的绿色底下跳出的白色框框是时隔两个月来的第一条。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好久,西雾都觉得她不太正常叫了她几声,又喂了个饺子塞她嘴里,饺子老大,是她们自己擀的皮,她硬是整个都吃进去了。
腮帮子嚼了半天,果然有点凉了皮都有点硬,她费劲咽下去才后知后觉打字。
【是桥不是俏:是有点凉了应洵之,可还是好吃,白人的东西我到现在都吃不习惯,亚洲超市还远,去的那几家东西特别少,你不知道在这里要做一顿中餐多麻烦,但我厨艺有进步了真的,我都把西雾喂胖了两斤,你爱吃的东西少,牛肋眼我已经能煎得很好了,蓝山咖啡要手冲才不会又涩又酸,我都有在学,所以,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饺子早就做好了的?】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应,她想应该是发太多就没耐心看到最后,她克制住自己喋喋不休的心,只发了一句话过去。
【是桥不是俏:是妈妈告诉你的吗?】
等她把剩下的小半盘饺子都吃完,手机也没跳出他消息。
西雾坐对面从头看到尾,刚认识苏墨桥时她觉着这姑娘应该是谈了恋爱的,走在路上看见树好看拍一张,天气好对着云拍一张,景好看还要对着自己来一张。
不是拍照就是噼里啪啦对着手机打字,所以她怀疑这姑娘是顶着一张初恋脸在跟人玩网恋,在某个时机成熟的夜晚,她觉得两人关系可以说到这个话题。
就带她去了家小酒馆,喝了两三杯小酒话题就自然而然敞开了,进展很顺利,当时又酒精上头了,本来对他们如此不顺利的感情是痛心疾首,要抱头痛哭的。
结果她给她看了几张他俩的合照顿时当场清醒过来,一顿极其不标准的中文版痛骂和输出就对着苏墨桥劈头盖脸砸过去。
苏墨桥当时抱着个啤酒瓶都懵了,她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整天对着这样一张脸做梦都不笑醒就好了,竟然还说因为自己过得太幸福才会更加愧疚这种话。
所以西雾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她把学得很好的成语脱口而出,“苏墨桥,你这是自作自受。我要是你男朋友都不会给你住这么好的房子。”
苏墨桥点点头,把碗筷收拾了,“真巧,刚刚我家里人也说了这么一句话。”
西雾是知道林虞情况的,他们那层楼收治的都是长眠患者,她奶奶算是植物人,林虞不一样,医生给她下的诊断是分离性木僵导致的心因性昏迷。
通俗点讲就是受巨大刺激,极度恐惧、崩溃后出现的假性昏迷,身上的内外伤受到最佳治疗已经痊愈得差不多,大脑也没有器质性损伤,意识实际存在,只是对外封闭。
所以西雾才叹气,“要是她一辈子不愿意醒过来呢?”
“不会。”苏墨桥摇头,又开始低头捣鼓咖啡机了,“她上个礼拜动了两次手指。”
“那也是因为你吧?别人呢?别人在的时候是不是毫无反应。”西雾都激动得开始飙英文了。
“所以至少这段时间我得陪着她。”苏墨桥还是回了一句中文。
理应如此,只能是她,不是偿还,是陪伴,是放下芥蒂重归于好,是对这段感情有始有终的回应。
她答应林父的要求,一开始确实是被这笔医院花费的数目吓了一跳,是当初林父祈求她时不小心说漏嘴的,所以过来的原因一部分包括了他把这笔钱还给了应洵之。
可单靠这个理由她是无法待到现在的,愧疚和弥补也不能,她每天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就有好多话想说,可以前来不及说的说不出口的到现在也讲得差不多了。
然后西雾又问,“那之后呢?”
