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面对一群文盲家人, 怀瑾决定通俗易懂的解释下。
这信刚开头,怀瑾就毫不犹豫美化了自己,说什么她本人是省冶金技术学校优秀学生, 熟练掌握农机原理与简易维护技术,可提供无偿支持。
还把种子公司的相关政策性文件、招募启事琢磨透了,说什么本生产队虽地处丘陵, 然社员群众素有艰苦奋斗精神, 学习先进农业知识意愿强烈,可开荒试验田。
重点研究良种在瘠薄山地的发芽率与增产潜力,特申请玉米良种、红薯苗若干……
最后还给带上高帽了, 恳请贵公司予以考察并支持我队为农业现代化贡献应有的力量……
舅舅等人惊呆了。
“这是咱们村?”大舅不可置信地指着信上的那句社员学习先进农业知识意愿强烈, “咱们村九成都是文盲,这叫学习意愿强烈?”
怀瑾面不改色:“可以是。”
“怎么是?”
“明天就集体扫盲。”
“怀瑾,”大舅彻底佩服了,“你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真不是一般人。”
二舅啧啧有声:“哎呀, 到底是在省城读过书的人,跟咱们这种泥腿子就是不一样。这种话, 给咱们八个胆子也写不出来。”
“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怀瑾眯起眼睛。
“夸你夸你, 当然是夸你!”二舅真情实意竖起大拇指, “这叫什么来着?能说会道!审时度势!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能屈能伸。”大舅补充。
“对!能屈能伸!”
怀瑾……
现在轮到她有负面情绪了!
“那这就行了?”舅舅等人满怀希望。
怀瑾:“当然不可能。”
“那咋办?”
“这封信, 我亲自送。”
大舅二舅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心想,你是能干, 但你的本事在锻造上。
种子公司那帮人,认的是农业局的条子,是公社书记的面子, 你一个学生写的信递上去,人家看不看都是两说。
但他们谁也没说出口,怀瑾这份心,他们应该珍惜才是。
三舅走过来,拍了拍怀瑾的肩膀,“怀瑾,就算这事儿最后不成,你也别往心里去。咱尽力了,对得起良心。粮食的事,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怀瑾点了点头。
她没有告诉三舅,她不只是为了种子。
怀瑾不知道这场暴风雨什么时候来、会不会来、会持续多久。但她知道,粮食是庄稼人的根。只要地里有收成,囤里有存粮,这个村就倒不了。
*
怀瑾确实是村里大红人。
刚撂下早饭碗筷,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出所料,村长准时刷新了。
怀瑾在省里被军工项目组相中的事儿已经在怀家村传得有鼻子有眼。
具体是啥项目大家伙儿云里雾里,但能跟军工沾边,一听就不一般!
“怀瑾呐,”村长开口,热切看她,“其实,其实还有个事儿,大家伙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就想厚着脸皮请你帮个忙。”
生产队长忍不住帮腔,“怀瑾同志,真不是得寸进尺,实在是,村里的农具出了问题,你能帮忙看看不?”
村长有心讨好怀瑾,刻意暗示,先前曾经合伙欺负过她的几户人家,至今都没能分到崭新农具,平日里依旧握着破旧缺损的家伙事下地劳作呢。
说罢,他眼巴巴地望向怀瑾。
怀瑾笑了,站得足够高后,怀瑾已经不在意了。
索性让村长将新农具均分下去便好,然而,却在这时,怀瑾却想起她床边斑驳脱落的灰土。
为什么会脱落呢,大概年少时无数个夜晚,委屈泪水一遍遍泡发了。
怀瑾话音猛地顿住。
没错,她确实不再在意这些丑角,但七岁的怀瑾呢?她会在意吗?
怀瑾有什么资格替年幼的自己原谅他们?
思及此处,怀瑾沉吟:“可以,让他们把农具送过来吧,还是照旧拿到原先修整的地方就行。”
她默许了村长这份偏向。
村长:!!!
“你,你这是答应了?”
怀瑾歪了歪头,“你们不会是以为我上次说‘以后还可以来找我’是客套话吧?”
村长当场眼泪就下来了。
他们确实是那么以为的,像怀瑾这种大人物一旦发达,不是应该立刻和村里断了联系吗?
怀瑾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不光是农具。你们以前那些搁着没修的大型机械,也可以搬过来试试。”
村长没反应过来:“什……什么机械?”
“比如柴油机。”
院子里安静了。
“真能修?!”
“可以试试。”
全村振奋了。
怀瑾在模拟空间里,她已经把市面上能见到的柴油机拆了无数遍了。
燃油系统、配气机构、曲柄连杆机构……她都烂熟于心。
没猜错的话,军工那边会继续下派柴油机相关配件,所以如果能拆一台柴油机自然是最好。
生产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个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怀瑾!你说的是真的?大型机械也行?柴油机也行?”
村长也不淡定了,“怀瑾,你可不能开玩笑!你要是真能把村里那台柴油机修好,我……我给你磕一个!”
怀瑾赶紧把手抽回来:“您别,我受不起。”
“受得起!受得起!”村长已经语无伦次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那叫一个快。
“怀瑾要修柴油机了!”
半个时辰之内,怀家村就没人不知道了。
一个时辰之后,整个红旗公社都传遍了。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但不管信不信,所有人都做了一个相同的决定,去看看!
这种热闹,咋能错过?
最先动起来的是王家村。
王家村是这一带最富裕的,当年买了不少农机设备。但这些年设备老了,坏了,修也修不好,扔又不舍得扔,堆在仓库里落灰。
以前他们不是没找人修过,但农机站的师傅来了一看,摇头,说“这玩意儿没有配件,修不了”。
后来也就不修了,能拆的零件拆下来给别的机器用,剩下的就扔在仓库里,等着生锈。
现在怀瑾说能修,王家村的支书二话没说,组织了几个壮劳力,把那堆铁疙瘩装上板车,用绳子捆了三道,浩浩荡荡地往怀家村运。
其他村的也不甘落后。
李家村送来了一台罢工的碾米机,赵家屯送来了一台漏水的水泵,孙家沟送来了一台点不着火的柴油机。
一时间,通往怀家村高炉的那条土路上,牛车、板车、手推车排成了队,车上堆着各式各样的铁疙瘩,叮叮咣咣响了一路。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还以为早卖废铁了呢!”
“卖什么废铁?卖废铁才几个钱?修好了能用才是正经。”
“可这也太老了,能修好吗?”
“人家怀瑾都说了能修,你操什么心?”
“那倒也是……”
怀家村的高炉前,人山人海。
说是人山人海可能夸张了点,但对于农忙时,连狗都懒得出来走动的农村来说,能聚集上百号人,已经是不得了的大事了。
小孩子骑在墙头上,大人踮着脚尖站在后面,老人搬了小板凳坐在最外围。
“那就是怀瑾吗?”一个婶子伸长了脖子,手指点着高炉的方向。
“对对对,就是她!穿蓝衣服那个!”
“哎呦,可真是比上次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那可不,人家现在是省城的人了!”
“什么省城的人?人家还是咱们怀家村的!”
“就是就是,什么你们怀家村的,这是咱们红旗公社的闺女!”
一群人七嘴八舌,争来争去,好像谁能把怀瑾归到自己名下,谁就占了天大的便宜。
刚从省城回来的人带来了最新消息:“我可是听说了,怀瑾现在是市级的劳模候选人!”
“嚯!”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议论。
“劳模啊!那可是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