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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意藏晚风 第49章 下坠 今天又没梦

炭烤栗子 · 言情小说 · 331 KB · 2026-09-02 20:26:42

第49章 下坠 今天又没梦

  飞机遇难的新闻迅速在国际上引发强烈震动。

  “4”这个数字被反复提及, 是后来确认遇难的中国公民人数。

  外交部对遇难者致以深切哀悼,联合国安理会也在会议开始前默哀一分钟。

  埃菲尔铁塔熄灯了。

  巴黎市政厅前的广场上,人们献上鲜花和蜡烛。

  可这些终究是新闻里的画面。

  对大多数人来说, “4”只是一个数字,是一个在社媒转发的祈祷表情。

  没几天, 新闻翻了篇,日子照旧。

  只有少数人,在这个数字里, 认出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回燕京的飞机遭遇气流。

  机身猛地往下沉, 金属舱体发出吱嘎的声响, 像随时会散架。

  最近一班回程的航班只剩下经济舱。

  贺律第一次坐, 周围全是餐食混杂的味道。

  有人在颠簸中打翻了餐盘,甜腻的华夫饼与牛奶搅和在一起, 剧烈震动中空气捂着一股闷热的、发酵过的气息。

  他靠在椅背上, 转头看向窗外。

  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云,也没有海, 只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

  模糊的,淡的。

  身体还在往下坠。

  仿佛下一刻就会坠落、撞击、爆炸,然后他也化成一团灰色的屑, 散在这片漆黑里。

  可飞机穿过那片云层, 最终平稳下来。

  燕京又开始落雪,细细密密, 飘在他脸上,融化成水。

  他的手机塞满未接来电。

  大多是来自徐邈山。

  当年贺晚恬落户在徐家,不过是看在两家交情上挂个名。

  户口本上多一页的事,谁也没当真。

  但徐邈山当真了。

  她的遗体没能找回来, 但该走的程序一样没缺,从慰问到登记,再到理赔,该走的都走了。

  贺律一样都没参与,那些流程与他无关。

  他与她没有那一纸法律关系。

  也没有资格作为她什么人。

  徐邈山最后一次从政府大楼的接待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看见贺律还站在老地方,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倚在栏杆旁,不知站了多久。

  “你回去吧。”徐邈山说,声音沙哑,“后面的事我来弄。”

  他抬起头,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燃尽后的死寂。

  “她和我说过,她想走。”

  徐邈山一愣。

  “但我没让。”

  徐邈山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贺律又说:“是我对她不好吗?”

  这话问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徐邈山还没来得及回答,男人已经转身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射在灰白的台阶上。

  -

  两周后,徐邈山给她办了葬礼。

  来的宾客里多是徐邈山门下晚恬的师兄妹、师兄弟,还有些与她合作过的编辑、出版社、工作室。

  贺家几位最年长的老人家,都象征性地来探望了一番,不管有没有感情,白发人送黑发人,总让人心里伤感。

  几个平日里与徐邈山走得近的贺家人也来了,递了礼金,陪他说上了半天话。

  最后,连贺琳琅都来了。

  她没待多久,只在大厅里站了站,好歹算是送了一程。

  贺之炀没来。

  听说人在国外,走不开。

  贺律也没来。

  可没人知道为什么。

  只是那日清晨,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在路口见过一辆黑色轿车。

  很早就停在那里,一直没有移动。

  隔了一条马路,刚好能看见慰问的宾客进进出出,看见贺琳琅的车停了又走。

  那辆车一直停到晚上。

  等人群散尽,它才缓缓掉头,消失在相反的方向。

  第二天凌晨四点,墓园的管理员看见有人独自站在新立的墓碑前。

  天太黑,看不清脸。

  只看见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天亮时人就走了,碑前多了束白玫瑰。

  后来下了一场雪,花在雪里白成一片。

  -

  关于这次遇难事件,国际上调查持续了一段时间。

  多国情报机构联合行动,追踪资金来源和人员网络。

  关于一切的事件进展、后续结果,公众不得而知。

  冬天过后,在樱花绽放的季节,出版社发出了一则迟来的消息。

  《晚风》停刊声明:画家贺晚恬,因意外事故身亡。

  读者们一开始不信,发了满屏的问号,直到出版社再没后续解释,他们才意识到是真的。

  随后,公众想起小半年前那场抄袭风波。

  旧的截图被翻出来,网络上又涌了一些新的水花。

  不知是谁先说的:我从《晚风》第一话追到现在,作者不是那种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晚,负责这起事件的夏律师发了一条微博,放上了贺晚恬那幅争议作品的初稿、修改稿、终稿,同时又放出了某位程姓画家的内幕料。