对啊,那之后呢?哪有那么多话还要说呢,所以她现在每天无非就是在重复,今天天气好就多说一些太阳和云的形状,天气不好就说公园里小猫小狗又该挨一起互相取暖。
内容甚至有时候会和给应洵之发的重合,也巧,一个在手机里从不回应,一个在病床上从不开口。
苏墨桥之只能这么回答,“她比刚来的时候已经好很多了,我觉得我跟她说的那些话,她是能听见的,她好像很喜欢我说公园里那些小动物,上周动了两次手一次是因为我提到了那只小橘猫生了五个崽崽,另一次是我开玩笑说要偷偷抓一只来给她看看它们长大好多。”
就这些,内容很匮乏单一,但是足够。
因为林虞以前的世界里只有苏墨桥,她只用告诉她眼里的生活是美的,那么她以后醒来的第一眼不是苏墨桥也没关系,以后醒来的无数眼都不是她也没关系。
西雾听到这个回答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像爱情电视里演的那样,一句生死不渝的承诺和决不背弃的誓约才让主角诈尸回魂。
她又想起苏墨桥刚过来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不经意地朝病房门口看的那一眼。
诺大的病房里那么瘦小的一个姑娘在帮她翻身做着按摩,动作很不熟练,不像她给她奶奶做的,然后她看不下去,就这么进去了。
现在她又看不下去,用不怎么标准的中文问,“那你想他了怎么办?国外帅哥都比不上你家那个,而且你这么让他一个人放心啊。”
“所以我会给他发照片啊。”苏墨桥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她想他,她就给他发自拍,不知道网上哪里看到的一句话,说思念同频,她就特臭屁还截下来给应洵之看了。
西雾看到过那些照片的,不仅是有时要帮她从十几张抓拍里挑出一两张看得还过去的自拍,还要经常充当拍照的那个角色。
每一张照片要么景色好要么天气好要么她打扮得漂亮,她总会笑得灿烂,然后她在屏幕前就忍不住会说把你那牙收一收,眦个牙真得很傻,她不听,她就笑,还笑得更灿烂。
西雾当场就忍不住问她,你男朋友说过你这样笑好看?
那时苏墨桥直接把原片点击发送,一点不带p,闻言思索了一下才摇头说,他那天送我去机场还说我丑来着。
“……。”
分别时哭得太难看,现在才要这么用力笑,如果她还在纠结痛苦悔恨愧疚,那他的放手毫无意义。
他们都在这段爱恨纠缠里遍体鳞伤,从互相拥抱都觉得痛苦也不愿放开彼此,到现在为了对方学会放手一遍遍成长打磨自己,直到蜕变成能相互嵌合的恋人或爱侣。
她离开是觉得自己不能一直以那个样子待在他身边,不能成为他人生既定好的方向和追求上的羁绊,他也会痛苦,日子久了,真心耗尽,会心生怨怼。
他放手是不愿再看她日渐枯萎的模样,成长的阵痛无法共享,爱不是永无停歇地浇灌,他意识到了一见钟情的原来是悬崖上的那丛野荆棘。
西雾恋爱经验少,或是中华文化太博大精深,愣是没听懂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只拍拍她肩膀,“那就不说这些伤心事了,难得是你们中国的除夕诶,我听说有个习俗是守夜对吧,走,反正明天没什么事,今晚带你出去玩点有意思的。”
要是知道西雾打车一个多小时带她来的是酒吧,苏墨桥一定会选择半路跳车。
她被西雾半推着进门,看清里面的构造后下意识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夜店风,音乐不似想象中的嘈杂,是慵懒的爵士混着轻电子,人声被压得很低,刚好盖过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越走近混合着威士忌、柠檬、冰爽苏打水和烟味的气息越浓,不算太难闻,西雾带她坐到角落里的皮质沙发,不远还能看到墙上的电视在无声放着球赛。
有几道视线随她们的动作瞥过来,随即又转回去跟身边人闲谈。
点了两杯酒精不高的气泡饮料,西雾去了厕所,苏墨桥被气氛带动,难得放松下来,脱了宽厚的羽绒外套,露出紧身白毛衣紧紧裹着上身,把肩线与腰肢衬得格外柔和,领口微松,露出一截纤细脖颈。下身是修身牛仔,裤脚随意堆叠在鞋边,自带慵懒又勾人的干净劲儿。
暖黄而暧昧的灯光里,她在周围金发碧眼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典型的东方长相,眉眼柔和,眼型偏圆,带着几分天然的幼态清纯,皮肤是冷调的瓷白,鼻梁秀气,唇色浅淡,不笑时也像含着一点怯生生的干净。没有浓妆,像一捧误落喧嚣里的雪。
不过十分钟已经是第三个人端着酒杯靠过来搭话。
苏墨桥微微偏过头,动作熟练,声音轻而客气,语气却很干脆,“谢谢,不用了。”
说完她低头看手机,刚找到西雾的聊天框想问她去哪了,就见五分钟前给她发了个一见钟情,找到真爱的表情包。
她头疼揉了揉眉心,然后锁屏,下意识抬眼看厕所的方向,意外看见刚拒绝过的人没走,还在对面坐了下来。
隔壁领桌估计是他朋友,看热闹不嫌事大偶有几声嘘声,苏墨桥猜测估计也只有年纪不大高中生才会这么无聊。
对面坐下的金发碧眼小帅哥看苏墨桥没表态,跃跃欲试开启了话题,他问她是哪个国家的,日本还是中国,又怕她不回答干脆做起了自我介绍。
说到自己17岁时,一直没反应的女生突然笑了,他被这笑容迷住,看了会儿才发现她不是对他笑的,但他真得难以移开目光,然后就看到她指着手机里那张拥吻照。
是应洵之之前出去带她去坐摩天轮照下来的,小男生还没反应过来时,听见女生用流利英文跟他说,“我结婚了,这是我老公。”
“……。”
她和应洵之学的,就这招。
屡试不爽,等小帅哥悻悻离开后,苏墨桥就拿着外套往外走,西雾离开很久了她担心有什么意外。
便掏出手机,边走边打电话,刚推门出去就听到熟悉电话铃声。
她循声扭头,有屋檐底下靠着墙的两个身影,女生被大半个男生背影遮着,还有烟气笼罩,她看不真切,只能不确定地往前走两步,这时电话接通,手机里和前方传来的声音重合,“喂?”
