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灯台上的烛火摇曳生姿。
火光映上叶颂真的脸颊, 一抹不易察觉的绯色悄然蔓延开去。
叶颂真睫毛轻颤,下意识地去看旁人的反应。
周遭人声鼎沸,鼓乐喧天。大家喝酒的喝酒, 吃菜的吃菜, 吹牛的吹牛, 似乎也没人在意她和齐屿这番不着调的对话。
叶颂真长舒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随之松懈。
她往后挪了挪,后背挨着椅子,肩膀突然碰到什么东西,温暖、敦实、有力。
侧眸一看,那竟然是齐屿的胳膊。
他不知何时将胳膊搭在她的椅背上, 修长的指尖自然下垂, 一截手腕暴露在外。皮下的骨骼突出来一小块,呈现出一种独属于男人的性感——她现在简直像被齐屿搂在怀里一样。
空气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叶颂真脊骨发紧, 后背再度挺直, 心脏没来由地怦怦直跳。
齐屿也有一刹那的失神。
待他回味过来, 叶颂真正低垂着眼睫, 金属蝴蝶安然栖止在她的头发上, 翅膀也一动未动。
齐屿想稍微缓和一下气氛,继续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接过话茬:“你想躺就躺,我还能说你什么?性别天赋,我可比不了。”
本以为叶颂真会骂回来,谁知伶牙俐齿的她,像被灌了哑药, 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再仔细一瞧,她的脸有一点儿红。
她害羞了?还是说……
“这儿是不是太热了?”齐屿顺势将手移开。他解开扣子,拉开拉链, 把羽绒服脱了下来。
叶颂真拿了一片冰西瓜吃。冰冰凉、甜滋滋的西瓜,总算将那种莫名的燥热压了下去。
她跟齐屿太熟了,一开起玩笑就没大没小。她差点儿忘了,齐屿是异性。有些话题,最好别碰。
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场,叶颂真拎着喜糖礼盒跟余峰道别:“多谢班长今晚的款待。祝你和新娘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谢谢,谢谢。”余峰哈哈大笑,“对了,我表哥的联系方式你还要不要?”
齐屿说:“班长,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不惦记新娘,惦记这些?”
叶颂真看了一眼旁边的奚凡,人家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今天不适合聊这些,叶颂真便附和着齐屿:“是啊,班长。这事又不急,回头再说。你还是先忙更重要的事吧。”
二人和余峰就此别过。
同时也默契地遗忘了方才的小小尴尬。
叶颂真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半道上就碰见了董从军,他正在用手机对着酒店门口的充气拱门拍照。
“爸,”叶颂真叫了一声,“你在这儿拍什么呢?”
董从军点击手机屏幕对焦,这才说:“你的高中同学都结婚了,爸爸还不能羡慕羡慕了?人家跟你可是同龄人。”
叶颂真:“……”
以前一提起闺女的婚事,董从军都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最近真是邪门,他的态度怎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呢?
董从军收起手机,这才注意到叶颂真身后的齐屿。
他堆起笑脸,跟齐屿打招呼:“齐屿,你也来参加婚礼?”
齐屿点点头,微笑着回应:“叔叔,晚上好。”
“你回家?我正好开车,送你一程。”
“谢谢叔叔。我就住在金鸡湖附近,走回去就行,不麻烦您了。”
“金鸡湖我熟啊,每天早上我都去遛弯。你住哪儿?我捎捎你。”
叶颂真瞅见董从军那一脸不值钱的笑容,莫名有些来火。
“爸,咱们快回家吧。”她拽着董从军的胳膊,“人家齐屿餐后要散步消食,不用你送。”
齐屿伫立在原地,目送这对父女离开。
小蝴蝶扇了扇翅膀,消失在冥冥的夜色之中。
///
梁丘羽一从昆山回来,就张罗着要请叶颂真吃下午茶。
梁丘羽:「我在抖音团了一个下午茶的券,只要99块钱!那可是顶奢酒店,必须带你去见见世面。」
过年期间,除了吃喝玩乐,叶颂真也没有其他安排。
闺蜜下午茶,岂有不去之理?
