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2/4)
这副不为浮名所动,一心为公的样子,更让村长和村民们感动得不行。
就在这当口,大表哥像是一不小心又爆了个猛料:“还不止呢,怀瑾说了,她念书的省冶金学校,跟省里那农机站关系可硬着呢。等怀瑾站稳了脚跟,跟农机站那边打好关系,人家有啥新式农具、维修零件,说不准能优先紧着咱村照顾哩。”
“哎哟,”生产队长一听这话,激动得一把拽住大表哥的胳膊,“当真?大兄弟,这事儿可当得真??”
“千真万确。”老怀家人挺着胸脯保证。
得了这句准话儿,方才还只是高兴的生产队长,眼泪“唰”就下来了,连声感叹:“好,好啊,老怀家兄弟,你们家都是好样的哇!”
如果说之前他对村民吹捧老怀家还带点不以为然,不就一个工人嘛?还能图她以后能帮村里多少?至于那么稀罕吗?
这会儿可真是彻底服了,省冶金学校竟然还能管农机站?
那他们这个山旮旯里,穷得叮当响,往年连口好农具都分不着的破落村子不就发达了!
这要真有了好农具、能及时维修养护,那开荒种地该省多少力气?打下的粮食该得翻多少倍哟?
说不定今年就不用饿死人了!
全村老少幸福得冒出了泡泡儿,哎呦喂,出了个怀瑾,他们这日子真要好起来了!
曾经关于怀瑾的些许闲言碎语,酸溜溜质疑,顷刻间消散,只剩下满村子的夸赞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刚刚跋涉出县城的怀瑾,忍不住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揉着鼻子纳闷:“这是谁这么念叨我呀?”
村民越是这般夸,老怀家一家人越是收敛起心神,干活越发卖力、待人越发谨小慎微,“可不能给怀瑾脸上抹黑、露了怯。”
连村长家的儿媳瞧着都犯嘀咕:“哎哟喂,这老怀家人是咋了?早先可没瞧出来,这都快赶上圣贤啦?”
就连村长也纳闷得紧。
晚上关了门儿躺床上,忍不住跟老伴儿嘀咕:“你说这老怀家,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往常年头,粮食打不饱肚子,人人都恨不得活儿干少点,口粮省着点。他家倒好,非顶风出这头鸟,抢着当模范?”
他老伴儿可比他眼界宽多了,拍着大腿道:“管他们想啥呢?让干就叫他们多干点呗,趁着这股热火劲儿多打点粮食有啥不好?”
“等那推荐表下来,诶,老头儿,咱可得想想辙,”她说着说着就上了心,“老怀家是穷底子,就算放这话出来,到时候拼起来也没好根基。”
“但咱家娃子多机灵,从小力气也壮,要真争上了那推荐的指标,去省里念书,将来也成了省里的锻工,嘿嘿,咱家男娃肯定比怀瑾更出体面,那咱家不就成村里新的头一家儿了?”
村长两口子越想越美,在炕上憧憬了大半宿。
可美梦没做几天,三天后的村委会小队改选,就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选举会上,压根没报名的大舅,竟被乡亲们异口同声推举出来竞选小队长,众望所归,高票当选,表示非他不可。
至于原本内定的村长家小舅子,那是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和大伙作对。
村长坐在主位上,脸都木了,“好家伙,原来在这儿等着呢,这算盘响得,聋子都听见了。”
偏村里人还觉得自己占便宜了呢。
那边厢,新任小队长的喜悦差点没让大舅当场乐趴下腰。
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怀瑾啊怀瑾,可真是咱家的小福星,这主意顶顶顶管用。”
大舅娘也一夜没睡,这才几天工夫?这日子好端端就好起来了。
家里不仅有个省里的三级锻工苗子,她男人竟然还成了又管着几十号人的小队长,这回真要乘风而起,一飞冲天了!
然而乐极生悲,报应来得挺快。
新官上任头一天,生产队长就笑眯眯地拍着他肩膀,领他到一个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旧库房前,钥匙“哗啦”一声递过来。
“大侄子啊,往后农具这摊子事儿,归你统一调配管理了,好好干。”
“特别是那些坏了躺这儿的祖宗们,”队长指了指库房里堆积如山,缺胳膊少腿的破旧农具,“听说怀瑾侄女在省里念那冶金学校?本事大,路子广,你赶紧写信啊,请她想法子给咱解决解决,乡亲们就指望这堆铁疙瘩活过来呢。”
大舅探头往里一瞄,人都傻了,腿肚子直转筋。
亲娘咧,这差事还不如累死在地里干脆,怀瑾啊,救命哇,你大舅顶不住了!
这封十万火急求救信,抢在怀瑾本人前面,先一步飞向了省冶金专科学校。
*
此时,怀瑾和她二舅,才刚刚结束了堪比逃难的漫漫旅程。
怀瑾还好,一路多半时间伏在她二舅背上,被严严实实地护着,哪怕风尘仆仆,脸蛋儿脏点,倒也没受啥大罪。
更重要是临行这些日子吃的都是实打实的硬菜,精神气十足。
可她二舅就惨了,既要扛着家当辎重,又要背着怀瑾,起早贪黑,当真是蓬头垢面,胡子拉碴,鞋上全是黄泥点子,活脱脱就像刚从哪个遭了灾的难民堆里扒拉出来。
进省城关卡的时候,那些个警惕的眼神和盘问,差点就把他们当盲流给堵在城外头了。
幸亏怀瑾及时拿出录取通知书,这才被放走。
几经辗转,又凭着各种证明文件一路打听,总算摸到了省冶金学校那气派的大门。
嚯!
