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南西街
上了出租车, 贺喃刚坐稳,肩上一沉。
陈祈西眼皮轻合着,眼睫毛低垂, 眉眼依旧突出股不悦的狠戾。
应该很疼吧,不然他也不会这么……脆弱。
这个词可能不太恰当, 贺喃稍顿了一下,胳膊那股子劲放下来,没把那颗脑袋推开。
下颌处的皮肤被柔软的发丝剐蹭, 隐隐发痒, 贺喃眉头往一块挤了挤, 唇瓣翕张两下, 欲言又止地沉默了, 指尖不由自主地往掌心点点。
小县城很少堵车, 出租车速挺快的,屁股跟点了火似的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汽油味。
司机师傅没跟他们搭话, 目视前方,手机时不时响, 连接着车外, 成了唯一的流动声。
一侧浅淡发凉的薄荷烟味细细缕缕地也往鼻子里钻, 贺喃轻吞咽一下,偏开头去看窗外的街景。
埋在大雪里的县城,像一座什么都没有的孤岛。
贺喃胸膛起伏,缓慢地吸口气吐出去。现在的她对明天, 甚至今天都是无尽冗长的茫然和惧怕。
茫然身侧那人。
同样也惧怕他。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测将来的命运让心神无法安定。
莫名的,贺喃想起陈祈西之前那句“债主”, 如今成了名副其实。
出租车停在北关一条巷子口,陈祈西慢慢支起头,发丝挡了些眼皮,削薄的下颌线绷紧,动作不是很耐烦掏了车钱。
车门开了又关,贺喃站稳,视线都没晃清楚,肩膀上又是一重。
陈祈西整个压了过来。
“……”
贺喃没忍住说:“你就不能稍微支棱点?”
“不能,”陈祈西微扬下巴,斜着眼看她,“疼。”
贺喃抿了抿嘴,没搭理他。
陈祈西把她当拐杖使,贺喃压住烦躁,跟他一块七拐八拐停在一个“老钟专治各类跌打损伤”门店的门口,窄小一个门面,里头黑黝黝。
贺喃没来过这里,周围居民区,很安静,这条道就这一家店。
陈祈西直接带着她往里跨。
屋内摆放着柜子,塞满了药瓶,有股中草药味儿在飘荡。
摇椅上躺着人,正是昨晚缝针的中年男人。
他听到动静,慢悠悠抬起眼皮,扫陈祈西一眼,用鼻孔哼一声,“还知道来?”
贺喃去看陈祈西,昏沉的光下,他没什么反应,站直身体,直接把衣服下摆撩开,手指一扯,拆掉了纱布,块垒分明的腹肌随着呼吸不断跳动。
腹部那道伤口边缘红肿,渗出了血,中间有一块绷线了。
有点触目惊心,贺喃心口的燥意瞬间消散。
她站在那,不自觉捏紧手指。
陈祈西眼皮掀起,突然睨她一眼,瞳孔漆黑无比,贺喃猝不及防碰到他的眼神,看见明晃晃五个字——“你干得好事”。
医生恨铁不成钢地拧紧眉,背着手往里走,“真当自己是大罗神仙?命是买一送一?”
贺喃动了一下,以为陈祈西会扶着她进去,但没有,他直接跟上了上去。
抓不住的血腥味从跟前掠过,贺喃停住脚步,她没在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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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叔,”进了里屋,陈祈西坐在推拿床上才开口,嗓子沙哑。
帘子半拉,光线半明半暗,钟安按开灯,提高医药箱,给里头的器具消毒,拿起镊子夹着棉球直接往他伤口上一摁,听到一声倒吸气,才瞧去一眼,“你这伤要你姐知道,看她抽不抽你。”
鬓角的汗滑了下来,陈祈西喉结滚动,缓慢说:“你不跟她说不就行了。”
“你小子,”钟安脸上的皱纹都挂着不满,但手法娴熟,重重叹口气,“一看就是碰水了,你那破澡一天不洗能死?”
