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唐卡 可不能再反
姜惜若接到了方瑜打来的电话。
除了约她打牌外, 方瑜很少主动来电。
那头声线压得很低,还有保姆哄孩子睡觉的声音。
孩子哭哭啼啼被奶嘴堵住,保姆给他唱着摇篮曲, 咿咿呀呀逐渐变小。
方瑜最近刚把孩子从婆婆那接回来,婆婆说要给满周岁的孩子祈福,特意带着孩子去拜见高僧,还给寺庙捐了五十万香火钱。
姜惜若笑问道:“你也信这个呀?”
方瑜叹气:“婆婆的话没办法不听。”
听说之前,方瑜的婆婆还根据孩子的生肖, 亲自去藏地请了尊大势至菩萨金唐卡,请高僧开了光,挂在自家佛堂里,每日用三柱香供着, 还让方瑜也抱着孩子礼佛。
姜惜若想起来,楼砚清曾经也买过一幅唐卡。
那幅唐卡被他收在藏品室,鲜少见人,姜惜若不懂文玩藏品,只记得当初拍下时价格高得离谱,比姜健宁那座玉屏风还要贵个十来倍。
“我知道,是那尊三怙主绿度母金唐吧?”
方瑜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笑起来, “楼先生的眼光向来毒辣, 他收藏的那幅唐卡可是顶级珍品,别人想买都买不到呢。有机会你也多拜拜,对你有好处。”
“这有什么好拜的,我才不信这个。”
“这里边讲究可多了,拜绿度母能开运变美。”方瑜知道她没兴趣,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而是压低嗓门轻轻问,“惜若,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姜惜若很少看手机。
除了那几位牌友,手机里也没有什么重要联系人。
就算有事,也都是由楼砚清来解决,她基本没有用手机的需求。
这也导致姜惜若总是慢一拍知晓圈子里的消息。
当方瑜将那张照片发来时,她才看清楚,角落里坐着的那对人正是她和楼砚清。
灯火辉煌的寿宴上,楼老爷子身居正位,旁边是楼老夫人贤惠温婉的笑容,对着宾客们敬酒。而光线昏暗的右下角,是她坐在楼砚清怀里,细腰被他结实的手臂圈住,楼砚清正用调羹给她喂喝汤汁的场景。
这是方瑜从报纸上拍来的。
日报一早就刊登了楼家寿宴的相关新闻,有人眼尖,从照片中窥探到这细微的一幕,圈子里立马传开八卦。
楼家的家规向来严苛,餐桌礼仪更是严谨。
楼砚清又是个优雅斯文的人,他那样注重面子的人,却做出这种有悖礼仪的行为,实在令人意外。
有人猜测楼砚清和楼老夫人的关系降至冰点,所以才故意这样挑衅。
也有人说单纯是楼砚清对妻子宠爱有加,连饭都是亲自喂的,可见他有多喜欢姜惜若。
其实姜惜若也觉得楼砚清是故意的。
像他那样的性格,做出这种事,连她都觉得有些别扭。
“楼先生对你可真好。”方瑜笑起来,颇为羡慕地说,“听说楼先生为你坏了规矩,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多宠你了。”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就算楼砚清不护着我,我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姜惜若满不在乎道,不过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住,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出气后的轻快,“那个老太婆尖酸刻薄,说话难听死了。”
“你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方瑜连忙制止她,声音瞬间紧张起来,“她到底是楼先生的母亲,也是你的婆婆,你最好还是别得罪她。”
豪门中的婆媳斗争向来激烈,方瑜自己就受了不少罪。
于是她开始劝慰起来:“听说楼老夫人很记仇的,你要是惹到她,以后少不了苦果子吃。”
“我才不怕她。”
姜惜若就知道她会这样说,刚刚还跟自己站在统一战线,听到楼老夫人立马就变了脸色,畏畏缩缩的,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她婆婆。
似乎知道姜惜若不会听劝,方瑜顿了顿,将话音一转:“对了,陈太太让我给你打电话,问你下次还打不打牌。”
“我不想打。”
姜惜若躺在沙发上玩抱枕,手指捻着柔软的枕芯,捏成不同的形状,“她都问了好几次了,怎么还来。”
“陈太太是想跟你道个歉,还说以后你输的钱都算她头上。”
姜惜若完全不领情:“那多没意思。”
方瑜声音放缓,带着点讨好的语气:“楼先生对你的宠爱有目共睹,你现在可是香饽饽,所有人都想着来巴结你,她是怕被别人捷足先登。”
又是楼砚清。
就知道又是看在楼砚清的份上。
姜惜若将抱枕丢开,不满地撇嘴:“以后再说吧。我要睡觉了,挂了。”
也不顾方瑜话没说完,就径直挂断电话。
挂了电话,姜惜若跑到书房去找楼砚清。
楼砚清正在用电脑处理工作事务,她直冲冲撞进他怀里,将脑袋靠在他肩上,细细软软地搂住他的脖子眨眼:“楼砚清,我想看你买的那幅唐卡。”
楼砚清抬起头,电脑荧幕的蓝光照在他面庞,那双眼睛被照得清亮。
他有些意外,却没直接答应,而是将视线瞥向她搭在他腿上的脚踝,微微蹙眉:“怎么又不穿鞋?”
