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南西街
晚十二点半, 灰鸽KTV,三楼308大包厢。
鬼哭狼叫的音乐震耳,灯光色彩交替, 反光球打下一片细碎的光点,十七八十几岁的灵魂在昏暗的房间呼喊着青春, 尽情释放内心那点压抑。
任气氛滚热,还有一片是静的,甚至没人敢来这边。
许银山从人堆里出来, 坐在陈祈西旁边, 慢条斯理地点上烟, 忍了半夜没忍住, “七哥, 今天不少人问我, 你是不是替人担债了。”
陈祈西窝在最靠里的沙发上,长腿支着地,头扣着卫衣帽子, 帽檐落下,只露出泛着青紫的下颌部分, 左手缠着的绷带被血染透, 谁都能看出来他心情极差, 那一身难掩的狠劲,让人心惊。
许银山掸掸烟灰,扫一眼前头的人影。
说真的,转学生家里那点事闹得还挺大, 在外头玩的多少都能听见点风声,谁都没想到这事最后会是这么结局。
许银山就是觉得这笔钱对于他们这年纪太重了,足够压垮不少人的脊梁, 虽然这其中没有陈祈西,但他还是问了句:“七哥,你觉得值吗?”
“……”
许银山余光掂量着陈祈西的脸色,“七哥,值不值先放一边。贺喃那学习成绩可以说是学霸了,你想过以后不?”
预料之中的持续性沉默,但好在人没上火,许银山摁灭烟头,又点了一根。
烟酒烧灼的空气中只有撕心裂肺的歌声。
片刻后,陈祈西脑袋动了动,稍坐直点,捞起桌上一瓶冰啤,单手扯开拉环,扬起点脖颈,喉结滚了两圈。
他点开手机短信,两秒后。
“走了。”
陈祈西扔下一张“灰鸽KTV”高级会员卡给许银山,腿一发力站起来。
昏暗灯光中,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凉薄发冷。
也不管其他人什么表情。
他径直往前走。
正玩的嗨一群人骤然一静,不约而同给他让路,直到门开了关上。
其他人向许银山看去。
许银山摆摆手,说:“七哥有事。”
包厢再次掀起高潮,有不少人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还债那事是不是真的,被许银山一句“搞笑呢,谣言止于智者”全打发走。
-
凌晨一点,贺喃把扫帚拖把一一归位,401焕然一新。
之前也不脏,她就是想住的心安理得一点。
手指尖还没碰到灯开关。
沉寂的门锁拧动,贺喃一顿,表情有些不自在,被强压下去。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
两三秒过去,门从外打开,风没来得及钻进来就被挡住。陈祈西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门口,冷冷看她一眼。
贺喃:“……”
她抿了抿嘴。
陈祈西往里走,停在沙发一步外,目光点在贺喃微翘的睫毛。他打下的阴影笼罩贺喃整人,手指尖不自觉地往手心戳。
她没抬头,一言不发地坐着,柔软乌黑的发丝搭在灰色毛衣上。
不轻不重的烟味混着酒味飘到呼吸中,贺喃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
“你,”她刚发出一音节。
“发烧了,”陈祈西嗓子微哑,声线凉透了。
贺喃猛抬起头,“要去医院吗?”
陈祈西没回她,往沙发上一坐,削薄的下颌线在光下显得锋利分明,他转点头,眼神里带点讽笑,“你除了会说这,没别的话?”
贺喃按住想烧起来的火气,“你不想去医院,那去下午去的那医生那?”
陈祈西看她两秒,抓住她的右手往腹部伤口上按,贺喃感受到他的力道极大,吓得用力往回缩,瞪圆眼睛吼了一句:“陈祈西!你又发什么疯!?”
“你有良心么?”
陈祈西手一施力,贺喃的手被他带进卫衣下,掌心贴上了有些湿润的纱布,衣下潮热的温度蹭着皮肤,随着他的呼吸鼓动。
“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耳畔的声音阴翳冷厉,贺喃眼睫毛颤抖,胸膛剧烈起伏两下。
她慢慢对上他的眼睛,有些疲倦地说:“陈祈西,你不觉得累,我真的很累。你希望我怎么样,希望我做什么,希望我说什么,你直接说吧。”
砰地一声巨响,401的门框震得直发颤。
陈祈西什么都没说,就扯了下嘴角,笑的十分冷漠,像在说“行,贺喃你真行”。下秒,甩开她的手,站起身走了。
贺喃翻开手心,看见一层浅浅的红色,心口猛地跳了跳。
她抓着外套和桌子上的药,边跑边穿,一路追到南西小区的大铁门外。
黑夜寂寥,风雪一样浓,冷意缠着骨头,贺喃不得不眯起眼睛往前看。
不到一百五十米的路边电线杆旁,上头昏黄的灯色洒在陈祈西凌厉的侧脸。
他嘴里叼根烟,身型薄削凌厉,戾气重的让人觉得靠近都会窒息。
贺喃捏了捏手里的塑料袋,快步跑过去,将药递过去。
陈祈西眼都没往她身上放一秒,掐灭烟头,又拿出一根,侧着下巴点上。
贺喃脸颊被风刮的发疼,她深吸口气,“我看了,里面有退烧药。”
陈祈西呼出一口烟,这才落她一眼,眼神漆黑,“所以呢?”