陈祈西没吭声,仰着头往天花板上看。
钟安按住纱布一角,“身上干不干净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头。”
“心里头不干净,一辈子都不干净。”
陈祈西眉眼清淡,夹杂毫不掩饰的冷戾,和丝丝压不住的燥火。
他跟听不见一样,手松开,衣摆挡住腹部,慢吞吞起身,往不锈钢托盘下塞了五百块钱。
“走了。”
背对他洗手的钟安拿着毛巾擦,“消炎药吃了,不吃滚过来输水。”
陈祈西嗓子轻滚,懒冷地嗯了声,摸着烟盒,往嘴里放了一根。
他一出来,就对上贺喃平静的眼睛。
贺喃打量他几下,轻轻开口问:“多少钱?”
陈祈西指间夹着没点的烟,松松地抬头,眼黑得看不见底。
“你很有钱?”
贺喃懒得和他吵,不过总算松了口气。
看来人没事了,都有心情刺她了。
刚想进去问医生多少钱,陈祈西长腿一跨,手臂揽住她的脖颈。
“陈祈西……”
贺喃喉咙被一股外力压的一噎,脚步踉跄着连退好几下,被迫离开了老钟跌打损伤店。
房子外的风雪扑满两人一身,丁点的暖意都没留下,陈祈西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点燃了指间的那根烟忍疼,贺喃略有嫌弃地放慢脚步,出了这块巷子,她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陈祈西上车就闭目养神,伤口的刺疼就没停过,一直在蔓延。
车上播着歌,刚切了下一首。
卡顿两下,前奏响了起来。贺喃听过这首,前两年很火的一个电视剧的主题曲。
“把昨天都作废/现在你在我眼前/我想爱请给我机会/如果我错了也承担……”
歌词缓缓流出,贺喃余光扫眼陈祈西搭在腿上的手,手指松垮,左手手掌上换了新纱布,下颌线拉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她稍微放松些,头靠在车窗上,感受着震动,颠簸。
十多分钟后,车停在南西小区不远。
贺喃转头去看,陈祈西没动静。她心口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看看他还有没有呼吸。
手伸到一半被猛的抓住,陈祈西撩开眼皮,幽深的眼静静地看她。
四目相对,一冷一慌,微妙的尴尬蔓延。
贺喃用力缩回手,忙不迭地掏了车费,拉开车门,冷意吹散耳廓的热。
402门口没人了,地上的垃圾也扫干净了。
贺喃站在那,有些惘然,有些恍惚,身后的栏杆锈迹斑斑,跟前的房子是时间的痕迹。唯有她的身形太薄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发丝在肩背处乱飘,看不清面容。
陈祈西斜了她一眼,拿钥匙开了门,直接走进去。
门没关,就这么敞着。
像在等她的心甘情愿。
贺喃收紧手,指甲抵住手心,侧点头看向402屋内,源源不断的暖意发出细细的钩子。
要寄人篱下了。
数不清的压力倾斜,贺喃鼻子一阵酸涩,手不由自主握紧兜里的手机,多少胆怯,多少迟疑。
她抬头往天上看了看。
其实还不如父母双亡,至少此刻她能心安理得,而不是有万般委屈,无奈,愤恨,不甘交缠,死死咬住她的命脉,让正常喘息都显得费劲。
缓了会儿,贺喃转身进了屋,门关上,发出清浅的一声响。
冷冷的色调打在鞋面,贺喃肩膀轻垮了一下。
陈祈西正进洗手间,脚步一停,轻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说,“帮我。”
站在贺喃玄关的还没回神,猛愣一下。
“什么?”
陈祈西眼尾微收拢,瞳色漆黑锋利,一字一字说得清晰:“帮我洗。”
这会儿中午刚过,厚重发灰的云层堆积在窄窗外的天际,屋内的灯色薄明。
贺喃懵了两秒,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你有病吧。”
她皱着眉回了一句。
陈祈西没变化,依旧眼神淡淡地看她,姿势懒散,胳膊动了动,一把掀起衣服下摆。
“不认账?”
“……”
空气猛沉了下去,贺喃眉头没放开,反而更紧绷。
“真想让我死?”陈祈西腿支着地,没骨头似的靠着门框上,毫不掩饰讽刺,隐隐有一种她不帮也得帮的戾气在盘旋。
他不刚洗过澡,现在青天白日的发什么疯。
外面细碎说话声跳进屋,贺喃脚跟长在地上一样,不敢往前走,心跳加快,顿了会说:“你非得大白天洗澡?”
