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模棱两可 “很重要的
贺晚恬下意识眨了眨眼, 几乎怀疑是烟火交错下的幻影,可再望去,人影依旧清晰。
几步开外, 碎金流光之下,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 就那么安静地望向她。
周遭鼎沸的人声,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冷么?”他走到她面前问。
她穿着一件薄毛衣,领口松松地敞着, 围巾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 鼻尖都有些泛红。
“有点。”
“知道冷, 还穿这么少。”
外套已经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 覆上她肩头。
手指顺势拢了拢衣襟,细致地掖好。
贺晚恬怔怔地抬眼看他:“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 混在烟火的爆裂声里, 几乎成了只她一人能听见的私语。
“来做蠢事。”
“你……”
不等她说完, 贺律又说:“最早的航班要等到上午九点,眼下也只能赖着你了。”
他抬手, 很轻地在她肩上带了一下。
“一起去玩吧。”
贺晚恬被那力道推得微微踉跄半步,回眸轻斥:“你还没痊愈,怎么能擅自离开医院?”
恍惚间好像看见男人唇角上扬。
果然, 下一秒, 他眉峰轻轻一挑,笑意明显:“嗯, 是我不对。”
认错来得太干脆,反而让贺晚恬一时语塞。
“哎。”她张了张唇,“不是说有很多人来医院探望你吗,怎么又来这儿了?”
喧闹人潮忽然迎面涌来, 涌动的人流径直撞向贺晚恬。
二人身形瞬间紧贴。
她发丝被寒风撩起,扫过他的下颌,痒痒的。
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温热而缓慢。
他忽然想把人箍进怀里,像两块原本就该拼在一起的碎片。
他想起她小时候那张怯生生躲在地下室的脸,想起她16、17岁时别扭内敛却藏不住的真心,还有无数次不清不楚的日日夜夜。
说不清这份情愫从何时悄然蜕变生长,一路走来辗转拉扯,不讲道理,不顾伦常,只源于眼前这个人。
——他三十年中,遇到的最浓墨重彩的人。
怎么会来这儿呢?
贺律笑:“大概因为我梦见了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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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结束,香槟瓶塞“啵”地弹开,泡沫喷溅。有人推出了巨大蛋糕,骰子碰撞瓷杯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隔壁桌的陌生人已经开始互相碰杯,有人站上椅子,有人搂着舞伴转圈。
原本是可以这样的。把酒言欢,切蛋糕,跳一支谁也不会的舞——
可自从贺律出现后,她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不怎么说话,却自带气场,让原本围着她说笑的人都讪讪后退了。
半夜时分,找到了伴的人都去酒店了,剩下的人也都闹哄哄地散去。
维拉妮卡勾着贺晚恬的肩膀,打着哈欠说要回去睡了。
“我们叫车吧。”维拉妮卡说。
“没车。”贺晚恬翻着约车软件。
跨年夜,整座巴黎都在狂欢,出租车早已被一抢而空。凌晨一点刚过,巴黎的地铁已经结束了跨年特别服务,末班车都走了。所有打车软件都显示前方排队300+,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两小时。
“完了完了,我就知道跨年夜会这样!”维拉妮卡懊恼地跺了跺脚,“香榭丽舍这一段还交通管制,普通车根本开不进来。”
周围到处都是和他们一样被困住的游客,有人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地刷着手机,有人已经认命地开始步行。
维拉妮卡咬了咬牙:“算了,我们步行去别的地方叫车吧,也就三公里,走快点三十分钟就能到。”
贺晚恬刚要点头,手腕就被一只大手轻轻握住。
贺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不用走,等五分钟。”
维拉妮卡一脸疑惑:“等什么?难道你能变出一辆车来?这里可是交通管制区啊,连警车都只能停在街口。”
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的礼宾车缓缓驶了过来,直接穿过管制警戒线,停在了他们面前。
司机快步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贺先生,久等了。”
周围那些还在寒风里苦苦等车的游客也纷纷投来震惊又羡慕的目光,谁也没想到,在这种连本地权贵都要乖乖步行的管制区域,竟然有人能让车直接开到面前。
“你怎么能让车开进管制区的?”贺晚恬忍不住小声问道。
贺律淡笑:“去年给巴黎市政捐了些修缮款,他们给了我几个特殊通行权限,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边上维拉妮卡已经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车门关上,后座宽敞得有些过分。
玻璃门内整齐码放着几支不同年份的红酒,冰桶边摆着四只高脚杯,还有一小碟鱼子酱饼干和马卡龙,空气中弥漫着香槟淡淡的清甜味。
维拉妮卡望着车顶星空似的麂皮绒顶,夸张地和贺晚恬对视一眼。
贺律调整好座椅角度,从身侧的储物格拿出一个印着烫金logo的深棕色纸袋,递到维拉妮卡面前。
“一点小心意。”他语气自然妥贴,“这段时间多谢你陪着晚恬,带她散心,照顾她的情绪。”
维拉妮卡下意识摆手推辞:“哎呀不用!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照顾她本来就是应该的!”