  舆论瞬间炸了。

  热搜上,#贺晚恬沉冤昭雪#话题冲上第一。

  而那位程姓画家也在一夜间声名狼籍。

  几天后,粉丝自发组织了一场贺晚恬的追思会。

  那天来的人比预想的多,门口摆满了白菊。

  室内正中央挂着她《晚风》的原稿。

  那画里的樱花瓣,像真要从三月里飘出来似的,漫卷如云,满室温柔。

  像她本人,安静地来过,又走远。

  春天就这么轰轰烈烈地过去。

  -

  贺律出差回到壹号院的时候,刚好清晨六点。

  晨曦从落地窗透进来,鞋柜最下层,还摆着她那双拖鞋。

  粉色的毛茸茸,摆得很正。

  他蹙了蹙眉,弯腰把它们摆乱,摆成她离开时那天那样。

  可是怎么摆,都好像不对。

  她离开已经半年,却犹如影子仍然缠绕着他。

  书桌上还摊着她的数位板,早就没电了。

  保姆知道他回来,提前准备好了餐点。

  餐桌上摆着白瓷盘,煎得恰到好处的三文鱼,溏心蛋,牛油果切片,旁边是一杯温热的牛奶。

  人在遭遇重大变故的那一天,往往会把那时的细枝末节都刻进记忆里,清晰得仿佛时间从未向前。

  时隔这么久,贺律仍能忆起飞机上那股牛奶发酸变质的味道。

  他端起杯子,把牛奶倒进了厨房的水槽里。

  她死了,生离死别本是世间常态。

  可这世上大多人事都是灰蒙蒙的,唯独她,是彩色的。

  今天又没梦到她。

  醒来时窗外落着雨,淅淅沥沥,透进丝丝寒气。

  他看了看手机,10点47,睡了不到4个小时。

  以他深居简出的性格,依旧很厌恶别人进到自己的生活领域。

  他辞退了保姆,说到底,请这两人也只是因为她在。

  调整完时差,简单用完餐,草草看完今天的新闻。

  大都没意思。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往楼上走。

  房间还保持着原样。

  衣柜里她的衣服还挂着,叠着,按她习惯的顺序排好。

  浴室里她的牙刷、洗面奶、护肤品,整整齐齐摆在镜子旁边。

  房间角落放着一个箱子,他之前没打开过。

  打开后发现里面装满了她大学用的书本,笔记本。

  还有一沓沓剪报,用透明文件夹仔细收着。

  他拿起一沓,翻开。

  是她八年来在网上看到的、每一次关于他的新闻。

  某个项目的签约仪式,某次慈善晚宴的照片,某篇财经杂志的专访。

  她把它们都剪下来,一张一张收好,还用铅笔写了日期。

  他看了很久。

  那些事情,他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

  那些人,见了就忘了,从没想过她把它们一张一张收集起来,仔细收好。

  八年。

  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注意过她。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股强烈的感情猛地击中了他。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太迟了。

  夜里躺下去,仍是睡不着,好像还能闻到一点什么。

  很淡,淡得快要没有。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下意识往旁边摸一下。

  空的,凉的。

  壹号院里到处是她的痕迹。

  生活如常。

  他是贺律,一惯沉稳克制到近乎淡漠,没有什么事能真正乱了他分寸。

  会议照开,文件照签,项目照推进。

  每天从早到晚,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他像一台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

  只是夜里睡不着。

  躺下去,闭眼,脑子空荡荡的,像入了一片无人雪地。

  有时候他会想,飞机往下坠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他永远不会知道。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

  只是他从来不承认。

  贺律雇了一个心理医生。

  每周五晚上八点,他会准时出现在诊室里。

  除了助理温常,没人知道这件事。

  心理医生姓高,六十多岁。

  “最近还是睡不着吗?”她问。

  “还好。”

  “那梦到什么?”

  贺律笑笑:“什么都没梦到。”

  “其实这比噩梦更难熬。”

  他又笑说:“还好。”

  “依旧是工作压力大的问题?”

  “嗯。”

  高医生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叹了口气。

  她这行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有沉默的,有崩溃的,有绕圈子的。

  但像眼前这个男人这样,从头到尾都如一座高城深池,是第一个。

  他每周准时来,准时走,可每一次对话都像在打棉花。

  他配合着她,回答问题,方式简短、得体,每一个答案都无懈可击。

  她一直以为,只要有足够耐心,总有一天那堵墙会裂开一道缝。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那墙后面到底有没有东西。

  “贺先生,我想我没有办法帮助你。”

  男人微微抬了一下眉,似乎有些意外。

  “嗯?”

  “您并不信任我。”

  “……”

  “三个月了,您没有告诉过我一句实话。我不是您合格的心理医生。”

  “……”

  她的其他病人,多少都会有些能被捕捉到的情绪。

  可贺律没有。

  他坐在那里,姿态从容,神情平静,像一个没有任何破绽的完美空壳。

  男人没有说话。

  她轻声劝:“人不必这般固执。”

  “您该学会放过自己,坦然面对。”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沉浮,灯火明灭。

  他看着那扇窗,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

  “费用会照常结算,辛苦。”

  -

  从诊室出来,他去了楼梯间。

  胸口闷得厉害,顺势燃了一支烟。

  青色烟雾向上飘着,他望着对面高楼的灯火,一动不动。

  烟灰簌簌落在衬衫上,烫出一小块焦痕。

  最近总是无端地想起墨西哥,亡灵节。

  阳光炽烈,耀眼得晃人。

  铺天盖地的花从街头开到巷尾,浓烈的橙色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燃烧的海。

  二十岁的她,就站在人群中。

  回头冲他笑。

  风扬起她的长发,裙摆铺展成一朵金色的万寿菊。

  世界仿佛被抽空声响。

  他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作者有话说:

  感谢“爱看小说的小张”,灌溉营养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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