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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奖 第100章 嘉奖

木梨灯 · 言情小说 · 473 KB · 2026-08-31 19:46:55

第100章 嘉奖

  六月中旬,司峪嘉带着姜宁然去见老爷子。

  车子开在路上,窗外的行道树绿得正浓,清晨的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落了一格一格 晃动的光斑。司峪嘉握着方向盘,语气平常地开口:“我爸妈月底回国,过来陪你拍毕业照。”

  姜宁然手里正握着一瓶水,闻言有点紧张又期待地坐直了身体:“月底?”

  “嗯。他们早就想来了,但之前一直没安排开。”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极轻地笑了一下,“紧 张? ”

  姜宁然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她想起上次和司峪嘉父亲见面,已经差不多是一 年前的事了。

  那会儿学校邀请他来参与一个活动,当时她正站在会场侧边跟老师说话,一转头,看见司峪嘉的父亲 从门口走进来,一袭白衬衫正装领带,戴着口罩,一边往里走一边朝大家挥手打招呼,身后跟了一群穿 职业装套裙的秘书和工作人员。

  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会场都沸腾了,像新闻联播的画面忽然从电视里走了出来,走进了这间大学 礼堂。

  姜宁然站在侧边,看着那道被人群簇拥的身影,心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快一些。

  活动结束后,她以为最多只能隔着人群远远看上一眼。可会后,他却特地在会场旁边的小会议室里 跟她见了一面。

  门关上的时候,他把口罩摘了下来。

  那张脸比新闻画面里更生活一些,眼角有细纹,但眉目仍旧俊朗,气度从容,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 人的气质都柔和下来,脊背笔直,肩线平整,和司峪嘉有七分相似的轮廓,却多了一层司峪嘉还没有的 岁月沉淀。

  “本来早就想跟你见一见的,”他说,“没想到疫情之后,把人和人的距离都拉远了。”

  他说话的方式跟他新闻发言时的样子不太一样,更轻松,更家常,更自然。他很健谈,跟她说司峪 嘉的妈妈本来也想见见你,但她人在美国,正在参加小女儿的家长会。姜宁然那时候才知道,司峪嘉的 母亲常驻美国。

  他提到她读过哪一所初高中,知道她正在做译本,也知道她在录节目。

  司峪嘉应该提前跟他说过这些吧。她当时在心里想。这位在镜头前寸土不让,对外强硬的外交官, 在私下里竟然这样随和,毫无距离感,甚至在即将离开的时候,还笑着加了一句:“期待下一次见

  面 。”

  那一面过去很久了,可此刻坐在副驾上,再次想起这些,姜宁然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混着敬畏和 仰望。

  “好想再见到你爸爸。”姜宁然语气感慨,“你爸爸真的特别帅,就像天生的儒将,穿着西装往那 一站,轻轻一抬话筒,会场就全都安静了,有权力、有阅历、有沉淀的男人,我们见到他都很激动。”

  这是她第一次在司峪嘉面前这么直白地夸一个人——而且夸的还是他爸。说完之后,车厢里安静 了两三秒。

  姜宁然继而看向了他。

  司峪嘉一挑眉,别有深意地问她,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闹:“那你觉得,你老公怎么样, 嗯? ”

  姜宁然被他那句“你老公”打了个措手不及,她面不改色地接话,很给面子地说:“你爸爸是外交 官,你是维和官。工种不同,帅法也不一样。”

  车停在八宝山公墓。门口有警卫,司峪嘉把证件递过去,对方看了一眼,放了行。姜宁然跟在他身 侧走进去,手里捧着一束花,白色的,没有太多装饰。

  今天司峪嘉穿了一件联名款的白衬衫,外搭一件黑色冲锋衣,肩线平阔,腰背笔直,走在墓园的甬 道上,整个人显得格外高大挺拔。风从两旁的松柏间穿过来,吹得衣摆微微晃动。

  他在一处墓碑前停下,弯腰把花放下:“外公,我结婚了,带宁宁来给您看看。”

  碑上的照片是一张老人的半身照,穿着军装,目光平视着前方,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司峪嘉半蹲着,手落在花枝上,指腹沿着茎秆摩挲了一下。

  姜宁然也在他旁边半蹲下来。她看着照片里那张庄重的脸,轻轻开口,表情认真:“外公您好,我 叫姜宁然,我们上周刚领了证,今天特意来看您。以后……我会和他好好过的。”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可当真正来到这里,忽然又有点紧张了起来。

  司峪嘉安静了一会儿,牵起她的手,倾身说道:“我小时候有一半时间都是和他一起过的。”

  那个时候在北京,老爷子想念家乡,他总是记得,大院里,老头子早晨起来喝浓茶,躺在树荫底下 的藤椅上对他说:“峪嘉啊峪嘉,你知唔知广州人慨精神?”

