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叶颂真一愣, 又一愣。
什么叫她应该知道?
齐屿怎么会知道……
她知道他的父母离婚了?
难道梁丘羽探听八卦的手段不太体面,传进他的耳朵里了?
啊,那齐屿突然说这话, 是想兴师问罪?背后嚼人舌根, 确实有失风度。
叶颂真盯着地面的砖缝, 思绪乱如麻。
像这样一直盯下去, 那里是不是会开出一朵花呢?
“我之前不知道,”叶颂真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也不是故意——”
她想说自己不是故意挖掘他的八卦,而是梁丘羽主动向她提及。
叶颂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齐屿打断:“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 我不怪你。”
过年期间, 叶颂真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夹枪带棍的话:“难道你妈不在家?”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齐屿明白她是无意, 但是, 这句话确实像针一样扎心, 每每想起都隐隐作痛。
叶颂真理亏, 只能保持沉默, 空气宛若凝滞。
天呐,她真想从那条砖缝钻进去。
叶颂真决定发动技能——尿遁。
“那什么……”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罢,三步并作两步,跑了。
齐屿瞧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不禁暗了暗。
叶颂真她……是不是有些介意?
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独生女。她的家庭那么和谐有爱, 应该会很看重对方的家庭是否和睦吧?
齐屿揣度不准,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再次笼罩心头。
一只雪白的鸽子慢悠悠地踱步到近前。它歪着头, 黑豆般的眼睛打量着齐屿。
恰好这里有几粒散落的鸽粮,齐屿想要投喂,刚一动身,鸽子就受了惊,翅膀一拍,扑鲁鲁地飞向天空。
鸽子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飞着飞着,就飞回了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天空终于放晴,一扫前几日的阴霾。
黄梅雨歇,一只雪白的鸽子停在天台,闲庭信步。
齐屿换上运动鞋,冲屋里大叫一声:“妈,我出去找同学玩了。”
母亲正在阳台晾着刚洗的衣服:“那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不了吧,你跟爸在家吃就行,我想跟同学在外面吃。”
“行,那你吃完饭早点回来。”
齐屿飞快地出门,直奔公交站。
公交车来了,齐屿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洞开,一阵凉爽的风吹进来,将少年的心吹得鼓胀起来。
二十分钟之后,公交车停靠在某一站。齐屿下车,走进站台旁的小区。
叶颂真的家就在这里。
时值六月,空气里飘溢着栀子花的气息。看不见,寻不着,却香得冲鼻。
花坛里开着大朵大朵的无尽夏绣球,粉色、蓝色、淡紫色,花团锦簇,争奇斗艳。
齐屿凭借记忆,来到叶颂真的楼下。
不知道她这会儿在不在家?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齐屿拿出手机,准备给叶颂真发消息。
他字斟句酌,决定先看看她今天有没有发朋友圈。她这个人话多,特别喜欢在朋友圈碎碎念。
齐屿点开叶颂真的朋友圈,她几分钟前刚刚发布了最新动态:「人在日本,刚下飞机。」
定位是东京成田机场。
那颗象征定位的图钉,在持续膨大的心脏上扎了一个洞,饱满的情绪从那个洞里一泻而下。
瞬间空瘪。
齐屿坐在花坛上发呆。
泥土被拱出一个环形的小土堆,一群蚂蚁正在搬家,密密麻麻地爬着,形成一条乱中有序的线。
算了,等叶颂真回来再说吧。
高考结束了,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他等得起。
齐屿起身,慢腾腾地往回走。
走走停停,到家刚好是饭点。厨房里没人,饭桌上也没菜,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父母的卧室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房子我带不走,车子我也不要。儿子也大了,用不着我了。齐立辉,我只要现金。”
“翟曼云,你知道做生意离不开现金。现在生意不好做,你把现金带走,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跟我还有关系吗?这几年陪你演戏,我早就演够了。”
“什么叫陪我演戏?咱们俩当初达成共识,一切都是为了儿子。”
“行了行了,我不想跟你吵,你这几天赶紧想想办法。”母亲说着话走出卧室,见儿子站在玄关,她吓了一跳,“齐屿,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回来吃晚饭吗?”
