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2/4)
正是省机械厅德高望重的六级钳工、业内响当当的苏联通,张彪悍大师。
在他身后,恭敬地跟着四五个年约四十上下的沉稳汉子,都是得了真传的亲传弟子。
“张师傅,您可算来了,我们这,哎呀呀,盼星星盼月亮啊。” 厂长一马当先冲上去,双手紧握张彪悍的手使劲摇晃,脸上皱纹笑成了菊花瓣。
“快请快请,咱们厂这几台命根子,可就全指望您老了。” 副厂长也赶紧帮腔。
张彪悍只对厂长微微颔首,掠过紧张抱拳的刘德山时,一挑眉,“小刘?冶金学校的?怎么你们的手也伸到我们机械厅来了?”
刘德山赶紧上前行礼,“张工莫怪,我们就是听说这有个难题,特地带学生来开开眼界,长长见识,这不,就等着您老来搭救一把。”
张彪悍冷哼,看到还真有个小姑娘身上,不由得一怔。
“哦,师父您看那个。”李师傅一个箭步上前,语气满是告状的兴奋,“那个是省冶金学校的女学生,嘿,这位女同学可了不得!”
“据说咱们这台谁都不敢碰的乌拉尔,她能修好,这不,画了半天的符,正搁这儿闭目施法呢。”
“噗嗤!”
“嘿嘿!”
李师傅话音一落,周围立刻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充满嘲弄意味的低笑声。
连张彪悍身后的几位弟子都忍不住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对怀瑾这哗众取宠行径的鄙薄。
“实在胡闹。”一个弟子忍不住低声嘀咕。
张彪悍蹙眉,这几年,风气确实浮躁,什么阿猫阿狗都想靠踩老师傅博出位、求出名。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他见多了,但找个女娃娃,弄出闭眼念经这种幺蛾子,简直是对对他们这行当的侮辱。
张彪悍不再多看怀瑾一眼,直接迈步走到乌拉尔前。
他没有像怀瑾磨洋工半小时,时而伸手触探关键部位的温度与震动,时而示意弟子递上强光手电照亮深处。
整个车间落针可闻,只有他偶尔发出的急促指令。
整整三十分钟,这位经验老道的张工才缓缓抬头。
他眉心依旧紧锁,“问题的根子倒是找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
“就在这套曲轴联动机构的连接处,”他指向传动轴的接口,“老毛子的设计一贯刁钻,这地方做了‘防拆锁芯’,不把它解决,强行操作就是死结。”
“果然有猫腻。”
“还得是张老啊!”
工人们瞬间沸腾了,李师傅更是激动得脸泛红光,
厂长把张老捧起来:“张师傅,您真是太神了,快请说,需要什么特殊工具?”
“我们厂只要有的,立刻去搬,没有的,我马上派人去省城调,务必请您老费心,把这锁芯子完好无损地给取出来。”
只要把它解决掉,接下来的事儿就简单多了。
张工:“可以试试。”
十分钟后,车间里已经清出一块宽敞场地,成套的工具摆放整齐,七八个青壮工人严阵以待。
就在张彪悍准备接过工具亲自操刀,李师傅发现怀瑾竟然还稳稳站在核心圈。
“刘工,”李师傅阴阳怪气,“管好你徒弟,这马上要动真家伙了,可不是娃娃过家家,碍手碍脚摔着碰着了,我们赔不起省冶金学校的宝贝疙瘩。”
二舅刚要开口争辩,却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刘老师拽住了袖子。
此刻是张彪悍的主场,众望所归。
若硬顶上去惹恼了对方,回头机器真报废了,锅绝对第一时间扣在突然他们头上,得不偿失,他正准备把怀瑾拉到角落。
就在这时,怀瑾睁开了眼睛,刘老师刚要低声叮嘱,却见怀瑾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开口争辩。
她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再次翻开了她那本笔记本,不断记录。
众人对她这故弄玄虚、临阵退缩的行为,报以更加露骨嗤笑。
“啧,这女娃,就知道搞怪。”
“算了,甭理她,也就这点吸引眼球的能耐!”