  “够胆为人先,呢句说话你要记好喇!”

  他记得老头子总是笑眯眯的,书房里那个用了快三十年的地球仪还在原地转着。他不立传,不题

  字,不让人写文章赞他,像个人间最普通的老头。司峪嘉那时候年纪小,只记得外公会陪他下棋,觉得 他是个和蔼得不能再和蔼的老头子,后来才知道外公是一名将领,但不知道级别这么高,很多年后他才 慢慢拼凑出另一面。

  无数次,老头子望着家的方向,遥望南方对他说:“峪嘉啊峪嘉,我地广州人要分分钟记得够胆为 人先喇! ”

  “你唔好扯后腿。”

  所以有阵子,他微博的简介写的就是:敢为人先,外公教他的话。

  姜宁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司峪嘉的手背。他几乎没有停顿,手腕一转, 把她的手稳稳地握住了,指腹沿着她的指骨慢慢扣紧。

  风从松柏间穿过来,把花束的白瓣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出来的时候,司峪嘉走在她旁边,沉默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老爷子的骨灰其实不在这里。”

  姜宁然偏过头看他,表情诧异。

  “被洒在黄海、渤海、东海,还有南海。”司峪嘉缓缓说道。

  姜宁然和他并肩走过那段被松柏夹着的甬道,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头,又滑落 下去。她忽然在想,一个人要活得多么辽阔,才会这样走完一生。

  回程的路上,车刚驶出公墓的范围,司峪嘉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车载系统同步弹出了来电显示,是他外婆。他接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 些,像在跟一个很亲近的人说话:“外婆,我们还在路上。下午落地,晚上陪您吃饭。”

  司峪嘉提前就跟外婆讲了要带外孙媳妇去见她。老人家开心得惦记了好几天,今天一早又特地打了 这通电话来确认时间,像是怕他临时改主意似的。

  姜宁然坐在旁边,全程默默听着,并没有出声,但偶尔电话里外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亲昵 又爽朗:“外孙媳妇想吃什么呀?我让阿姨多做几个菜……”

  司峪嘉慢条斯理地抬了下唇角,语气轻描淡写地报了几道菜名,都是她爱吃的。随后他又像临时想 起什么似的,随口补了一句:“对了,阿姨今晚做的菜里,洋葱和芹菜就别放了,我最近不爱吃。”

  姜宁然闻言,眼睫轻轻一颤。那明明是她不爱吃的。

  电话挂断,姜宁然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笑,声音拖得慢悠悠的,故意逗他:“你最近不爱吃洋葱和芹 菜?我怎么不知道。”

  司峪嘉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车速没变:“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姜宁然歪了一下头:“比如?”

  “比如我到底想吃什么。”

  “什么?”她果然顺着他的话问了。

  司峪嘉舌尖顶了一下脸颊,语气暖昧地拖长:“等今晚到了酒店,我再告诉你我到底想吃什么。”

  姜宁然到底还是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上热度攀升。她想起自己今晚有安排,忙移开话题:“今晚 回酒店我要直播。”

  她语气认真,像是怕他忘了似的强调:“师弟找我帮的忙,晚上招生宣讲,正值报志愿抢生源的时 候,我答应了的。”

  她说着,语气渐渐理直气壮起来。说是师弟,其实是大三学弟,仅低她一届,但人高马大,笑起来 很阳光。

  师弟在院学生会做宣传口,之前与姜宁然在学院活动上打过几次照面。因为西语系今年推了新方

  向,师弟想着她做过翻译项目,又录过节目,经验足形象好,于是辗转找到她,请她帮忙做一场线上宣 讲,时间不长,就半个小时,顺便在线教大家几句日常西语。

  “师姐你往那儿一坐,开口说两句西语,新生就被唬住了。”师弟在电话里这么说的。

  说着曹操,曹操还真就到了。

  姜宁然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语音消息,备注名正写着“校学生会-梁彧”。她顺手点

  开,师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朗爽快且热忱:“师姐,晚上八点咱们走一遍流程。直播前要不要 先视频一下?我教你怎么调设备走位,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师弟语气自然又熟稔,显然是合作过的默契。

