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你们不要我
路濛赶到工作人员说的地方, 竟有一刻的退缩,脚步顿住,不敢走进去。
她不知道会不会见到那个人, 她在哪里?她过得好不好?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指尖也格外的冰冷。
陆柏梵拧着眉, 他记得那幅画, 画里的女人与路濛很像, 也很像她的母亲路菱。
那位画家约定的地点是个小面馆,对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却满发苍白, 佝偻着身体,瞧上去很是憔悴。
他见到两人,踌躇窘迫地站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搓着泛白的衣摆。
“不好意思, 约在这种地方。”
他面露歉意, 说着,急急从口袋里拿出个东西。
大概是很珍贵, 男人用好几层塑料袋缠着,他的手皲裂苍老, 一层一层地打开, 将那张银行卡递到两人面前。
“特别感谢您二位拍下了我的画,除去拍卖方的抽成, 我这里还剩下三千五百万, 我也....用不着了,还给您吧。”
这家面馆的附近是殡仪馆,而男人的身边放着一个包裹,里头装了什么, 路濛的心里也有所猜测。
陆柏梵与她对视一眼,温声道:“拍卖是价值交换,既然画到了我们的手里,自然没有把钱要回去的道理。”
男人却苦涩地摇了摇头,他轻轻碰着旁边的包裹,仿佛在温柔地抚摸孩子。
“我要这钱,没有用了。”
他年轻时怀揣着梦想,看遍人世间的苦暖。
那会儿的他心气高,比起用画赚钱,更希望人们看懂他的艺术。
但后来,他有了软肋。
妻子在婚后的第三年去世了,他一人将儿子抚养长大,却不想,孩子患了与他妻子同样的病。
理想的艺术家,终于被高昂的手术费压垮。
家里的房子卖了,他整日在医院陪着孩子,因为缺钱,画也卖了,但他没想到可以卖这么多。
有了钱,他以为孩子有救了,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路濛唇瓣翕动:“节哀....”
男人摇了摇头,他抹了下眼角,目光看向面前的两位贵人,最后,视线定定看向路濛:“您找我,是因为路霜医生吗?”
陆柏梵听见这个名字,终于记起来,这是路濛的小姨。
路濛蜷着手,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您怎么知道?”
男人静静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透过她,在看向另一个人:“你和她,长得很像。”
路濛的喉咙像是被堵住,她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艰难地张唇询问:“您和她认识是吗?那您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陆柏梵无声地撑住她的身体,漆黑的目光看向面前的画家。
“我与路医生相识,是在坦桑尼亚,她是无国界医生,而我是志愿者。”
他话音一顿,看着路濛,眼底的悲恸忽然令她的心沉沉往下坠去——
“但在十年前,她就去世了。”
无国界救援,注定是危险的。
风沙,枪战,突袭,可路霜好像一点都不怕死。
画里的女人抱着孩子回头,可没有人知道,在这幅画的背后,有无数的枪支对准了路霜。
风沙在身后席卷,她却无悲无喜,平静到仿佛将自己放逐。
那一幕,他记了很久很久。
而路霜并没有死在那场战乱中,她死于一场瘟疫。
她救了许多人,却没来得及救自己。
男人还记得,当时有个小孩子的妈妈离开了,是路医生把孩子带到身边照顾的。
最初,女儿的动作并不熟练,有同事调侃:“路医生一看就没有孩子。”
男人也这么以为的,可路霜却轻声道:“我有一个女儿。”
他们都觉得很惊讶,有家庭,有牵挂的人,很少会跑到这么远,又很危险的地方来救助的。
他话音一顿,望着眼前的女人,她的眉眼,真的与路医生很像。
“我能冒昧问一句,您与路医生是什么关系吗?”
什么关系.....
从面馆出来,路濛身体忽然失力,陆柏梵的手臂稍稍用力将人揽在怀里,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太对,将人横抱起来。
回到车上,她靠着男人宽阔的胸膛,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怔怔地发着呆。
陆柏梵安静地陪着她,却也在想有关路霜的事。
“你想知道路霜是谁吗?”
她回头看了过来,乌润的眼眸不像从前那般笑着,也没有哭,却如同窗外空洞宁静的夜。
陆柏梵的心像是被轻轻掐了下,“你愿意告诉我,我就听。不想说,那我便不听。”
路濛垂着视线,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没什么不想说的。”
“我不是邵家的骨血,路霜才是我的妈妈。”
路霜是和男友分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的。
外公想让她打掉孩子,她也只有二十五岁,大好年华,何必被一个孩子拖累。
可她不愿意。
外公要和她断绝关系,怀孕的那几个月,是路菱一直陪在妹妹身边。
路霜的孕期并不好受,她差点流产,只能卧床休息。
到后来生产时大出血,路菱在病房外拼命祈祷,整整六个小时,她的妹妹生了一个女儿。
而路霜,差点没有抢救过来。
清醒后的她,却忽然如儿时那样瘪着嘴哭了出来,甚至哭到身体颤抖:“姐姐,我真的好疼啊.....”