张彪悍已然动了。
一声声低沉的指令,几个得力的徒弟被他指挥着运转。
拆解,正式开始了。
扳手拧开液压螺母,撬杠嵌入侧板接缝,手持电钻高速旋入深处。
就连沉浸在破解图纸中的怀瑾,也放下了手中的笔,追踪着张彪悍团队的每一个分解动作。
她脑海中各种知识,正与现场拆解的机械结构疯狂碰撞、印证、校准,手中的笔再次动了,疾风骤雨,不断补充、修正推演的每一个细节。
30分钟过去,厚重的护板和外壳已被成功剥离。
40分钟,内部传动机构展现真容。
50分钟,距离张彪悍判定的核心“锁芯”区域仅有一步之遥。
车间的气氛从凝重转为压抑的亢奋。
厂长紧张地搓着手,眼中仿佛看到了曙光,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60分钟……
70分钟……
核心区域的工作进展慢了下来。
张彪悍的动作变得极其谨慎,汗水不断流淌。
80分钟。
整个团队都停住了。
他们围绕着那个隐蔽的核心曲轴联动接口,谨慎得跟拆定时炸弹没什么区别。
议论声从兴奋转为疑惑,再沉为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意识到,出问题了。
张彪悍最得力的弟子陈林,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师傅,我记得拆第三层防护罩时,里面应该有一个弹簧卡销辅助解锁的,可我刚才按规程去解它,纹丝不动,它,它被什么东西卡死了,强行破拆的话……”
这台乌拉尔必死无疑。
张彪悍放下扳手,他摘下放大镜,疲惫地擦着镜片:“不能强拆,这锁芯内部极有可能连着整套高速冲压齿轮组的自毁模块,一旦引发,传动核心直接成废铁了。”
“那怎么办?” 厂长失声问道。
李师傅:“不拆就碰不到核心故障点,修不了,可硬拆,那就真的一点价值都没了,那群该死的苏联佬,这根本不是什么防拆,这就是个拆解陷阱。”
“没有原始设计图,看不透这陷阱的触发逻辑,” 张彪悍长叹一声,给这台巨大的“乌拉尔”判了死刑,“没法子了,谁,来了都白搭。”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绝望淹没了整个车间。
“完了,全完了。”
“好几万外汇啊,就这么打了水漂。”
“工厂要散了,咱们都得下岗!”
恐惧在工人们中间飞速蔓延,哭声和粗重的喘息迸发而出。
厂长像被抽空了骨架的人偶,“噗通”一声瘫坐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撤职查办、身败名裂的结局。
一旁目睹全程的二舅愣愣地看着这位往日里在村公社走路带风、出入小车代步的大人物,此刻落魄得像只斗败的公鸡。
这位置,也不好坐啊,
刘老师深吸一口气,准备告辞:“张老,既然事情……”
*
突然,角落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女孩出声。
“厂长,我想试试。”
“什么?” 李师傅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娃娃,你疯了吗?我师傅判了死刑的东西你也敢指手画脚?”
“看清楚,这是160吨压力机,不是你们女孩子玩的橡皮泥,一个螺丝拧错了位置,几十吨的冲锤就能把你砸成肉饼,懂吗?!”
张师傅问她,“你学过几年机械?”
怀瑾坦诚:“我是省冶金学校锻造专业一年级生,并未正经学过机械传动原理课程。”
不等众人嘲笑,怀瑾直接对张师傅说,“张工,您刚尝试在拆解第三层联动护罩时,那个关键的弹簧蓄力卡销部分,按照常规思路顺时针旋拧,是不是完全拧不动?”
张彪悍惊疑,“你怎么知道?。”
怀瑾翻开了她那本笔记本,展示出其中一页。
那上面画满了扭曲交错的线条、匪夷所思的箭头指示、还有各种只有怀瑾自己才懂的古怪符号,杂乱无章到足以让任何专业人士看一眼都脑仁发疼的鬼画符,
在一片“天书啊”、“这不鬼画符吗?”“这字忒丑”的低声吐槽中,怀瑾面不改色。
她半年前还是文盲,能把字写出来就不错了,怎么还能要求她写漂亮?
“苏联人设计这套防拆装置的时候,用的不是单一触发,而是连锁触发,”怀瑾指着其中一张图,“您拆到第三层护板时,那个弹簧卡销只是第一道锁。”
“没猜错的话,陷阱足足有四层,一旦前三层的任何一层被触发,第四层的传动齿轮组就会自动错位,把整个曲轴卡死。”
张彪悍听懂了,“你的意思是,第四层有个隐藏的卡销?”
怀瑾点头。
张彪悍绷不住了,忍不住凑上前去细看那张草图。
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老天,这画的都是些什么精妙玩意儿?张师傅瞟向一旁的刘师傅,你们学校教出来的,都是这路神仙?
刘师傅赶紧望天,装作啥也没看见。
怀瑾这丫头学问好是真好,但那字,啧啧,是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