  姜宁然刚松开语音键,余光就瞥见司峪嘉的目光从前方路面上移开了,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审视 般的打量。

  “师弟?”司峪嘉语气平平,卷着舌头问了句。

  “嗯,学弟,比我低一届。”姜宁然没看他,低头拿着手机回复打字,屏幕朝上。

  “晚上直播前还要视频?”他又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

  姜宁然终于偏过头来看他:“人家只是帮忙指导一下直播流程。”

  司峪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路面,语气也没变:“嗯,挺热心。”

  然后他安静了两秒,像在盘算什么,随即开口,“那正好,你视频的时候我在旁边帮你看看角 度。”

  “可以呀。”姜宁然一本正经地说,“你不入镜就行。”

  司峪嘉:“。……”

  三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司峪嘉外婆早年退居二线后,便一直长居在这座南方城市,日子过得清

  净,却不冷清。平日里常有老友旧识来做客,喝茶聊天,也时常有人来访探望,每天都不孤单。偶尔遇 上重要的活动,她也会出门露个面。

  取了车,司峪嘉开上路。姜宁然坐在副驾,不自觉地开始紧张。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南方街景,觉得 手心有些微微发潮。

  “外婆喜欢聊什么?”她问。

  “什么都聊,她挺健谈的。你别紧张。”司峪嘉说。

  “那她平时有什么娱乐爱好?”

  “插花下棋,有时候听京剧,阳台种了几盆花。每天早晨散步,风雨无阻。”

  姜宁然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那她爱吃什么?”

  司峪嘉知道她在紧张什么,另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覆在她手背上,指腹贴着她的指节轻轻拢了一 下:“外婆已经看过你照片了。很满意。你不用担心。”

  姜宁然被他说得有点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安全带的边缘捏了又捏。她当然紧张。见对象的家长 本来就紧张。她怕自己问错话,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好,怕说错什么让老人家觉得这姑娘不太行。2

  姜宁然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没有抽开,转移了话题,问:“她什么时候看的?”

  “我给她看的,很久以前。”司峪嘉动作缓慢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说, “她还在电视上见过你,说你 笑起来好看。”

  姜宁然稍微松了口气,南方的街道正从车窗外掠过,繁盛的枝叶在阳光里泛着油亮的绿。

  车在礼宾馆门口缓了下来。门禁处有警卫上前,弯腰看了一眼车牌和证件,随即抬手示意放行。栏 杆缓缓升起,车沿着一条被高大树木覆盖的通道往深处开去。

  枝叶在头顶交错,车辆最终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外墙覆着米色的涂料,墙角爬着半面三角梅,紫 红色的花开得沉甸甸的,从墙头坠下来。

  院子里种着一棵高大的玉兰树,叶子宽厚油亮,旁边是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空气里有泥土和花香 混在一起的味道,温润而安静。

  司峪嘉停好车,从后备箱提出几盒礼品,一手拎着东西,另一只手顺势半搂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 院门的方向走。

  客厅里,老人家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白衬衫,外罩红色针织开衫,深色长裙垂到脚踝,裙摆端正 地铺在膝头。她正低头翻看一本相册,指尖抵着边角慢慢翻过一页。

  她身上的红色开衫不算鲜艳,但衬得她气色很好,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姜宁然 身上的时候,不慌不忙,像南方初秋午后穿过竹帘的风,让人觉得舒服。

  “来啦,快进来坐。”她没有站起来,但伸手朝姜宁然的方向微微招了一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老 式的银戒指,妥帖地套在指节上。

  姜宁然走进客厅,老人家把相册往旁边挪了一下,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还没等姜宁然开口,她已经先喊了她:“宁宁。”

  姜宁然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弯下腰,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外婆好。”

  老人家拉着她的手端详了一会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比电视和照片里还好看。”

  她的目光从姜宁然脸上缓缓滑过,像在期待了很久的事。姜宁然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 下,在外婆身边坐下来。

  司峪嘉勾着唇看了会手机,然后去阳台打了个工作电话,留下两个人在那儿聊天看照片。

  外婆翻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旁边的老式书柜前,弯腰从最下层里拿出一沓信 件。麻绳捆得整齐,边角齐整,一封一封地叠着,显然被用心保存得很好。

  她拆开麻绳结,动作很轻,一圈一圈地绕开来,“这是小司的。”

  姜宁然连忙起身,听她如数家珍地说:“这封是从伦敦寄来的。这个是从旧金山。”

