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许夏的案子, 陈语意因为是事情发生前最后见过她的人,被请去警局问话。
“请问,你最后见到许夏的时候她的状态怎么样,她是自愿上车的吗,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情况发生?”
陈语意如实回答:“看到有人来接她的时候, 她的表情不是很自然, 犹豫了一下才走过去。”她回想着当晚的情形, “在车上, 她好像是和那个男人有些争执,然后我又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
“又?”
陈语意明确:“对,我听到了两次。”
第一次,是许夏上车后关门;第二次,是她在车里, 想要下车,打开门后,又被关上。
只不过陈语意同时间接到了Eric的电话, 又加上她以为来人是许夏的男朋友,才降低了警觉性。
如果她能再敏锐一点就好了。
“多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警察送陈语意走出询问室, 在走廊遇见一人:“陆检。”
陈语意也跟着喊了声:“陆检。”
她这才知道陆珈南是提前介入本案的检察官,但他没有参与对她的此次询问。
他的目光经过她, 微点了下头。
他身上穿着淡蓝衬衫, 神色清冷平淡,同一件衣服,在他回家时见到,和在他工作的地方见到,感觉很不一样。
前者像一片平静的湖泊,她泛舟其上, 伸手可以触摸清湛冰凉的湖水,引起涟漪;后者更像蓝天,望着好看,但遥远不可及。
又像回到初次见面的时候,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
前段时间,陆珈南会开车到她家小区门外,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余光看有到,但她从不会侧首回回头,只当做不知情。
有时候牵着圆圆,这孩子还会伸头往街对面张望,尾巴飞快摇动,甩着陈语意的小腿,她说:“不许叫。”
“不能再看了,圆圆。”
圆圆发出失望的哼唧声,但还是乖乖听话。
但自从她喝醉的那个晚上开始,她就没有再在附近见过他的车了,陈语意悬着的心,像泄气的气球,缓缓落回地面。可能,这也是她想要的结果。
正在分神,陈语意察觉到一束凝视的目光,抬起眸。
是许夏的丈夫周励,他办完取保,正准备离开,临走前看了她一眼。
对方有身份有地位,稳居社会结构的上层,陈语意过往的许多份工作都是服务行业,她很容易就接收到了那种压力。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男性的身躯像一堵高墙,阻断了周励的视线,为游离的她提供庇荫。
陆珈南朝周励回望一眼。目光很轻很淡,但藏锋极其锐利,宛若冰凉的刀锋轻轻一挑,断开沉重如铅铁的压力。
氛围略显压抑,陈语意默默离开。
在她来作证之前,周励公司的PR曾主动通过账号联系她。对方没有把话说得太显白,只是先提起许夏,说她毕竟是“老板娘”,随后顺势递来一个报酬相当丰厚的广告邀约,笑称如果这次合作效果不错,后续还有不少商单可以继续谈。
陈语意很快听懂了其中的暗示:“我正在和公司解约,就算接了广告,钱也未必能到我手里。”
对方停顿片刻,又说可以绕开公司,私下把报酬转给她。
陈语意婉拒:“我这人没那么会说话,可能不会让你们满意。我已经背了个官司在身上,不想再冒风险,谢谢。”
所以最后,她诚实地叙述了自己所知道和见到的事情。
深夜,陆珈南还留在单位加班。
报警、监控、录音、伤情,放进同一个证据链进行审查。
李尧走到他办公桌前,递给他一杯咖啡:“这案子你真打算起诉?”
陆珈南翻看着材料:“如果证据足够,不排除这个可能。”
李尧皱眉:“有点悬。”
在大部分司法实践和主流的学理分析中,婚内□□常常豁免于罪。婚姻内的性行为,无论其性质如何,都被视为“私人关系”的一部分。
陆珈南办案的风格一向稳健精准,极少在事实和法律判断上出错。但许夏的案子各方面存在明显争议,又牵动舆论和内部风险控制,据李尧所知,多重压力已经降临到他身上。
经过这次事件,许夏的精神状态再度恶化,和男友的关系也面临崩溃。
许夏曾经起诉过离婚,周励用自己的生命相威胁,服用她的精神药物自杀,送入私家医院洗胃抢救,她一时心软撤诉,两个人又进入无休止的牵扯。她难以忍受丈夫的阴晴不定和控制欲,再度提出离婚,两地分居。
周励辩称,妻子本来就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她的“拒绝”不足为信。
陆珈南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平静地审视,周励在许夏长期就诊的私立医院持有股份,繁杂的线索,露出一道可以撕开的口子。
调查有了新的结果,周励所谓的“自杀”当天医院并无任何接诊记录,那只是他为博取许夏同情而伪造的假象。与此同时,许夏服用的药物检测结果也出现异常,实际成分与处方不符,剂量明显超标,短期内可能让人感到镇静、放松,长期服用却容易形成依赖和上瘾,破坏认知和判断。服药时间越长,精神受到的损害越大。
陆珈南尝试拨通许夏此前留下的联系方式,却始终无人接听。
*
周末,陆珈南陪姑姑去参加应酬。
本来他以工作繁忙为由婉辞,陆宛叹气:“现在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能答应姑姑了?”