她立马蹬掉袜子,主动将脚踩进他掌心,软软撒娇:“楼砚清,带我去看嘛。”
温热的手掌揉着她的两只小脚,给她揉暖了,又反过来查看完脚底的伤口后,楼砚清才放心地将她抱在怀里:“好,我抱你去看。”
那幅唐卡装在金丝楠木长匣子里,用宋锦包裹着。
楼砚清戴上白色手套,将它铺在玻璃展台上缓缓展开。
只见灯光闪烁下,唐卡上的金箔亮晶晶闪烁着璀璨光芒,绿度母寂静慈悲的面容透着股神圣,红金神兽盘螭在周围,描金帔帛在钴蓝大殿上飘逸翻动着,左右各有金刚与文殊护法。
姜惜若睁大眼睛仔细瞧了会儿,也没瞧出什么特别的。
于是她想起方瑜的话,就试着双手合十做出祭拜的模样。
可头还没低下去,下巴就被楼砚清的手掌托住了。
她茫然抬头,却见楼砚清略显严肃地着看着她,轻轻掰开她交合的双手,温声道:“小乖,这东西可不能随便拜。”
“方瑜说,拜一拜对我有好处。”
楼砚清便耐心问她:“你知道绿度母寓意着什么吗?”
她摇头。
“绿度母是观音的眼泪化身,象征着慈悲希望,只有某些遇到困境想助力事业之人才会诚心祭拜,小乖有类似烦恼吗?”
她又摇了摇头。
“神佛的愿力是为了消除业障,渡世间有罪之人。”楼砚清微微笑着,静静凝视她,“小乖,我难道比不上这尊佛像吗?”
他的手指抵在她的下颚处,轻轻摁了摁,食指指腹带来的热意烫在她喉管上,她下意识吞咽,仰头看他时,只觉得他眼神深深,竟有种无法反驳的说服力。
也是,有楼砚清在比什么神佛都管用。
她虽然不信这个,不过楼砚清说的话有道理,还是不拜了。
她又回头看了眼那幅唐卡——
面容如少女般的绿度母垂敛着双眸,眉眼间带着普渡众生的慈悲。
看向她时仿佛带着一丝怜悯的讥笑。
-
不打牌的日子,姜惜若只能在家弹琴。
周五早上九点整,私教老师准时到达湖心别墅。
楼砚清给姜惜若请的钢琴私教老师姓吴,年龄比她大几岁,样貌温婉淑雅,总爱穿一袭素色旗袍,大家闺秀做派,说话也带着股南方调调。
听说吴老师出身钢琴世家,她的爷爷奶奶是音乐界享誉盛名的大师,爸妈也都是才华横溢的老前辈。她从小耳濡目染,钢琴水平自然不用说,教姜惜若是绰绰有余。
听说有知名艺术院校多次邀请她去当导师,她嫌麻烦一概拒绝。
也不知道楼砚清是怎么说服她来湖心别墅教琴的。
其实在她之前,姜惜若曾有过三位钢琴私教老师。
第一位是楼砚清留学时的钢琴老师,是个德国人。
姜惜若嫌他听不懂中国话,她自己蹩脚的英语又没法跟他沟通,就让楼砚清换人。
第二位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姜惜若也不喜欢,觉得他太过死板严肃,弹琴的乐趣都被他磨没了。
第三位是姜惜若亲自挑选的,一位拿过全国大奖的青年钢琴演奏家。
她觉得对方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好说话,教学起来应该也不会太死板。
可教了没两天他就推辞不来了,说是刚收到海外院校的录取通知书,准备出国深造。
最后还是楼砚清请来这位吴老师,姜惜若才勉强重拾弹琴的兴趣。
吴老师身上有股柔雅的气质,说话都温声细语的。