  老爷子当年喜得幼孙,故友们纷纷来信道贺。那时候老朋友们从各地寄信来贺,好些都是从很远的 地方寄过来的。

  这种跨越时代的祝福既郑重又温润,外婆说着,手指在那一沓信件的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往 姜宁然手边一推:“你们马上成婚了,这些,就都留给你们了。”

  这些信件被妥帖地保存了许多年。而此刻,它们正躺在她的掌心里,当那个被众人寄予过祝福的孩 子已经长大成人、即将步入婚姻,这些信又以一种近乎郑重的仪式,被交到了他身边那个人的手里。

  这么珍贵的馈赠,让姜宁然合拢了掌心:“谢谢外婆。我们会好好收着的。”

  外婆没有急着坐回去。她走到里间取出一只旧木匣子。匣子不大,木纹已经磨得光滑圆润了,边角 的铜扣泛着暗沉的光。她端着匣子走回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把匣子搁在膝盖上打开。

  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清透,在灯下泛着温润幽绿的光。旁边放着一枚小小的金锁片,薄薄 的,边角压着细密的花纹,链子款式凸显年代感,但依然完整。

  外婆伸手,把一对镯子取出来,温凉的玉面轻轻落在姜宁然的手腕上,大小刚好。姜宁然低头看着 腕间那抹温润的绿色,心头微微一紧:“外婆,这个太贵重了……

  外婆按住了她的手,语气平而不容推拒:“这是我外婆留给我的,原本有两对,这一对是该给你 的。”

  两对镯子,一对之前给了同样也很讨喜的孙媳妇,另一对则留给了她。{ 2

  后来,外婆重新坐回相册前,给她看自己以前读书时和姐妹们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微微 卷起,但还能看清画面。

  几个年轻女生站在一栋灰砖楼前面,穿着民国时期的西式校服,深色的裙子过膝,白衬衫的领子翻 得整整齐齐。有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有的剪成齐耳的短发,但每个人都站得很直,像在镜 头面前不约而同地挺了一下脊背。

  阳光从她们身后斜照过来,把灰砖楼的门廊拉出一道斜斜的阴影。外婆坐在照片最左边,比其他人 高了小半个头,辫子搭在肩膀上,嘴角那点弧度还在,眉眼间还能看出如今轮廓的年轻版。

  她看了几秒,感慨地说: “那时候老师讲课,窗外的树能伸到窗台上来,风一吹叶子就打在窗户 上。”

  之后她们又聊了许多,司峪嘉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阿姨正好将饭菜摆好。

  老人家晚上差不多八点多就要歇下了,所以晚饭吃得早,现在不到五点半就开饭了。桌上有几道家 常菜,清淡可口,司峪嘉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盘清蒸鱼,什么也没说,只是伸过手去,安 静地夹了一块白嫩的鱼肉。

  他撩着薄薄的眼皮,耐心地在自己碗里把刺一根一根地挑出来,然后再把那块干干净净的鱼肉夹进 了她碗里。

  姜宁然手指在筷子上顿了一下,心里微微发热。

  一顿饭吃完才六点多,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窗外的天边还浮着一层浅橘色的光。

  司峪嘉搂着她陪外婆看了一会儿新闻联播。外婆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打开了电视,视线一直专注地 落在屏幕上。

  新闻播到某条报道时,她侧过头来,跟司峪嘉聊了一句什么。司峪嘉应着,姜宁然靠在他身旁,低 沉好听的声音震在耳边,让人感觉脖颈在发烫,痒痒的。

  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画面里是沿海某个港口的货物吞吐量数据。姜宁然靠着沙发 靠背,感觉司峪嘉的手臂环在她肩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

  倏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动。又震了一下。她低下脖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是师弟接连发来的两条消息。她没有点开,只是扫了一眼屏幕便锁了屏,重新把手机放 回口袋。

  可司峪嘉看见了。他整个人贴了过来,下巴几乎搁在她肩上,直勾勾地盯着她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故意的、很不老实的尾音:“谁发的?”