路菱将妹妹抱进怀里,也明白她不止是因为生孩子疼,还有她的心也在疼。
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的,路霜小心翼翼地,连碰宝宝都不敢。
第一次抱孩子时,她笑着对路菱说:“姐姐,你看,我的宝宝,她是不是很像我?”
可是笑着笑着,她眼尾越来越红,掉下来的眼泪也越多。
路菱靠在丈夫的怀里,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不明白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知道路霜生完孩子,未来打算怎么办。
可她也想好了,无论妹妹要做什么,她都会支持。
路菱唯独没有想到的是,路霜会一个人离开。
「我知道,如果提前告诉你,你一定不会同意我的离开。
但是姐姐,我得去赎罪。
任性了这么久,我也该懂事了。」
路菱不知道,妹妹与那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说出赎罪两个字。
从前娇俏明媚的女孩儿,像是丢了一条命。
路菱说,路霜离开的第一个晚上,宝宝在她怀里哭到喘不过气,谁哄都没用。
“你妈妈没有不要你。”
她哄着宝宝,声音也不住地颤抖:“她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外公依然没有接纳这个孩子,路菱决定把她带到身边养。
那是她妹妹留下的孩子,她不可能不管。
邵庭渊爱妻子,也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来疼爱。
甚至没有任何犹豫,决定让这个孩子姓路。
他们真的很爱她,幼时她生病,路菱担心到掉眼泪,邵庭渊也衣不解带地守着妻女。
因为路濛,夫妻两人一直没有要自己的孩子。
邵家老太太重子嗣,因此对路菱,以及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越来越厌恶。
住在邵家老宅,老太太对她一直没有好脸色。
最开始,她以为奶奶不喜欢自己,是因为她是个女儿。
直到有天老宅来了不少的客人,她礼貌地想要拿饼干与其他小朋友分享,却被推倒。
居高临下的几人里,有她不认识的哥哥姐姐,也有她的堂姐。
“等会儿邵叔叔他们会不会生气?”
堂姐撇撇嘴:“她本来就不是我叔叔婶婶的亲生女儿,奶奶都讨厌死她了,才不会因为她怪我呢。”
她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什么叫不是亲生女儿。
什么叫她不要脸地赖在邵家。
到后来,他们把她推倒水里,她拼命地求救,幸好邵庭渊不放心女儿过来看了一眼,向来沉稳儒雅的男人,竟什么也不顾地跳进水池里把她抱了起来。
路濛永远忘不掉快要溺死的窒息感。
邵庭渊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发火,察觉到女儿的颤抖,他将人抱得更紧了,“爸爸在。”
那天晚上,路濛发了高烧,她意识不清地问他们:“爸爸妈妈,我不是你们的女儿吗?”
“你们不要我了吗?”
触及女儿红彤彤的眼睛,路菱的心都快碎了:“你就是我们孩子,是爸爸妈妈永远的宝贝。”
她只记得那天真的好难受,头疼,身体疼,每一处都疼,疼到她一直在哭。
路濛知道奶奶不喜欢自己,总是很乖巧,尽力地把所有事情做得完美,只是担心她会牵连到妈妈。
直到她六岁生日时,老太太忽然说要带她去过生日。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接纳这个孩子了,路濛也这么以为。
那天早上,她满怀着期待等着奶奶。
上了车,她惴惴不安地卖着乖:“奶奶,我以后一定会很听话,也会很孝顺您的。”
老太太浑浊的目光静静看了她许久,缓缓移开视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平时最喜欢吃什么?”
路濛不确定老太太的话到底什么意思,笨拙地讨好说:“奶奶,我不挑食。”
“非要说一个呢?”
路濛不敢想太久:“汉堡,奶奶,我喜欢吃汉堡。”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
到了一个休息站,她让司机下去买汉堡。
路濛惴惴不安的:“奶奶,我们要去哪?”
老太太没有回答,司机拿了汉堡回来,她看着路濛吃了两口,忽然开口道:“知不知道,他们曾经有个孩子。”
“但因为路霜走了,路菱伤心过度没保住。”
路濛喉咙像是被堵住,手里的汉堡似乎有千斤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意识到奶奶说的他们,是路菱和邵庭渊,而路霜.....
“为了你,他们没有再要孩子。但就在上个月,路菱查出来有孕了。”
路濛指尖蜷紧,茫然地张了张唇,她不知道这件事。
可妈妈有了新的宝宝,她也很开心的。
她会做一个很好的姐姐,会很爱弟弟或者妹妹。
“可是只要你在!他们就不会要这个孩子!”
她忽然提声,路濛的心重重一坠,笨拙地想要说点什么:“奶奶....”
车内弥漫着汉堡的鲜香,老太太格外的嫌恶,她偏头缓了一口气,也没有顾及面前的,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别和你妈妈一样自私,走吧,也不要再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