他是和陈语意分开,但也回绝了陆宛安排的相亲,姑侄二人的关系稍微有点僵。
宴上,陆宛又给他介绍新的女孩子,陆珈南反应冷淡,只简单应付几句,随后独自去了僻静的露台,回复工作。
“陆检,好巧。”
周励主动寻来,和他打招呼。
“想请您吃饭,但都被您推了,我只好过来找您。”他主动伸手,“不知道案件的进展怎么样了,相信很快,陆检会还给我一个公道。”
如果不是这位陆检察官,他的事情可能不会这么棘手。
陆珈南扫了眼他的手,并未伸手交握,淡道:“我们会查清事实,依法办理,在这之前,不会向特定的谁许诺。”
“法律不是万能的。”周励意有所指,“很多时候人的力量要比它要强大得多。”
陆珈南微笑:“人在自大的时候确实容易产生幻觉。”
手机铃声响起,许夏终于给了他回电,在电话里,她的呼吸明显不畅:“陆检,之前是我说错了,周励她没有强迫我,只是我们夫妻吵架,我才会这么说。”
“我不想再追究了,也不希望继续调查。”
陆珈南皱眉:“你现在在哪里?”
许夏没有回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励摊开手,神情自得:“她都已经改口了,陆检可以相信我是无辜的了吗,还准备继续查?”
“这是我的工作。”
公诉案件不会因为被害人不追究就自动撤案,但她突然翻供,不排除是被教唆或者威胁。
“陆检真是无私,自己的感情还没有处理好,却来插手我们夫妻之间。”周励提到,“那位证人陈小姐,最近似乎也不太顺利。”
陆珈南:“你调查我?”
“陆检调查我的家庭,我自然也会对和你有关的人多一点好奇。”
“网上的事情,我也看了一点。”他惋惜道,“可惜陈小姐好像名气不够,知道她的人不多,太可惜了,我不介意多花点钱给她推流——听说她们公司很多主播都有明码标价,不知道......”
陆珈南冷眼回看:“不该说的话,我建议你不要多说一个字。”
周励止住声音:“放心,既然我调查过了,只要您不纠着我不放,我也绝对不敢冒犯您。”
他电话铃响,一边接起来,一边转身离开。
“道歉有什么用呢,宝宝,你对我的伤害已经造成了啊,如果你想补偿的话,就像我曾经为你做的那样好吗?
陆珈南挡在了他面前:“挂断电话。”
许夏的哭声隐隐约约传出来,她似乎已经濒临崩溃。
“我和我老婆说话您也能管吗?”周励继续,“你知道怎么做吗,你的药放在哪里......”
陆珈南没再和他废话,直接抬手,扣住周励拿手机的手腕。
周励一惊,挥动拳头,朝陆珈南打过去,也被他挡下。
“你当然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你能承受后果。”陆珈南冷冷道,“我确定我可以,你确定么?”
手腕被强大的力量扼住,周励大喊:“检察官打......”
骨骼碎裂的声音。
他瞪大眼睛,词不成句,陆珈南的神色毫无变化,冷漠而睥睨,而他疼得面容扭曲,手机摔落在地。
待陆珈南放手,他握着自己的手,痛苦地蹲下。
......
周励事后投诉陆珈南违规使用暴力,他暂停工作,接受调查。
陈语意得知这个消息已经是在两天后,她犹豫再三,给陆珈南打电话,但无人接听。
她转而联系了秦殊月:“秦律师,请问,陆检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接到她的电话,秦殊月有点惊讶:“我们现在也联系不上他。”她安慰陈语意,“不用太担心,情况再坏应该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陈语意明白她的意思,陆珈南永远不可能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她回到厨房,心神不宁,锋利的刀刃在指尖划了一个小口子。
主厨连忙让她去包扎。
陈语意贴上创可贴,血渐渐止住,只是这么小的一个伤口,也会带来绵密的疼痛。
她不确定陆珈南在哪里,但下班后,还是决定去他家找人。
他家的门是密码锁,陈语意弯下腰,输入数字。
这一串数字,是纪念日的日期,还是当初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指尖,慢慢点按。
她不知道有没有更换,输入完最后一个数字,按#键,门缓缓打开。
陈语意脱鞋步入,房子里没有灯光和人声,但她闻到了一阵凛冽的酒味,心里一紧。
“一一?”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语意回头。
空旷的客厅寂静无声。落日已经沉下去大半,大片紫红色的霞光从落地窗外漫进来,充盈着整个空间。家具、墙壁和地板都浸在朦胧的暮色里,边缘变得模糊。
陆珈南穿一件宽松的黑色毛衣,清冷深沉,站立在一段距离之外。
陈语意光脚,踩在地面上,步伐轻捷,来到他面前。
他低眸的瞬间,她踮起脚,轻轻地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还没有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