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芳心纵火 我不喜欢我
被谭冰宜找到的时候, 李裕安一个人坐在大堂的台阶,吹着冷风醒神。宾客已然尽数散去,喧闹的宴厅如今变得空荡落寞, 服务员来来去去, 收拾场地, 他的背影被虚晃的光影吞没。
夜风无情地吹来, 李裕安单薄的衣角翻飞,谭冰宜稠绿色的裙摆落在纤细的脚踝边, 走到他的身侧, 李裕安仿佛才注意到她,抬头看去。两道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没有火花,很尖锐。
“什么情况?”谭冰宜冷声问。
“……什么情况?”李裕安反问她。
谭冰宜抿唇不语。
李裕安继续低下头去, 撑着额头醒酒, 不想理会她莫名其妙的开展。谭冰宜又重复了一遍,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又在说什么啊?”他不耐烦地抬头, “搞完了没, 搞完了赶紧回家睡了。”
她平白问:“……你没看见吗?”
“看见什么?”
“我和萧呈在房间里。”
“你们在房间里做什么?”
“……你明明看到了。”
“啊!”李裕安终于忍无可忍, 站起身来, “看到了!所以呢?要给你颁个奖吗?最佳偷情奖?”
“既然看到了, 为什么不进去阻止?”
“我阻止谁?阻止你?还是萧呈?多大的人了, 玩那些棒打鸳鸯的戏码?”李裕安冷冷地,“你要偷情,随便你, 我倒是无所谓,别搞得那么高调,别让这段全城媒体刚颂扬完的婚姻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谭冰宜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 “不会啊,”她轻飘飘的,“只要钱给够了,媒体不会乱说话的。”
“……是吗?”李裕安耸肩,“那我大可以高枕无忧了!”
谭冰宜只是以一种愈发古怪的神情盯着他,她企图从李裕安苍白而平静的脸上,搜集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只要一点点,就可以给他定罪。可李裕安偏偏就连那一点点也不会表露。
看了他很久,她才低下头去,面无表情地说:
“李裕安,你压根就是一个懦夫。”
李裕安不怒反笑,“我怎么了?”
“你才是世界上最恶心、最没用的男人。”
“喂!”他脸上轻佻的神情渐渐收敛了,“我没惹你吧?我做的还不够好吗?你突然这样说我?”
谭冰宜开始重复日记里的内容:“咬住我,撕开我,活剥了我吞下我,只要是你给的,我都照单全收……”
“你干嘛!”这就像踩到了李裕安的尾巴,“你疯了吧!把你的臭嘴给我闭上!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看到他气急败坏了,谭冰宜也并没有得到满足,内心深处更强烈的渴望在躁动,她逐帧品尝完他所剩无几的愤怒,又撩开大腿处的裙摆,那本日记缠绕在她的腿根,被一条细长的红丝带绑住。李裕安意识到她真是个疯子,谁会在参加生日宴时,把日记绑在这种私密的地方?
“你要干嘛?”他问。
“来拿啊,”她走近两步,引诱着他,“想要吗?”
不可理喻。李裕安举止难安,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人注意他们,可视线却不自觉地盯着她那双充满了禁忌色彩的大腿,白皙莹润的肌肤,刺眼的红,勒住盈盈一握的肉感,而他的日记,那个陪伴了他无数日夜的载体,此刻就紧紧地贴吻着最隐秘的那一小方天地。
不可否认,他有了口干舌燥的感觉。
人不过是一种视觉动物,更通俗的说,李裕安也长了个根屌,他再怎么清醒、克制、理智,也避免不了男人的劣根性,男人的劣根性就是会对自己爱上的女人有感觉,谭冰宜的大腿,甭说是大腿了,她的名字都让他往肮脏的地方去想,他想让他的日记也沾染上她的味道。
他想把她摁在每一页的心事上,
让她深深地记住,
永永远远地刻进去。
但是——
“我不要了。”他轻声说。
理智与欲望厮杀得难舍难分,但是,终究是自救的念头占了上风,他尽量平静地与她对峙,双手紧紧地攥住,再无力地松开:“你以后再也没办法拿这个要挟我,因为,我不在乎了。”
“我把它公之于众也无所谓?”谭冰宜问。
“好啊,”他疲惫地说,“就那么办吧。”
“……可你为了夺回日记,做了那么多的努力。”
“那没用,我告诉你,一点儿用也没有,在你这种人的手底下讨得好处,天方夜谭,我以后也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了。我再也不会对你抱有一点希望,你最好也这样认为,然后用最惨烈的方式来报复我。”他走到她的面前,俯身,头一次感觉自己如此勇敢,“你会不会也很侥幸?”
“什么侥幸?”谭冰宜望着他。
“我那些肮脏、下作的手段,没有一次用到你身上,你从来没有和我对上,会不会觉得侥幸?”