声音比刚才还哑了。
贺喃握了握手心,“把药吃了,然后退烧,不退就去输水消炎。”
陈祈西没说话,也没接药,脸冷的让贺喃想不管他死活立刻离开。
“陈……”
陈祈西拿开烟,朝她走了一步。
贺喃闭上嘴,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垂,后退一步,果断把药扔过去,也不管陈祈西什么表情,转身就往回跑。
叫来的出租车打着双闪缓停路边。
陈祈西盯着贺喃消失的方向,眸色阴沉沉,弯腰捡起地上的药。
-
窗外的大雪下到天亮,风与它整晚相拥,401宽窄的沙发上的单薄身影侧微蜷,发丝乱在毛毯上,贺喃的眉头紧锁,鼻尖冒了点汗。
她睡得很一般。
一是怕陈祈西杀回马枪,二是因为沉重心绪做了一晚上想醒醒不过来的梦。
最终,她在手机振动里睁开了沉重发黏的眼皮,大口呼吸几下,才去摸手机。
已经快十一点了。
屏幕上是一陌生的本地号码。
迟疑几秒,贺喃按下接听,嗓子泛哑:“喂,你好。”
林扬的声音在声筒里和门外一块响了,“嚯,真能睡啊,我都来两趟了。快快给我开开门,东西拿不住了。”
贺喃匆忙哦了一声,快步打开门。
林扬头发让风吹得跟鸡窝差不多,手里提着三四鼓鼓囊囊的大袋子,一见她开门直接往里挤。
贺喃差点被撞倒,看他把东西扔到地上,顿了顿问:“这是什么?”
林扬说:“七哥让我给你送的床上用品什么的,还有我姐给你准备了点生活用品,让你明晚上去家吃年夜饭。”
刚说完,林扬手机就响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不耐烦地说:“要死了!催什么催!滚!”
挂了电话,林扬看眼贺喃,手里转着电动车钥匙,“贺喃,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贺喃不是太清醒,慢半拍的点头。
门一关,房子又静下来。
贺喃慢吞吞地去拿开袋子,庄梦蝶那袋里放了睡衣毛巾浴巾等。她打开另外一,最上面是淡粉色的床上四件套,睫毛缓缓眨动。
陈祈西是让她去床上睡?
那他呢?
贺喃往躺椅看了一眼,犹豫着挪到床上,灰色的四件套也挺干净的。
她蹲在那半天没动,直到腿麻了。
拿开四件套,贺喃动作一卡,下面是纸袋子,上方是条淡奶粉围巾,料子柔软细腻,往下是一件杏白色带毛领的羽绒服,与她搭在沙发上那件黑棉服简直一天一地。
贺喃咬了咬嘴里的软肉,动作轻轻的放下围巾,起身去洗手间洗漱。
门外生锈斑驳的栏杆旁站了懒洋洋的修长身影。
陈祈西扣着黑鸭舌帽,侧脸的弧线利而薄,缠着纱布的手举起,指间夹着一支烟。
林扬到楼下,朝他摆摆手,骑上电动车走了。
-
夜色朦胧下来,杂音忽大忽小。
贺喃烧上水,拿出在万喜超市买的干挂面,正准备撕开,手机连震好几下。
她不得不拿过来看,一连三条短信。
疯狗:来
疯狗:接
疯狗:我
贺喃默了默,回了:?
疯狗:伤口疼
不会发炎了吧,贺喃眼皮微睁,在心里叹口气。
这次打字快不少,问他:你在哪?
那边过了五六分钟才回,贺喃刚穿好外套,拿钥匙放兜里。
疯狗:灰鸽ktv408
离得有点远,过去要打车。
贺喃拿出仅有的钱,抽出三张一百、一张二十,剩下的三百没动,以备不时之需。
一出门,猛烈的风灌入黑棉服,她手插在兜里,冷得肩往一块缩了缩。
车窗外的街上张灯结彩,预备迎接明天的除夕和新的一年。
贺喃坐在后面发呆。
等车停稳,她付了十二块钱的车费,一阵肉疼,但凡近点就走过来了。
KTV巨大的金色logo在雪夜发出奢靡欲坠的光晕。
门口停不少车,还有些光接电话的架势都要上天一样的小混混,聚成堆,烟雾缭绕,脏黄话四溢。
贺喃太突兀,不像会来这的人,她尽量保持脸色平淡,无视落在身上的视线。
门口的男侍者拉开门,问预定了吗。
大厅装修偏暗,灯光低迷,贺喃没多看,低声说:“找人,408。”
许银山跟几人一块进来,抱着一团花,走过两步又退回来,不确定的喊了声:“学霸!?”
贺喃侧头,微愣两秒。
真没想到会在这碰上班上的人。
“这妹妹谁啊,不会是……”边上有人调侃许银山。
没等他说完话,许银山猛踹过去一脚,“不想死就闭嘴。”
贺喃遏制住想逃的想法,后领子倏然一紧,被股力扯着后退一步。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头。
逆着电梯光的陈祈西耷拉着眼皮,眼神不冷不热,表情混劣,手往旁边搁,卡住她的肩转到正面。
他身后跟了一群年轻人,男男女女都有,穿衣打扮都成熟又时髦,混在昏暗的环境中颓靡十足。
没有任何时刻能比此刻更让贺喃觉得她和他是两世界的人。
“阿七?”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