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5)
不过那些陈年旧账跟她没关系。不管别人怎么比,她只管干脆利落地拿下比赛。
因为从怀瑾站上这片赛场的那一刻起,那些汇聚而来的目光,就让她浑身不舒服。
嘲讽的、不屑的、愤怒的、看热闹的。
这些眼神,她以前在怀家村见过,在刚进学校时见过,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习以为常,不代表不厌恶。
在省冶金学校,已经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她了。
可当她决定以一个女锻工的身份站上全省赛场的时候,所有的羞辱就铺天盖地涌过来。
省机电的马快手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她看。
长得倒是人模人样,肩宽腰窄,浓眉大眼,可嘴角那抹笑怎么看怎么想让人抽他。
“小女娃,”马快手笑着开了口,“你是想男人想疯了?跑到这儿来找男人?”
周围响起一片压低的哄笑。
怀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里有男人吗?”她问,“我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笑声戛然而止。
马快手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在他的整个学徒生涯里,从来没有哪个女的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可是八级锻工的得意门生,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敬着。
厂里的女工、家属院里的姑娘,哪一个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
眼前这个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乡下丫头,竟然敢当众顶他?
马快手的手猛地攥起来,指节捏得咔咔响。
旁边他的队友,一个叫孙彪的,倒是笑嘻嘻地拦了一下。
“哎哎哎,老马,跟个小丫头片子置什么气。”
“小姑娘,你是不是对男人有什么误解?”他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说什么悄悄话,“我们这儿,跟你们农村那些,可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还往上挑了挑,意有所指。
周围几个男生又笑起来。
怀瑾看着他,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她确实是从农村来的,也正因为是从农村来的,这种下流话,她从小到大听得太多了。
村里的光棍汉、赶集时遇见的二流子、田间地头说荤话的闲汉,跟那些人比起来,眼前这个孙彪简直小巫见大巫。
她忽然笑了一下,“是吗?那我确实没见过。
“那你脱吧。”
怀瑾看着他,目光平静,“把裤子脱了,让我看看你算不算个男人。”
满场死寂。
孙彪的脸色像是被泼了颜料,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
“你,你!”
“不敢脱?”怀瑾歪了歪头,“那你就闭嘴!连裤子都不敢脱,也好意思跟我说什么男人不男人?”
马快手和孙彪两个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嘴上是说不过了,马快手冷笑一声,换了套路。
“行,你嘴皮子厉害。”他抬起下巴,往主席台的方向努了努,“你看看上面,主席台,评委席,有一个女的吗?”
“评委全是男的。”孙彪的笑容是居高临下的笃定,“说明这个行当,压根就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你们来凑什么热闹?”
怀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主席台上,两排评委端端正正坐着。清一色的深色中山装,清一色的短发,清一色的男人。
她收回目光,看向孙彪,“你说得对。评委全是男的。”
孙彪嘴角翘起来,“所以,你还不赶紧……”
“所以,”怀瑾截断了他的话,“我赢了,才更有意思。”
“评委全是男的,那他们就更不可能偏袒我了。到时候我赢了,不就更能证明,你们这群男人,到底有多垃圾?”
嚯!
刘老师在后面听得差点没忍住拍大腿。
刚才他跟牛德胜那场嘴仗,只能算各有胜负,他甚至还略逊一筹。可现在,学生对学生,怀瑾完胜。碾压式的完胜!
太给他长脸了,就是,怀瑾,你真不怕被人打?
马快手和孙彪气得脸都青了,拳头攥得嘎嘣响,脚下意识的往前迈了半步。
旁边立刻有人拉住他们,在这个场地上动手,那真是连脸皮子都不要了。
别说他们,连他们背后的学校都得跟着丢人。
主席台上的扩音器响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中年男人走到台前,手里拿着话筒。
是本届赛事组委会的会长,姓郑。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各位远道而来的锻工同志们,早上好!”
“在正式开赛之前,我先代表组委会,向大家宣布本次理论考试的规则。”
台下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我们锻工这一行,讲究的是手脑并用。”
“既要有一双能抡大锤的手,更要有一个能算图纸的脑子。过去那种坐在教室里死读书的考法,考不出真本事,也选不出真正能干活的人。”
“所以,经过组委会反复研究决定,本次理论考试,将进行一次彻底的、大胆的创新。我们要考出风格,考出水平,考出咱们锻工队伍的精气神,要与时俱进,要破除旧框框……”
他说了一大串,底下的人越听越迷糊。
有没有搞错,他们抡大锤的没脑子啊!直接说,你要干什么。
好不容易终于说到了正题,“本次理论考试,共设三门科目。材料学、锻工基础和冶金原理。”
台下的学生们纷纷点头。这个倒是跟往年一样。
“但是……”
郑会长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的笑容更加高深莫测。
“这三门考试,不再分开来考了。”
“啥意思?”
“所有科目,将在同一天内完成。以学校为单位,每支队伍从起点同时出发。每个科目设有一个独立的考点,分布在赛区各处。选手需要跑过去完成考试。”
众人:??!
啥玩意!
郑会长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规则很简单。每支队伍到达一个考点后,有且仅有三十分钟时间,阅读该科目的相关资料。”
“资料阅读完毕后,再三十分钟完成试卷。时间一到,不管你有没有做完,都必须立刻停止,然后,跑向下一关。”
他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嗡嗡作响。
“三门科目,三道关卡。全部完成后,计算个人总分和团队总分。用时最短、分数最高者,即为本次比赛的个人冠军和团体冠军。”
全场哗然。
“什么?”
“这叫什么考法?”
“又考体力又考智力,这不是折腾人吗?”
他们来之前做好了熬夜背书的准备,做好了跟试卷死磕的准备,可谁也没想到,竟然还要跟自己的两条腿较劲。
郑会长竟然还笑得出来:“同学们,这就是新时代对锻工的要求。”
“我们不光要能蹲在车间里打铁,更要能跑得动、冲得上、拿得下,社会主义建设,需要的是全面发展的人才……”
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已经没有人听得进去了。
所有人的脑子都在飞速转动,然后,一个接一个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省冶金学校的方向。
准确地说,投向了怀瑾和李柚。
两个女生!天然的体力差距!
跑得没有男人快,这是明摆着的事。
路上耗费的时间比别人多,留给阅读和答题的时间就比别人少。
别人三十分钟阅读、三十分钟答题,她们可能只剩下二十分钟、十五分钟。
那还能考出什么成绩?
方野站在队伍里,忽然笑了。
“看来,有些人刚才说的大话,怕是兑现不了了。就是不知道,最后拖后腿的,到底是谁。”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刘老师也沉默了。
他确定怀瑾的理论水平很高,非常高。
可这次的规则变成这种乱七八糟的“接力跑考试”,等于在每个人的卷子上,都加了一场体力的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