“那你就用上啊,”谭冰宜顶着他阴沉得要滴雨的目光,“把我当作真正的对手,拼尽全力揣测我,然后,战胜我。用你的方法去和我对上,我什么都奉陪啊,那我也问你,从没和我对上,你会不会侥幸?”
李裕安的冷汗流进了衣襟里。
谭冰宜说的没一点儿错。
他压根没办法撼动她,她洞悉一切,她太清醒,轻而易举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李裕安才是真正应该侥幸的那一个,都说爱情是需要争夺的战果,但他从来没有踏入过谭冰宜的战场。
他像个无耻的小偷,偷来了和她结婚的成果,这是作弊,李裕安,我现在问你会不会侥幸?
不流血的革命,会不会受之有愧?
会吗?
会的。
还是……会的。
她反拽住他的领带,“我还是那个观点,你是个懦夫,你明明很想要,但是装作不想要,你才应该感到侥幸,你如果正面对上萧呈、对上周之倾,对上那些爱慕我的男人,你怕是会吓得尿两滴吧?你就是这样的人,十年前就窝囊,十年后还是这副屌样,你这种人能成什么事?”
“……”
李裕安的额头绷出几根青筋。
“对,你说的全对!”
他咬住充满血腥味的牙龈,“我就是这样的人,暗戳戳的,背地里做一些不敢见人的事,表面上还要装得冠冕堂皇的,我完全就是贱人,两面三刀、背信弃义、死不要脸,我完全是你认为的那样,还有什么要说的?你随便骂我,反正我已经死脸了,我的脸皮就是无敌城墙厚!”
谭冰宜盯着他的眼睛:“最死不要脸之人。”
“我就是最死不要脸之人,最没脸没皮之人,你的丈夫就是这样一个烂人,你风光了半辈子,没想到最后和这么一个怂爆了的男人睡在一个被窝里,光是想想,就恶心得要吐出来了吧?”
“对,我可真想痛痛快快地吐一场,像你一样,不舒服就吐,就像路边一条吃坏了肚子的狗。”
“这就是本野狗的生存之道,有问题吗?”李裕安眼眶红得彻底,“我一直在用我的方式生活,本来我是活得很好的,我经营着自己人畜无害的小小生活,我又招谁惹谁了呢?我走在路边,不要可怜我,不要给我一个眼神,把我当一条死狗就行了,我二十八年就这么过来的,因为我要是不那么活,整天宵想一些有的没的,我早就死了,我跟你说,早就死个百八十回了!”
她说:“那你就不要扮出一副可怜样儿,不要整天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装给谁看啊?”
“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有问题吗?!”
被他一顿吼,谭冰宜闭了闭眼,突然鼓起掌来,“很好,李裕安,没有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她狠狠地松开了他的领带。
恶声说,“算我看走了眼……操他爹的!”
李裕安的眼睛瞪得老大!
谭冰宜竟然说脏话了。
她很少失态,这真的很不常见,很多时候,谭冰宜给人的感觉是莫测的,你并不能轻易看透她的情绪,但她此刻竟然爆了粗口,可奇怪的就是,李裕安甚至对她满腔的怒火毫无头绪,他不懂她为什么生气,明明是她说了那些令他难堪至极的话,他没动怒,她反而气得不轻?
李裕安愣在原地,看着谭冰宜大步走远,过了半分钟才意识到,应该跟她的车回家,他可是没有司机的。坐上那辆总是很“热闹”的迈巴赫,这也是头一次,谭冰宜一个眼神也没有施舍给他。她完全对他视若无睹,一只手支在车窗边,不耐烦地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也是头一次。
这算什么?
冷战么?
李裕安疑心重重,当然,他是不可能主动低头的,谭冰宜生气了,正好,她不来招惹他,他反而少了许多事端。李裕安也闷不做声地盯车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如此,车上的沉默让司机林姐都无所适从,频频隔着后视镜观察面色冷凝的谭家少主,又看向一脸无所谓的李裕安。
到家楼下,谭冰宜猛地摔上车门。
“砰!!!”
李裕安吓得胆战心惊,面上绷着不说,等谭冰宜头也不回地走开,才颤颤巍巍地绕到她摔上的车门那边,仔细地检查有没有把车门摔坏。乖乖,再怎么说,这也是百万级别的豪车啊。
败家娘们,真败家!
李裕安可恨不得把车缝里的每一丝润滑油都舔得均匀服帖,他毕竟是个穷人,把钱扔在地上狠狠踩两脚的事李裕安做不到。但现在,他还是灰溜溜地跟在首富妻子的身后,赶在她大力甩上家门之前,像一条泥鳅溜了进去。他不敢招惹她,畏首畏尾地:“我来关,我来,好吗?”
谭冰宜冷瞥了他一眼,转身回卧室。
就是这一眼,李裕安在其中看到了无尽的嘲讽,高高在上的谭冰宜,果然还是非常瞧不起他的吧。其实李裕安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谭冰宜对他如此感兴趣,他自觉身上没有任何能吸引到她的地方,他的长相不是男人里最拔尖的那类,性格也足够糟糕、卑劣,她以前因为他的讨厌才对他有兴趣,但现在她发现了他很爱她,这份特殊性也不存在了,他到底还剩什么?