她脾气好,能够像楼砚清一样纵容她,每当姜惜若不想练习的时候,稍微撒撒娇就能通融,姜惜若当然很喜欢她。
只是光弹琴,对姜惜若来说还是太无聊。
于是楼砚清又给她请了别的老师帮她拓展爱好。
园艺,插花,油画,书法,泥塑,制香,刺绣……但凡她有点兴趣的,楼砚清都会推荐她试试看,而且这些爱好无一例外都非常温和安全,适宜室内静心钻研。
可姜惜若对这些高雅的东西没兴趣。
她的三分钟热度也让那些老师们吃了闭门羹。
她向往户外,渴望在大自然旷野里驰骋的自由。
可惜体能跟不上,心有余而力不足。
楼砚清也不会允许她去体验过分刺激的项目。
他总说那些运动太危险,容易伤着身体,他不放心。
经过楼砚清的严格筛选后,她只能学一些如舞蹈,瑜伽,游泳,徒步之类温和的项目,而且还都必须由楼砚清亲自陪同训练。
方瑜先前还调侃过说:“楼先生简直把你当女儿养。”
“他本来就比我大嘛。”姜惜若不服气地反驳回去,“什么啊,他要是把我当女儿养,就不会管那么严了。”
楼砚清比她大十岁,年龄带来的差距最直观地体现在身体上。
他的身材足足是她的两倍,双腿并拢才有他大腿粗,她坐在他怀里时,他仅用一只手臂就能将她轻易抱起来,力量上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似乎上天也分外眷顾楼砚清,年龄并没有给他的容貌做减法,相反,倒给他增添几分成熟魅力。
他眉眼清淡,五官却分外明朗。温柔微笑时,五官变得柔和,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优雅矜贵的气质,这也是姜惜若分外迷恋他的原因之一。
只是楼砚清太专制了。
他不仅对她的爱好把控严格,连老师挑选也分外苛刻。
那些老师不仅要技艺精湛,还一定得是女性。
整个湖心别墅内除了楼砚清以外,就没有一个男人。
保姆,厨师,保安,司机,连修剪花枝的园艺师都是女性。
姜惜若曾经问过原因,楼砚清却极为淡定地摸着她的头,温柔微笑:“我不想让别的男人看见小乖的身体,也不想让他们碰你,太脏。”
楼砚清有轻微洁癖,虽然他的洁癖只表现在对外上。
别墅里的保姆在触碰姜惜若之前,手必须清洗三道,工作服也必须每天杀菌消毒,不能让她沾上任何病菌。
姜惜若知道楼砚清是担心自己哮喘发作,也是为了她好。
所以她在这种小事上不怎么计较,都让楼砚清安排。
只是周身清一色的女性,还都是比她大许多的女性,姜惜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觉得愈发无聊了。
她只能跟楼砚清聊天,可楼砚清也不是任何时候都有空陪自己,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原本今天说带她一起去谈生意的,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打乱计划。
楼砚清怕她着凉,又担心她刚从楼家回来,一路奔波太过劳累,早上起来的时候根本没叫醒她,只给她留了张纸条在桌上。
姜惜若醒来时气得跺脚,打电话过去抱怨:“楼砚清,你骗我!”