陈祈西背点身,扯住T恤脱掉,斜着头呛她一句:“管这么多?”
半昏光线下的少年身体线条干净利落,背部肌群介于薄厚之间,有些凝重的淤痕,布满了刺眼的疤痕,许多都增生,中间凸起一条,颜色比周边皮肤还要白。
贺喃第一次见,忘了移开视线,怔忡在原地,呼吸慢慢加重,腰侧的半截疤微微灼热。
她不记得的过去,是他身体上的印痕。
陈祈西注意到贺喃的目光落点处,眼皮半垂,遮住漆黑的眼瞳,两三步跨到她跟前,俯下点身。
“你还要看多久?”他冷嗤一声。
冰冷的声音钻入耳廓,惊的贺喃骤然回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门上,抬眼与他四目相对,互相盯了半天。
剧烈的心绪在身体中翻涌,与屋外的大风相吻合,难舍难分。
没等她开口,手臂被用力一握,脚步跌撞的跟着陈祈西进了洗手间。
微凉的温度攀在皮肤上,贺喃眼底惊慌一瞬,用力挣扎几下,不耐地喊了声。
“陈祈西!”
陈祈西跟没听见似的,手往身后一伸,咔哒一声,门锁上了。
洗手间不算太小,一个人刚刚好,站了两个人就觉得异常的逼仄,连氧气都变得稀薄不堪。
没开灯,唯一的光线是通风口。
陈祈西深重的脸廓在冷色的光下变得极具冷感,本身就不是多热络的人,此刻的压迫力足以连反抗都显得微不足道。
门被挡住,贺喃出不去,只能和他面对面。
她胸口用力起伏一下,抬头看他,眼神发燥,语气跟着急躁,“你想干什么?”
陈祈西无表情地盯着她,声色淡冷,“只管捅不管善后?”
“我帮你叫林扬,”贺喃努力平复心里那股劲。
“贺喃,”陈祈西攥住她的手腕,强迫地把人扯的更近,微垂脖颈,和她只差一指距离,扯了扯唇,“你到底在硬什么?”
贺喃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指甲抵住手心的肉,刺疼不断。
“那些钱我会还你,一分都不会少。”
“贺喃,”陈祈西沉声喊一声她的名字,“我欠你那仨瓜俩枣?”
坚硬的指甲快刺破皮肉,周围的冷意凝结成水珠直往身上打,贺喃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她怒极反笑,直视过去,“你想要我,要我做什么?”
她每个字都咬的极重,“要我用身体还你?这就是你想要的?”
陈祈西脸色微变,黑沉难看,眉眼的戾气骤升,周身的气压一低再低。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贺喃往前逼近一点,两道呼吸交替,瞳孔里是彼此清晰的面容,距离紧的差一点能吻上对方,她反倒是没刚那么上火了,格外平静地说:“可以啊,到毕业。毕业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陈祈西神色冷下来,眼神攒火,手掐住她的脖子,脚步乱动,衣衫相互搅动。两人调换了位置,贺喃背狠撞到门上,骨头都疼了下。
“这么轻易就想摆脱我?贺喃,你做梦。”
蝴蝶骨被压得疼痛不断,贺喃语气更毫不客气,“陈祈西,你真可怜。”
“你真想清楚你需要我什么吗?”她抬手指住他的心脏,眼神含嘲,刀刃一样锋利,“你搞得明白吗?”
陈祈西没动也没说话,胸口和她一样起伏的厉害,怒意和盲念纠缠,撞击着神经。
僵持了三四分钟,他敛了神色,冷淡地看她,嗤笑一声,含着几分倦怠,“差点让你带歪。你管我要你什么,你有选择的权利吗?”