  姜宁然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扫过她耳廓,她整个人都绷紧了一下。

  外婆还在旁边看着电视,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耳根不受控制地烧起来,视线还落在电视屏幕 上,新闻已经切到了下一条,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可司峪嘉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又贴近了一寸,嘴角浮起一个痞坏的笑,与她说悄悄话:“不回一 下? ”

  这个人坏死了。姜宁然僵在沙发上,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朵已经红透了。她没法当着外婆 的面推开他,又不敢偏头看他,只能死死盯着电视屏幕里那个正在侃侃而谈的播音员,一个画面都没看 进去,只在心里默念新闻联播快点结束。

  好不容易熬到片尾曲响起,最后一个画面切进演播室的远景时,司峪嘉几乎没有等那行字幕完全落 定,就牵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外婆,我们有事先走了。”司峪嘉说得干脆利落。

  他这副要走的架势实在明显,外婆自然也没有挽留,只说:“那你们留个地址给我。我给宁宁挑了 好几套首饰,明天差人送过去。”

  司峪嘉报了文华东方的地址,接下来几天都住在那里。

  老人家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外婆没有多留,也没有多问,司峪嘉牵着她出了门。院子里的白兰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月光从枝 叶缝隙里漏下来,晃了一地。

  刚走出院门,还没等姜宁然把那一口气喘匀,司峪嘉忽然停住脚步,转身,一把将她拽住,带到了 他跟前。

  姜宁然脚下不稳,整个人跌进他温热的怀里,手掌本能地抵上他的胸膛,脸颊碰上了他,一阵旖 旎。

  司峪嘉低头,吮上了她的脖颈,他把她整个人抵在了树上,低头含住她颈侧。

  才刚出门不久,距离外婆家还不算远,紧张和害怕同时涌上来,姜宁然手抵在他胸口微微推了一 下:“会被看见。”

  司峪嘉没有立刻松开她,但嘴唇从她颈侧慢慢移开,贴着她的耳廓,语气低哑又痞气:“知道。就 是先收点利息。”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小半步,重新牵住她的手,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副驾。

  似乎是这个师弟的出现,让司峪嘉想起了一些事。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手。他低头,在她指节的钻戒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声音迟疑:“我听说冯城毅去了航天院,硕博连读,以后就是博士了。”

  “那很好啊。”姜宁然弯了一下嘴角,替冯城毅感到高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祝福,“他本来就挺 适合走那条路的。”

  司峪嘉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指腹在她戒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散漫而意有所指:“大家都 说他这种等过几年,说不定已经是某某实验室的负责人了,他身边的人就是博士夫人。万一哪天他想回 头追你?”

  司峪嘉没有继续说下去。 1

  喜欢一个人,会不自觉地开始留意一切假想敌。

  “我不要做博士夫人。”姜宁然语气坚定,眼睛里满是认真,“我要自己是博士。”

  司峪嘉微愣,一双幽深浓黑的眼睛欣赏地看过去,脸上挂起了笑意,从眼底漫开。

  “可以。”他笑着撂下两个字。

  车子最终开到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电梯楼层很高,司峪嘉刷卡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客房宽敞,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铺开的灯光,沿着海岸线弯弯曲曲地延伸进夜色里。落地窗前的木 桌上摆着酒店的欢迎礼,果盘精致地码着草莓、猕猴桃和青提,旁边还有两盅银耳露和一只小巧的草莓 挞,配着手写的欢迎卡和一瓶已经提前醒过的红酒。

  姜宁然脱了外套,没来得及看窗外的夜景,先把手机拿出来联系师弟。她按照下午约好的时间拨了 视频过去,对面很快就接了。她把手机架在书桌的支架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样看得清吗?”

  “师姐,你往左边挪一点点,光有点背。”师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姜宁然照做了,低头看了 一眼画面又抬头调整了一下支架。

  司峪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姿态松散地靠在沙发背上刷手机。过了片刻,他放下手机,起身拿起 果盘里洗好的草莓和青提,走到书桌旁边,什么都没说,直接把草莓递到她嘴边。

  姜宁然正低头看屏幕里的测试画面,自然而然地张开嘴接住了,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被投喂的仓 鼠,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没多想,眼睛还盯着屏幕里的师弟,含糊地问:“这个角度行吗?”

  师弟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可以,比刚才好。”

  又一颗青提递了过来,她偏了一下头避开:“不要了,有点饱了。”

  屏幕上师弟像想起什么似的:“师姐,你今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看看需不需要调一下背景 光。”

  姜宁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浅色针织衫:“就现在这件,可以吗?”

  师弟凑近屏幕看了看:“可以,但你后面那个灯最好往左……。”

  话没说完,司峪嘉的身影忽然从画面边缘探了进来。他像是刚起身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杯银耳 露,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正好对上了视频那头师弟的目光。

  师弟像没反应过来,他的表情从愣怔迅速转为惊喜:“司、司峪嘉,外院的司峪嘉?”