这下她确定了,“你们这是……”
话音刚落,前方男生莫名被吓了一大跳,夹着烟的一只手避嫌似地举起,然后幅度很大地转过身,苏墨桥都被吓得后退两步,是被那张转过来的脸。
于是下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然后西雾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从靳凡眼底转移到她眼前。
三张脸面面相觑了两秒,没等西雾开口,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西雾眼睁睁看着靳凡夹着烟举起来的手搭上了苏墨桥的肩。
毫不夸张,西雾的脸一瞬从楚楚动人转为惊愕。
眨了眨眼,反复确认,没看错,他就这么神色自若地站到了她姐妹的身边,紧接着说的英文她听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妹妹你看,我都说了我有女朋友了,你这么晚一个人出来不安全,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我给你叫个车回去吧。”
然后空气更加诡异地静了三秒。
整得靳凡都有点不自信了,是他说的不标准还是,不至于这么震惊吧,隐隐察觉一丝不对劲,他还来不及回想西雾电话里的那个声音,就见对面女生冲上来一把拍开他的手。
他吃痛,一下松开。
等再抬眼看时,震惊的人换成他,不是,好端端怎么把苏墨桥拉过去了?
不止,女生变脸速度还他妈的巨快,简直不敢相信刚才一脸可怜样拉着他跟他说离家出走了的姑娘现在指着鼻子在骂他。
还用的中文,“妹你个头,我比你还大一岁!比你多长一年我都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随便拉个不认识的女生就说是女朋友的渣男!死渣男,看清楚,这是我姐妹!长这么好看原来是没脑子的,早说啊,害得姐姐费半天劲骗你。”
合着连她说的韩国人都是骗他的?!
“……。”靳凡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
苏墨桥憋笑半天,看他这副表情实在忍不住出声,假装咳嗽掩饰了一下,“咳咳,西雾,别骂了,他真的认识我,我们是朋友。”
“……。”西雾的脸顿时五彩纷呈,确认苏墨桥没说谎,不敢看靳凡,好半晌才压低声音凑近她,“……可他造谣。”
“姐姐,彼此彼此吧。”靳凡毫不留情拆穿。
“那能一样吗?你都知道桥桥有男朋友还冒认!我那只是调情的一点小手段。”
靳凡把烟摁灭,复又气定神闲抱臂,“她不是分手了吗?”
“你又胡说八道什么?他们感情好得很。”西雾皱起眉,嗅出一丝不对劲来,对他态度更不客气。
靳凡却没看她,定定望向苏墨桥,有很明显的疑惑,“他朋友圈你的那张照片都没了,你们不是因为林虞出国的事闹掰了吗?”
苏墨桥愣了下,应洵之这两个月就没发过朋友圈,第一条官宣侧脸照因为三个月可见暂时被隐藏了,她没解释,只是说,“没有分手,我和他一直好好的。”
靳凡疑惑更甚,她连手机都不翻一下多少有点欲盖弥彰,“那他为什么不来陪你?今天可是除夕,我爸妈说他都不在北城,他不回自己家又不来找你,那他会去哪?你不打个电话问问?”
苏墨桥愣住,女人的第六感就是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的。
靳凡看她拿手机的手有点抖,明显会错了意,自顾自后悔嘴快,又在心里把应洵之骂了八百遍。
看她没打电话,估计是发微信,好半天,她都不知道发啥过去了,他都等得心急,可很快她像有了答案,干脆不等手机抬头问他,“那你呢?你怎么来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后天回国后天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