这天下午,叶颂真按时赴约。
梁丘羽说的这家酒店坐落在金鸡湖畔,一开业就凭借其豪华的装修、时尚的风格,一举成为苏州人气最高的酒店之一。
叶颂真踏进酒店大堂,瞳孔不禁震动。
雕花的黄铜旋转门,高达数十米的挑空穹顶,流线型的琉璃艺术装置……酒店特有的香氛馥郁而绵长,耳边还有低回的钢琴声。
不愧是顶奢酒店,一个字,雅。
春节期间,酒店比平时更为忙碌,住客络绎不绝。
叶颂真来到大堂酒廊,梁丘羽正在跟侍应生核销团购券。侍应生看了一眼,讪笑道:“不好意思,这张团购券今天用不了。”
“怎么会用不了?”
“您看这里写着‘节假日不可用’,现在是春节假期。”
梁丘羽懊丧地捶了一下脑袋。
侍应生又说:“您可以看一下我们的菜单,现在有春节限定主题下午茶,里面有不少苏式糕点,其他城市没有这个套餐。”
叶颂真瞟着菜单,上面最便宜的套餐也得499元。她对梁丘羽说:“要不下次再来吃吧,我也不是很饿。”
梁丘羽却道:“难得你回来一趟,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说了请你吃下午茶,今天就必须给你安排上。”
她指着其中一个套餐,大手一挥:“那就给我们来一份699的春节限定主题下午茶。”
叶颂真坐到梁丘羽的对面,颇有些难为情:“真是让你破费了。”
“哎,你跟我还那么客气?”梁丘羽心态很好,“赚钱不就是为了花嘛!”
侍应生收走菜单,提醒道:“我们的下午茶点心都是师傅手工现做,需要您等待二十到三十分钟,可以吗?”
“没问题,”梁丘羽倒了两杯水,递给叶颂真一杯,“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等就等着呗。”
等待期间,闺蜜二人有说不完的话题。
只不过,隔壁桌有些吵闹,好几次打断了叶颂真的话。叶颂真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登时惊讶。
隔壁桌的中央摆着一个银质的甜品塔,上面拢共也就十几样小点心。
但是,她们竟然来了将近二十人,每个人都全副武装,黑丝、包臀裙、高跟鞋、爱马仕包包,打扮得花枝招展。
叶颂真偷偷踢了梁丘羽一脚,小声问道:“隔壁在干什么呢?”
梁丘羽回头望了一眼,见怪不怪地说:“拼单呗。”
“什么意思?”
“她们不是来吃下午茶的,是来出片的。这样可以晒到社交平台上。”
这些人组织严密有序。每人限时三到五分钟,轮流跟甜品塔拍照,甚至有专业的摄影师跟拍。
拍完下午茶,还得和酒店大堂的置景合影。
叶颂真第一次见这样的阵仗,悄咪咪地问:“这些人有正经职业吗?”
梁丘羽耸了耸肩,摆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谁知道呢?我只知道……”
她冲叶颂真招了招手,叶颂真赶忙把耳朵凑了上去。梁丘羽这才说:“这家酒店是出了名的小动物窝。”
叶颂真无语:“这家酒店看着挺高级的,不至于吧?”
“哎,正是因为高级,所以她们才来这儿啊。”梁丘羽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这家酒店一晚房费三千起,住在这里的可都是有钱人,出手阔绰得很。”
“酒店不管吗?不怕把正常的客人吓走?”
“酒店怎么管?人家来吃下午茶,你总不能不让人家来吧?这种事情,除非捉个现行,不然连警察都没法儿管。”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叶颂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哎,这还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涉黄。”
梁丘羽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哎,哪行不涉黄,哪行就得黄。”
叶颂真慢慢地摇了摇头,又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远处某个略显眼熟的身影——那不是齐屿吗?
齐屿身形高挑,气质出众,俨然鹤立鸡群。
他头发半干,看上去刚洗过澡。他趿拉着拖鞋,穿过大厅,前往礼宾台取外卖。拎着外卖回电梯厅的时候,他的视线似乎往这边飘了那么一下。
叶颂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齐屿,立刻起身坐到对面,跟梁丘羽挨着。
梁丘羽往沙发内侧坐了坐,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齐屿了。”
“齐屿?他在哪儿?我看看。”
梁丘羽伸长脖子朝后望,叶颂真硬是把她的脖子掰了回来:“别看了,要是被他发现了,多不好意思呀。”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嗯?你说得对!”梁丘羽八卦心起,“齐屿大过年的不在家,怎么跑到酒店来开房?该不会是……”
梁丘羽俩眼瞪得老大,看了看那堆拼单名媛,又看了看叶颂真,像是得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结论,惊呼道:“这、这这……那确实不好意思。”
叶颂真一瞧就知道梁丘羽想歪了,她戳了戳梁丘羽的脑门:“你想什么呢?齐屿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还帮齐屿说上话了?”梁丘羽哼唧,“你不是最讨厌他了吗?”