  “真的是你?”师弟说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学长好,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校学生会的梁 彧。”

  姜宁然被梁彧这个反应弄得微微侧过头看了司峪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你在学校到底有多出 名”的疑问。

  司峪嘉没有退开,反而往姜宁然身边又靠近了一点,一手自然地搭在她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撑在桌 沿,无形之中将姜宁然整个拢在了怀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里的师弟,嘴角弯了一下:“嗯,我在旁

  边看看她流程走得顺不顺。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在旁边,搭把手什么的都行。”司峪嘉盯着屏幕,吐字语速慢。

  师弟在屏幕那头连连摆手,像是受宠若惊:“不用不用,学长,不麻烦您了,流程我都跟师姐对过 了,基本没什么问题……”

  他说话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语尾还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尊敬。司峪嘉也没有强求,只是笑了一 下,直起身,脉络分明的手臂在姜宁然腰上轻轻搂了一下,霸道地宣示了主权,然后才转身走回了沙 发。

  直播开始得比想象中的顺利,姜宁然对接着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一个环节都卡在预定的位置 上,语气轻快而自然,像在跟一群坐在教室里的学弟学妹聊天。

  直播持续了半小时,临近结束,她对着镜头弯了一下嘴角,给大家送上祝福寄语:“祝大家金榜题 名,旗开得胜。毕业快乐。”

  弹幕很快出现了一片的留意,很多都是那些观看她直播的高考生对她说的,大家也知道她大四马上 毕业了,于是也祝她毕业快乐,气氛融洽,彼此互送祝福。

  一场特别温暖且满溢着善意的直播,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彼此的真诚。

  姜宁然看着那些祝福,没有急着关掉镜头,安静地坐了两三秒,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挥了挥手:“好 啦,我要下线啦。大家拜拜。”

  她伸手关掉摄像头,屏幕上的画面暗下去,跳转回主界面。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搁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小跑着朝沙发扑了过去。

  司峪嘉正靠在沙发上关闭了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她整个人已经跨坐到了他身 上,两条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嗅他身上那种熟悉且令人有安全感的气息。

  姜宁然的声音闷在他的脖颈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刚才在线人数近三十三万,比预期的多了好 多,你说这些人要是能排成队的话,能绕操场多少圈啊? 要是能折现就好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整个人的开心气息都快要溢出来。

  司峪嘉没有说话,只把刚刚看她直播的手机放到一旁,伸手捏住她的后颈,把她从自己肩窝里捞出 来,偏头吻了上去。

  姜宁然愣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闭上了眼。这么久了,她还是不敢睁着眼接吻。

  但她的身体已经比她的意识更早地学会了回应。

  突然窗外砰砰的几声,像烟花被迅速推上夜空,然后升空炸开的声音,闷而短促,隔着玻璃传进 来。

  姜宁然被打断了,心底一个激灵,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司峪嘉的耳朵。

  指尖覆上他耳廓的时候,动作快得像一种本能。

  这么久了,她还是会担心他,下意识地先护向他。

  但凡有声响,先护向他。

  司峪嘉没有挣开,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光慢慢聚拢起来,他对她颠了颠腿,双臂捞过去,抱着 她的腰哑声开口: “都多久没有过了。”

  姜宁然看着他那双眼睛缓缓放下了手,她环住他的脖子,声音轻而眷恋:“我就是担心你,改不掉 了。”

  自从听她的戒了烟,引发耳鸣的概率极低,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了以前的痛苦。可过去这么久,姜 宁然还是会下意识地这么做,眼底写满担心。

  司峪嘉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站起身来,把她抵在了落地窗前。整面玻璃幕墙被窗外的夜色铺满,而 她刚被放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紧接着又一束烟火就在她面前炸开了。

  金色的,缓慢地垂落,一朵接一朵地绽开,落在整片夜空里,光晕映在她的瞳眸里,像一整片被她 收入眼底的星河。

  司峪嘉低下头,把她双手高举着摁在落地窗上,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毕业快乐,宝宝。 ” 3

  “我知道你总是担心我。那些事情你一直记着,你怕我又回到以前的状态,所以每次你都会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了抬她按在玻璃上的手指,“你每次都会先护着我。”

  这些烟花,是为她而放的。

  以后不用再担心,他不会再回到以前的状态了。

  司峪嘉偏过头,嘴唇碰了一下她的耳廓,目光落在她的眼眶边缘: “宁宁,遇见你之前,我从没相 信爱情,因为我不会知道自己会错过什么。可遇见了,我再也没法想象没有你的余生。”

  “宁宁,毕业快乐,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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