一抬头,两人齐刷刷抽气。
“乖乖,”二舅惊叹,“这可比村里任何一户人家的屋子都高!”更别提,那大门宽得能并排行几辆小汽车呢。
视线再往远一拉,好家伙,几栋六七层楼的房子拔地而起,刷着整齐划一的红墙灰瓦顶,实在气派。
穿着蓝灰色工装式样校服的学生,或走或骑自行车,在校园里急匆匆穿行……
跟老家那些土坯茅草房,泥巴小路,辛劳农夫一比,这儿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二舅当场就懵了。
嘴巴半张着,不断啧啧称奇:“亲娘哎,这哪是学校?这是到了金銮殿了吧,咱真是开了眼界了。”
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这般威风的建筑,这般整齐干净的同志干部。
他看着那些步履从容,衣着整齐的学生和家长,强烈自卑猛地从心底涌了出来,压得他脖子发僵,肩膀耷拉,根本不敢抬头去迎那些若有若无扫过的视线。
二舅仿佛听到各种各样的窃窃私语——
“哪里跑来的乡下泥脚杆子?”
“又脏又土,挡着我路了,真煞风景。”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着脚,手也局促地蜷着,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墙缝里。
“怀瑾,咱靠边站站吧,别在这里碍着干部们的眼。”
谁曾想,这一伸手竟捞了个空。
再定睛一看,好家伙,只见怀瑾挺胸抬头,个子小小,气势却逼人。
一路目不斜视,坚定往报名点闯,仿佛周遭路人皆是烟尘,视若无物。
“怀瑾,怀瑾,”二舅看得心惊,连忙拉住她,“咱走主道不合适吧,还是往旁边走。”
怀瑾疑惑:“主道不是给人走的吗?”
“可那都是城里人走的地儿,咱乡下人……”二舅嗫嚅道。
怀瑾拍拍他的手,“二舅,把气势拿出来,咱是三代贫农,给国家做过贡献,是社会主义最坚实的根基。凭啥不能走?咱们走定了!”
被她这么一拽一提,二舅竟也凭空生出几分胆气,面对两旁投来的鄙夷目光,梗着脖子,无声地顶了回去,看啥看?没见过农村人?
就这么一路硬闯到报名处。
报名处设在老教学楼一层,一抬头,就能看到窗玻璃上红纸标语,“为祖国锻造钢铁脊梁”。
管事的老师正伏在桌上扒拉午饭,铝饭盒里盛着高粱米饭就咸菜疙瘩。听见门响,抬头见是个姑娘家,摆摆手就要轰人。
怀瑾不恼,只把推荐信和报名表往桌上一拍。
管事老师撂下筷子,翻了翻材料,忽然笑了:“哦,是你啊。等你半天了。”
怀瑾一愣:“你认识我?”
“认识,当然认识。”他把调子拖得老长,“你可是咱们这届八大重工推荐生里,唯一的——女——娃——子!”
“女”字咬得格外重。他偏过头,歪着嘴,眼神里分明是等着看好戏的意思,就等着这乡下丫头臊得抬不起头来。
可怀瑾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而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哦,那是你们学校的荣幸。”
“你说啥?你入学,还能是学校的荣幸?”
“当然。”
管事老师愣住了,愣是没接上话。
趁这工夫,怀瑾伸手抽走回执单,转身就往校园里走。
身后传来几个老师和家长的笑谈。
“哈哈哈,听见没?她说那是学校的荣幸?”
“嘿,这乡下丫头,狂得没边儿了!”
“啧啧,不知天高地厚……”
二舅跟在后面,额头汗珠直往外冒,手背一抹,又生一层。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丫头,你疯了?这话你也敢说?我的亲娘哎,叫我都不敢放这等大话。”
怀瑾头也不回:“怕什么,二舅?咱来了,就得拿出这硬气。城里这帮人,欺软怕硬。”
这是怀瑾真心实意感受。越是模拟空间待得久,越明白这个道理。人就是这样,你软了,他就踩你。你硬了,他反倒摸不透你底细,不敢轻举妄动。
怀瑾其实也没底,一个农村女娃,要出人头地?哪有那么容易。
可态度得摆出来,她是唯一一个女锻工学员,还是农村来的,一上来就露怯?那就等着被活活欺负死。
二舅跟在后头,神思恍惚,只觉今天才真正认识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女,竟让他心里也生出一股劲儿来,老子管他什么城里不城里人,咱都是新社会的人!
分班考试的场地设在操场。
好家伙,一打眼,全是人!考生、家长,黑压压一片,人声鼎沸。
有人打量二舅:“兄弟,你也是来考锻工的?”
这年纪也忒大了。
二舅赶紧摆手:“不不不,我陪我外甥女来,她考。”
“啥?女娃考锻工?”
“那咋了?她能考赢一群小子,不更说明咱家丫头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