或许再过一段时日,谭冰宜真的会自觉无趣,然后和他分开,可能是离婚。无论如何,李裕安已经赚得够够的了,他本来也没有奢望太多,他和谭冰宜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事已经足够他默默地低下头去,再凑合过个大半生。他还和谭冰宜上了床,很多男人一辈子都做不到。
当个小偷又有什么不好呢?
既争又抢,也比两手空空要好。
再怎么,也不会比从前没和她苟且过的日子,那些妒火焚身而无处安放的日子,更糟糕了。
李裕安不自讨没趣,谭冰宜不待见他,他就不去她跟前惹人烦。李裕安自觉地滚到了客卧,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若无其事地闭上眼。可他睡着睡着,就闻到一股纸张被烧焦的味道。
原本他没当一回事儿,以为自己又撒了癔症,可那股味道竟然越来越浓烈,就像是烈火燎烧着整片荒芜的原野,干燥、熏臭,最后直直冲向他的天灵盖,把他的喉咙都烧得要裂开了,李裕安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顺着烧焦的味道看过去,就看到了令自己永生难忘的一幕——
原本应该晦暗无光的房间里,此刻却被昏黄的火光填满,在正对着床榻的角落里,一道黑影诡异地站在那儿,手上满是绚烂的烈焰。李裕安看着这堪称电影画面的一幕,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才发现真的不是幻觉。谭冰宜那张美艳而孱弱的脸庞被火光映亮,一笔浓墨的阴影挥洒在鼻尖,眼底亮堂堂,就像是灵堂上彻夜不眠的烛火。她松开手,一页燃烧的纸落地。
火舌舔舐着她的脚边。
李裕安心里那根最脆弱的神经一跳!
他喃喃道:“你……你在烧什么?”
回应他的是沉默,还有劈里啪啦的、纸张在燃烧的声响。李裕安从床上爬起来,终于看清了她在烧什么,她在烧他的日记。李裕安要疯掉了,他赶紧跑过去,崩溃大喊:“这是什么?!”
谭冰宜仿佛才听到他的话,眼神从那堆烧不完的灰烬里,转到他苍白的脸上。她那双会说话的美眸,此刻无情地吞吐着焰花,嘴角堆起一个轻描淡写的笑容,说:“当然是你的日记啊。”
“……啊!”李裕安尖叫起来,“我看到了!我当然看到了!我的意思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谭冰宜轻轻地“啧”了一声,应该是觉得他很吵,皱起眉头,“想烧就烧了,没那么多为什么。”
“但那是我的东西!那是我的日记!你凭什么烧啊?”
“啊,有什么关系?”她再度撕下一张日记纸,瞥了眼上面的内容,毫不留情地放在了火舌上。李裕安伸手去夺,被烫得瑟缩一下,谭冰宜也捏住了他的手,“你不是一点儿也不在乎了吗?”
“……但我没有说让你把它烧掉啊!”李裕安气急败坏地推开了她,赶紧去抢救火堆里剩余的日记纸,可已经来不及了,他越想越气,眼眶里迅速地蓄满了泪水,“你……你到底懂不懂这些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轻易地把它烧毁?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理解!”
“这些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
不,你永远都不可能懂。
“你这种高高在上的人,让人嫉妒到发疯的人,没有体验过爱一个人的滋味,所以你永远也不懂!”李裕安凄厉地喊,“辜负别人的真心很好玩,很有意思是不是?非要别人因为你,吃醋、发狂、夜不能寐、寻死觅活,你感觉这样太有意思了是不是?把人逼疯了很有意思是不是?”
谭冰宜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蹲下来,捏住他的脸。她的拇指落在他泪眼婆娑的眼角,用柔软的指腹,轻轻舔舐他的泪痕,留下了小猫舌头一样酥软的触感。她认真地问:“你心碎了吗?”
“……是!”他抽噎道,“你满意了吗?!”
她想了想,又摇头,说,“还不够。”把日记本扔进熊熊烈焰里,房间已经被漫天的黑烟填满,在这乌云盖顶般的灾难里面,她贴近李裕安可怜的、被泪水沾湿的面颊,哑声说,还不够。
她严肃地宣判:
“从今天开始,你没有写日记的资格了。”
“为什么?凭什么啊?!”李裕安声嘶力竭,“我写个日记招谁惹谁了?我生活压力都这么大了,写点日记怎么了?我就爱写点日记啊,不写日记我会疯掉的,你非要让我死是不是啊?”
谭冰宜把手放在他的头上,大力地揉,大力地摇晃,就像对待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啊。她让李裕安的眼泪在眼眶里摇摇欲坠,最后大颗大颗地落下,然而她在意的,却仅仅只是——
“我不喜欢我的老公对我有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