贺喃眼皮褶皱深了深,呼吸一顿,过白的脸颊脆弱到了尘埃。
“别妄想逃跑了,”陈祈西握着脖子的手往上移,按住她发白干涩的下唇。
“我跟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找到你最多是想办法让你还债。我找到你,那是同归于尽。”
“你乖一点,”陈祈西狠戾的黑眸没一点光亮,拿着她的手按在伤口处,“不过你可以再捅我一刀,最好一次能捅死我,那样你才可能逃得掉。”
贺喃眼睫乱颤,眼尾有些红,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陈祈西收了手,不知道在哪摸出盒烟,打火机猩红的火苗烧透烟头。
他吸一口,缓缓吐出来,眼神放在她身上,没挪开。
贺喃静默不语,发丝乱在肩头,单薄的身姿像淋在冰冷雨雾里的孱弱蝴蝶,随时都可能命丧于此。
灰白色的烟雾弥漫在她和他中间。
陈祈西心口位置不太舒服,被指过的地方发烧。他眼神越来越沉,脑子里有根绷紧的弦发出岌岌可危地颤抖。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疼。
生疼,生疼。
连在唇间的烟都生涩的浊重难忍。
半晌,贺喃动了动脑袋,清泠泠的眼看向他,没什么动静,死寂一般的静。
“现在洗?”她声音很轻。
陈祈西眉心猛皱,一股火在燃烧,无名的烦躁烫着那根弦,在洗手台上摁灭烟头,扯住贺喃的肩膀,拉开门,直接把人推出去。
“哭丧个脸给谁看?”
洗手间门砰地一响里夹杂着一句冷戾横生的话。
暖气扑来,贺喃站在门口,呆了一会,咬牙骂了一句:“病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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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喃坐在沙发上,望着玻璃上沾满的雾气,有些提不起劲。
401不属于她,没有丁点关于她的东西,无从下脚,无法安定心神。
淅淅沥沥的水流声断断续续,她的呼吸缓慢沉重。
根本不知道怎么跟陈祈西相处。
他阴晴不定,火一上来,跟个野兽没区别。
贺喃倦倦地往后靠,一口气还没提上来,洗手间的门从内大力拉开,一道似乎还沾着水汽的挺拔身影出现。他脸色很冷,没看她一眼,跟她不存在一样,在柜子里拿了外套就往门口走。
门开了又关,房子里只剩下贺喃一个人。
她睫毛微微弯了下去,唇瓣抿在一块,心口说不出来的堵塞发闷。
明明债务找不上来了,可她不觉得轻松,反而很累很累。
“和疯子相处,”贺喃褪了鞋,脚踩在沙发上,下巴搭在膝盖上,“可比解难题难多了。”
债务分了六年,到她大学毕业后才能还清。每个月将近一万,对于目前来说,也是天文数字。陈祈西赚的是要命钱。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需求是什么。她都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如此,如此承担一份本身意义上与他无关的责任。
而且这样一来,她和他将死死绑在一块六年。这可是六年,不是六天,也不是六分钟。陈祈西太不可控,像一团不懂收敛的烈火,随时可能将一切毁灭。
还有……她还能上大学吗。
属于她的自尊心和羞耻心啃噬着每条神经,手攥的愈发紧,骨节突出青白。
贺喃心累的疲乏,慢慢闭上眼,轻轻地吸气呼气。
天由白转暗,空气充斥着各家饭香,贺喃撑着手臂坐起来,环顾一圈。
陈祈西没回来。
她一低眉,看见茶几上随意扔着的药。
动作慢吞地找到手机,贺喃翻出陈祈西的手机号,填备注时,指尖停了停,轻按键盘,存了个“疯狗”。
她点开短信,编辑一条发过去。
只有一个字:药。
这条信息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贺喃叹口气,反正提醒过。至于其他,那是他的问题了。
点开郑知韵的Q号。
纠结几秒,贺喃发去一句:你好。你知道哪需要家教吗?
那边回得很快:我帮你问问。
贺喃回了一句谢谢,拨弄着手机按键,脖子侧的咬痕结了痂,系的周边皮肤不舒服。
她找了换洗衣服,去洗手间洗澡。
热气腾腾的雾气萦绕在整个空间,她背身站在镜子前,侧着白皙纤瘦的腰身,扭头去看腰侧的疤痕,肩胛骨清晰地凸起,衬得身形更薄弱。
那道疤约十二厘米长。
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陈祈西背上的鞭痕,贺喃不得不承认,位置也对,形状也对。
她内心深处那点渴求他认错的念想破碎了。
命运向来残酷,贺喃自嘲一笑。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昨天要更,但估计是这两天太忙,手腕上长了个腱鞘囊肿,去按破以后疼得厉害就没来得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