“讨厌归讨厌,但是,我了解齐屿。”叶颂真敲了敲玻璃杯的外壁,“他这种人,自视甚高,自命不凡,对这些低级趣味都嗤之以鼻。”
梁丘羽有点儿摸不准叶颂真的心理。
平时她一不小心给齐屿说一句好听的话,叶颂真都跟她急。现在,叶颂真竟然说她了解齐屿?
梁丘羽托着下巴,思索片刻,决定打出一张安全牌:“哎呀,叶颂真,你还是太单纯了。殊不知,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娱乐圈那些男明星,明面上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背地里玩得一个比一个花。齐屿也是男人,男人嘛,都一个样。”
“什么样?”
一道凛冽的男声从背后响起,带着一阵嗖嗖的凉意。
“什么什么样?啊啊啊——”
梁丘羽的尖叫声几乎要掀开穹顶,那群拼单名媛都不由地看了过来。
叶颂真也吓了一大跳。
齐屿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光顾着跟梁丘羽说悄悄话,完全没有注意。
梁丘羽捂着胸口,生怕心脏从喉咙口跳出来。
背地里讲人坏话,被当事人逮了一个正着,再也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了。
“那什么……”梁丘羽拼命抠着脚趾,“我没说你,我、我我——”
齐屿冰冷的眼神从梁丘羽这儿扫过,又跳到了叶颂真那儿:“叶颂真,你在这儿干什么?”
叶颂真倒也不怕他,直接把问题扔了回去:“齐屿,我还想问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齐屿语气漠然:“我在这儿住酒店。”
“你过年不住家住酒店?”
“我现在更习惯住酒店。”
“……”
这是赤裸裸的炫耀。
三千一晚的酒店,他想住就住,想住几天住几天。
可恶!
她都舍不得住三千一晚的酒店!
隔壁桌的动静太大,齐屿很难不注意到那堆浓妆艳抹的名媛。
他往那儿瞄了一眼,视线又回到这一桌。桌上除了两个玻璃杯,什么也没有。他说:“你俩搁这儿排队呢?”
叶颂真气得跳脚:“我们点的下午茶还没到!”
“服务员!服务员!”梁丘羽也连忙大喊,“我们的下午茶呢?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好?我要找大堂经理投诉!”
齐屿冷笑着将外卖袋放到餐桌上,坐到两人的对面。他看着梁丘羽,慢悠悠地叫出她的名字:“梁丘羽。”
梁丘羽躲在叶颂真的身边,抱着闺蜜的胳膊,没好气地说:“干嘛?”转念一想,又说:“你怎么会认识我?”
齐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梁丘羽不明白他的意思,便说:“谁跟你同根生?”
“你的名字是羽,我的名字也是屿,这还不是同根生?”
“……”
梁丘羽的父亲姓梁,母亲姓丘。
严格来说,她的名字确实是“羽”。
这是梁丘羽从未想过的角度。
她吃了一惊,默默松开叶颂真,嘀咕着:“难道我跟他才是一伙儿的?”
叶颂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梁丘羽,快醒醒,别梦游了。”
这时,侍应生带着下午茶来了。
这份下午茶果然雅致,装在木制的中式点心盒里,上下一共三层,层层打开,里面摆着精美的苏式糕点。
梁丘羽两眼放光,哇了一声。她问叶颂真:“要不要先拍照?”
叶颂真这会儿没有拍照的兴致:“你拍吧,回头把照片发给我就行。”
梁丘羽咔咔地拍照。
拍完之后,她给叶颂真拿了一枚花朵造型的甜品:“来,闺蜜先吃。”
叶颂真咬了一口,酥得直掉渣。
齐屿清了清嗓,问:“我的呢?”
“你?”梁丘羽鄙夷地看他一眼,“You are not invited!(你没有被邀请!)”
齐屿笑笑,把侍应生叫过来:“这份下午茶记在1208房间的账上,我请家人吃饭。”
随后,他又问:“我可以吃了吗?”
梁丘羽火速向金钱恶势力低头:“您吃,您吃。”
齐屿指了指另一朵花:“我也吃这个。”
齐屿吃完这枚糕点,便要起身离开。叶颂真问:“你这就不吃了?”
齐屿看了看她,眼里泛开一道波光:“你们俩吃,我就不凑热闹了。”
临走之前,他还不忘留下一句话——
“下次不准说我坏话。”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更哦往后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