嘴上说着,眼睛却忍不住瞟了一眼,然后又瞟了一眼。
不认识的款式,却是认识的牌子,很贵。
贺晚恬倒是看出来了,爱马仕刚上市的限量款,全球配货都很少。
“不用客气。”
贺律伸手按了一下酒柜的开关,玻璃门滑开,他拿出那瓶冰镇好的香槟。
“之前见面仓促,我也没有准备。晚恬她不爱跟人诉苦,幸好有你这样的朋友陪着她。”
维拉妮卡还在犹豫。
贺晚恬也说:“没关系,我小叔就是这样,你收下吧。”
她说得毫无知觉,反而是对面的男人笑着抬头看她一眼。
“噢噢,是吗,小叔……”维拉妮卡迟疑地,“可上次你跟我吐槽的时候,明明说他是你那个甩都甩不掉的前男友来着?”
贺晚恬:“……”
她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这个事情吧……”
贺律笑着接话:“我们关系比较复杂,不过没你想的那种事。”
贺晚恬连连点头。
“准确来说,不是‘前男友’。”
贺律继续用那种气定神闲般慢悠悠的语气,笑着补充:“因为,到目前为止,都还是我,在一厢情愿地追求她。”
“………………”
车子将她们送到公寓楼下,贺晚恬想起上次和贺律在这里的场景,不由得感慨万千。
不过短短时日,却已恍如隔世。
维拉妮卡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推开车门:“你们慢慢聊,不用急!”
说完拎着包一溜烟跑上台阶。
车门合上,周遭格外安静。
贺晚恬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一看,全是维拉妮卡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我的天呐!他竟然在追求你?!”
“可你不是说过他是你的小叔吗?”
“结婚又是怎么回事?”
“上帝啊!人人都说东方人含蓄内敛,可你们这也太奔放了吧!”
“快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
贺晚恬的脸“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手指飞快地按灭屏幕。
她抬眼看了贺律一眼,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又尴尬地移开视线:“……你下次来,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贺律沉默了几秒:“抱歉,我没想给你添麻烦。”
他这样讲,反倒显得自己苛刻了。
何况还是他送她们回来的。
贺晚恬连忙补了一句:“也不是添麻烦,就我现在情况特殊,维拉妮卡又八卦,我……”
话音未落,男人突然倾身靠近。
车厢空间有限,他一靠近,贺晚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冰冷的车窗。
他忽然开口,截住了她所有的支支吾吾。
“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贺晚恬愣住。
贺律伸出手,用力捏住了她的肩膀。
光照在他侧脸,半明半暗,视线里是他过于逼近的脸。
“是家人?”他的声音放得轻,“还是需要怜悯的人?”
从没想过他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么猝不及防。
过往那些伤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
“小叔”“家人”“我已经结婚了”“我们不可能”……
可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过了许久,才轻声吐出几个字:“是……很重要的人。”
贺律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很重要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难得地咄咄逼人,“有多重要呢?”
贺晚恬答不上来。
有多重要呢?重要到她会为了他千里迢迢跑到瑞典,重要到她会在医院守着他醒来,重要到她看到他出现在巴黎街头时,心跳会漏跳一拍。
可这份重要,和家人不同,和朋友也不同,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褪去“小叔”“病人”的标签,也无法用“前男友”或“追求者”简单定义。
她和他之间没有合适的词可以安放。
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是。
回不到过往,也赴不了来日。
就只是,很重要。
贺律覆在她肩头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
太过模糊的答案,比直接的回应,更让人心头发涩。
“我知道了。”他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坐回自己的位置。
贺晚恬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许久,贺律说:“我是明早九点的航班。”
贺晚恬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你要再在这里玩几天吗?要我安排吗?”他问。
“都可以。”
“想去哪里就找刚才的司机,他对当地很熟。”
“好。”
又是一阵沉默。
贺晚恬推开车门,冷风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车外,低着头对他说:“那我先上去了,你早点回酒店休息。”
贺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就在贺晚恬转身准备上楼的时候,他突然叫住了她。
“晚恬。”
贺晚恬回过头。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沉寂,像藏着片海。
“不管你把我当成什么。”他一字一句,认真且坚定,“对我来说,你是唯一。”
贺晚恬的心脏猛地一缩,怔在原地。
贺律朝她轻轻挥了挥手,温和笑道:
“上去吧,早点睡,晚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