“小乖,你睡得太沉了,我没舍得叫醒你。”
楼砚清总是那样从容不迫,好像不管她怎么发脾气,最后都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就更气了。
虽说是她睡过头在先,可他说好要带她一起去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她气鼓鼓地坐在床上,闷声不应。
那头似是早料到她会发脾气,低声笑了笑:“对不起,我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她还是生气。
楼砚清的声音再度响起:“小乖,看看抽屉,我给你留了东西。”
她本来不想搭理,但耐不住好奇心,最后还是拖拖拉拉挪下了床,拉开抽屉——
里边是两张机票,目的地是国外,日期就在近几天。
许是听到她轻微的惊呼声,那边又温声笑起来,声音分外低沉磁性:“上次去接小乖打牌回家时,听见你们在聊滑雪的事,我想小乖应该会喜欢这份礼物。”
姜惜若想起来,那次和太太们聊天,不知怎的聊到了滑雪的事。
陈太太说她年纪大了,滑雪是滑不动的,怕伤着身体。宋太太和方瑜倒是兴致勃勃,说着今年冬天还打算去雪场滑一次,还各自秀出了去年拍的滑雪照。
姜惜若嘴上说着没意思,其实心里却有几分羡慕。
她从前只去过国内的雪场,但她胆子小,害怕地不敢上雪板,即便有教练在她还是不敢。
加上她身体弱,又怕冷,冰天雪地极容易冻感冒。
于是她每次去都只能窝在室内吹暖气,眼巴巴地羡慕外边操着滑雪杆腾空跳跃的人。
本来她出远门的机会就极少,滑雪这种运动几乎与她绝缘。
现在楼砚清竟主动带她去体验,姜惜若当然心花怒放,心情瞬间就好多了。
“小乖,现在原谅我了吗?”
“哼。”她没说话。
她又随意跟他聊了几句,都是楼砚清问她肚子饿不饿,吃没吃过早点,今天的胃口怎样之类琐碎的问题,直到楼砚清不得不挂电话,她才抬高声音重申:“楼砚清,你说的,可不能再反悔了!”
楼砚清失笑:“我要是敢食言,就让小乖随便怎么惩罚我,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
她嘟囔着,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姜惜若看着吴老师翻着琴谱教她弹《青城山下白素贞》,纤白的手指在琴键上水流似的拂过,陶醉似的微微阖眼,音色轻快,盈盈亮亮,她忽地有些羡慕。
她也从小就开始学弹琴。
只是她是用来消遣的,而吴老师看得出来是真心喜欢弹琴。
姜惜若躬着腰,双手交叠放在琴台上,盯着吴老师流畅跳动的手指苦恼:“吴老师,你不会觉得腻吗?”
“我?”吴老师手指一顿,摇摇头,粲然笑道,“不会。弹琴对我来说是种享受,只要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就能感受到无尽的自由。能听见水流潺潺的声音,大自然的鸟鸣,天空的雷鸣,感受到微风拂面的轻柔,春日暖阳的温柔,看见才子佳人邂逅的场景……”
姜惜若也学着她微微闭上眼,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她不禁好奇,如果是楼砚清来听吴老师演奏的曲子,也能品味出这么多东西吗?
楼砚清就喜好这些高雅的东西,他还会小提琴,音乐品味自然不俗。
可她只略懂皮毛,品味不出那么高深的东西,只能分辨好听和不好听。
她又想起之前楼砚清放她弹的那些曲子,莫名感到羞愧。
她弹得不成调,他却还在夸好听,丢死人了。
“吴老师,楼砚清是怎么录到我弹的曲子的?”
吴老师略显抱歉地笑道:“楼先生之前问我要过音频,说想检查太太的练习成果,我就给他了。”
“哦。”姜惜若若有所思,忽然又眨起眼睛,“你说我要是琴弹好了,他会高兴吗?”
吴老师轻轻点头,声音还是那般柔雅:“楼先生平时最爱听太太弹琴了,如果太太能在琴技上有所进步的话,他当然会很高兴。”
姜惜若的小算盘在心里打了一阵。
最后她欢欣雀跃地坐在钢琴前:“吴老师,就教我弹这首曲子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