齐屿正在愣神,这才反应过来:“哦,我刚刚才进门。同学有事,我就提前回来了。”
这时,父亲也从卧室里出来了。他神色如常:“你们娘儿俩在家吃吧,我晚上有应酬。”
他拿上车钥匙,交代齐屿:“你想吃什么,让你妈给你做。”
齐屿冷不防地问:“爸,你晚上还回来吗?”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父亲笑了笑,“我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说罢,披上外套就走了。
母亲用皮筋将披散的头发束起来,挽上袖子,准备下厨。
“齐屿,你想吃什么?妈现在给你做。”
“我也不是太饿,就蒸个鸡蛋羹吧。”
“行。”
母亲去厨房忙活了。
油烟机一开,风呼呼地响,震得齐屿大脑发麻。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方才的争吵,仿佛只是一场梦。
母亲转过身,撞见儿子在厨房门口。
“齐屿,你站这儿干什么?”母亲问,“怎么不去看电视、打游戏?”
想问的话就堵在喉咙口,齐屿却怎么也问不出。
他怕问了,靴子落了下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妈,你的鸡蛋羹是怎么做的?”齐屿说,“我觉得外面的鸡蛋羹都没有你做的好。”
“你怎么突然好奇这个?”母亲嘀咕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对他说:“要不我教你做吧?将来你可以自己做着吃。我也不能给你做一辈子。”
“妈,好端端的,你怎么说这种话?”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万一将来你不在苏州,我上哪儿给你做去?”
齐屿没再多问,专心跟母亲学做鸡蛋羹。
母亲磕开一个鸡蛋,向他演示:“每个鸡蛋加一百毫升的温水,搅拌均匀,再撇干净浮沫……”
这天晚上,齐屿第一次吃到自己亲手做的鸡蛋羹。
他一比一复刻母亲的做法。鸡蛋羹的味道一如从前,某些东西却不复从前。
从高考结束到高考放榜,中间隔了差不多两周。不少同学抓紧时间疯玩,生怕出分之后再也不能尽兴。
叶颂真每隔几天就在朋友圈晒一些旅行的照片,更新的频率有所下降。但是,她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
前些日子,齐屿在考场外看见了叶颂真和她的父母。她脸色不佳,齐屿担心她没考好。
如果叶颂真玩得开心,那说明她考得应该还不错吧?至少这算一个好的信号。
齐屿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家里,没出去玩。
父母那天的对话让他始终无法放心。他宁愿父母当着他的面大吵大闹,喊他来评理。如此一来,事情可能还有回旋的余地。
但是,父母相敬如宾,正常到近乎不正常。水面风平浪静,暗流正在涌动。
家里犹如藏了一颗定时炸弹,齐屿能听见计时器滴滴滴的声音,却不知道倒计时还有多久。
神经就像发条,越拧越紧。他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或许这样,厄运就不会降临。
高考放榜的那一天,这根紧绷的发条拧到极致。再多拧一下,就会分崩离析。
齐屿已经感受不到紧张了,只记得查分的那一秒,大脑一片空白。
成绩被屏蔽,排名进入全省前一百。
高考这场仗,他不仅赢了,还赢得漂亮。
父母喜极而泣,奔走相告。亲朋好友纷纷表示祝贺。
这份巨大的喜悦似乎填平了父母之间的沟壑,倒计时的声音也不见了。
齐屿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他给班主任打电话,汇报成绩。班主任欣慰:“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齐屿问:“叶颂真考得怎么样?”
“她没给我打电话,我也说不准。”班主任叹了一口气,“我一直担心她的考前心态,怕她马失前蹄。你要是在意她的成绩,不如直接去问她。反正这东西藏也藏不住。”
齐屿哎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发亮的屏幕出神。
他该去问叶颂真吗?
他不敢。
如果叶颂真考得好,以她的性格,早就来问候他了。
齐屿清楚地知道,高考和平时不一样。如果叶颂真迟迟没有动静,那恐怕结果不太如意。
一想到叶颂真可能没考好,齐屿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一个人赢算什么赢?自始至终,他想要的都是跟她一起赢。
齐屿走出房间,对父母说:“爸,妈,我想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儿?”
“去楼下散步。”
父母相互使了一个眼色,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这么晚了,就别去了吧。正好,我们有话跟你说。”
齐屿一惊。
倒计时的声音又来了,更快,也更响——他快要无法喘息了。
父亲端坐在沙发上,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考得这么好,我跟你妈妈都为你感到高兴。我们也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
母亲接着说:“你现在长大了,我们也就不瞒你了。我跟你爸爸前两天刚刚办理了离婚手续,算是和平离婚。”
滴、滴、滴——
嘭!
炸弹爆炸。
齐屿懵了。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他无权干涉两个成年人的决定,父母也没有给他干涉的机会。
齐屿呆立良久,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母亲走上前来,抚摸他的背:“虽然我们离婚了,但是我们永远是你的爸爸妈妈。”
齐屿没再多问,转身回了房间。
短短一天,经历大起大落,他简直快要窒息。
这是齐屿有生之年最难熬的一夜。
他的人生很差劲吗?不,他刚刚高考大捷,所有人都为他高兴。
他明明已经做到了最好,为什么父母还是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齐屿无法指责父母。
因为,在他人生的前十八年,父母尽职尽责,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如果不是为了他,他们可能早就离婚了。
但是……以后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翌日,父亲不在家,母亲在收拾行李。
齐屿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索性把自己关在屋里。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齐屿就这样浑浑噩噩、不知死活地过了一天。
到了晚上,他实在憋不住了。思忖再三,他小心翼翼地给叶颂真发去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叶颂真没有回复。
齐屿继续在对话框里打字:「我不太好。如果你愿意,我想去找你说说话。可以吗?」
他踌躇不决,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摁下了发送键。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弹了出来!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齐屿一懵,又一懵。
叶颂真没有把他当成朋友吗?难道他只是她的对手?
齐屿恍然大悟,现在的他跟叶颂真说什么都是错。
哪怕他没有错,他的成功也是大错特错。
叶颂真需要时间冷静,他也需要时间来自愈。
他们的人生有各自的命题需要面对,谁也救不了谁,唯有自救。
三天之后,母亲离开了这个家。
齐屿望着空荡荡的家,心脏像被掏空——原来,家不是房子。
齐屿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勉强接受父母离婚的事实。
期间,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他想去找母亲分享喜悦,母亲却说:“我现在不在苏州。”
“那你会送我去学校报到吗?”
母亲露出为难的笑容:“你爸爸送你去就够了,我就不去了吧。”
临行之前,齐屿向余峰询问叶颂真的消息。他是班长,知道的消息最多。
余峰说:“叶颂真好面子,她不想跟我们任何一个同学联络,你最好不要打扰她。你去找她,只会火上浇油。”
齐屿没敢说,叶颂真删除了他的联系方式。
他甚至没法去打扰她。
齐屿又去找班主任问叶颂真的近况。
班主任说:“叶颂真不复读,她留学去了。她妈妈前些日子来学校找我给她开成绩单,估计现在人已经在英国了。”
齐屿搜了搜从上海去伦敦的机票。价格上万,还得办签证。
以他目前的境况,无论如何也去不了。他也不该去,叶颂真是不是恨死他了?
他们像两艘并排行驶的船,由河入海。
命运就像海水,一浪接一浪,将两艘船越推越开、越推越远。
人生海海,烟波茫茫,终究还是走散了。
八月底,齐屿启程去北京。
一个人。
父亲忙生意,没空陪他去学校报到。
齐屿这才意识到,以后的路,恐怕他都只能一个人走了。
这个夏天,他此生难忘。
破碎的家,孤独的他,远去的她。
大一寒假,齐屿回苏州过年。
家里不知何时搬进来另外一个女人,名叫唐可心,只比他大六岁,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父亲介绍:“她是可心。我们已经领过结婚证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不用管她叫妈,叫姨就行。”
齐屿实在叫不出这声姨,她看起来和他的同龄人也没两样。
唐可心笑靥如花:“你就是齐屿?我也没比你大多少,咱们就各论各的,你叫我可心姐也行。”
齐屿更叫不出这声姐。这样一来,家里得乱套。
唐可心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仅仅维持表面的礼貌——但这也就足够了。
他们年纪相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齐屿必须跟她保持距离。
除夕夜,齐屿给母亲打视频电话。
母亲没有接电话,而是发来一条消息:「我这里信号不太好,回去再给你打电话。」
齐屿一直等到深夜,视频电话才拨了回来。
没想到的是,母亲竟然也怀孕了,还嫁去了台湾。她是高龄孕妇,怀孕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气血。她很疲倦,分不出更多的心力了。
齐屿不敢多打扰。
母子俩简单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齐屿坐在窗边,直到天亮。
父亲一个家,母亲一个家,他好像没有家了。
大一暑假,齐屿多了一对龙凤胎的弟妹。
所有人都为新生命的到来欢欣鼓舞,包括一向疼爱他的爷爷奶奶。齐屿不能不开心,否则会显得他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弟妹降生,齐屿的房间自然而然被挪到了家里那间北向的小屋。
没有阳光,只有一扇不大的窗户。这里平时堆满杂物,现在更是被各类婴幼儿用品占领,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齐屿在这间屋子将就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他就坐上了回北京的列车。
自此以后,齐屿几乎没再回过父亲的家。
至于母亲的家……远在海峡的另一边,他连去都不能去。
有一次,母亲凌晨给他打来视频电话。
视频里,母亲憔悴了许多。养孩子总是要耗费许多精力,他也是被母亲这样养大的。
母亲身边有一个熟睡的孩子,所以她连话都不能大声说。
其实母亲也没说什么,只是问候他最近过得好不好,他说:“我挺好。你呢?”
母亲沉默许久,点点头:“我也挺好。”
母子俩相顾无言。
齐屿试探性地问:“妈,要不你回来吧?”
母亲摇摇头,无奈道:“孩子太小,走不开。”
齐屿知道,母亲过得可能不太好。
但是,倾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母亲不愿意说出她的委屈。
母亲也有她的人生,她的丈夫,她的孩子。自己不再是她唯一的孩子,母子之间的脐带也被海峡硬生生地斩断了。
齐屿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快乐的人生,在十八岁那一年戛然而止。
齐屿无比怀念高中时代,那时候的他,无忧无虑。他迫切地想要寻回那份快乐,寻回那个跟他走散的人。
来年夏天,齐屿又回了一趟苏州。他去学校看望老师,再次打听叶颂真的消息。
叶颂真依旧杳无音信。
齐屿左思右想,决定去她家楼下守着,或许能见到她的父母。一连好几日,也没有任何收获。
他只能向邻居打探,邻居说:“我记得你说的那户人家,他们去年就搬走了。”
“搬到哪儿去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
……
齐屿沉浸在回忆之中,耳边突然传来叶颂真的声音:“齐屿——”
他如梦方醒,循声望去。
叶颂真小跑着过来,惊起一滩白鸽。
漫天飞舞的白鸽掀起一阵风,掠过她的裙摆,也掠过他的发梢。
叶颂真心虚地回到齐屿身边。
她敛下睫毛,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齐屿的反应——以后再聊身边人的八卦,一定要慎之又慎,可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齐屿一言不发。
叶颂真暗自忖度,他到底有没有生气?
“齐屿,你歇够了没有?”叶颂真主动开启新的话题,“我看湖那边有人在放风筝,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齐屿嗯了一声,问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差点儿以为你不回来了。”
叶颂真咕咕哝哝地说着:“最近的洗手间离得好远,我走了好久才找到地方。人也特别多,我排队排了好长时间呢。”
齐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的脸颊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绯色。
他闭了闭眼,缓缓地说:“叶颂真,我等你好久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至今为止最长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