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阵痛
次日醒来。
原弈迟久违地接到Andrew的来电。
远在伦敦的黄令仪在顾意浓失踪后的第三天,便发现了异样,起因自然是想见昭宁时,却无法打通儿媳的电话。
每隔几天。
黄令仪便会打来电话,询问有没有顾意浓和昭宁的消息。
她和Barclay于初夏时分搬回庄园短住。
Andrew也是在某个周末来那边蹭饭,才得知了这件事。
Andrew从听筒里隐约听见万宝龙签字笔唰唰划过的纸页的声音,便知道原弈迟大概率在总裁办批文件,背景音还传来一些说话声,应该是助理在旁边汇报会议纪要。
他试探着说道;”如果你现在很忙的话,我稍后再打给你。”
“不用。”男人语气沉淡,用英语回复道,“如果你有重要的事,现在就说吧。”
Andrew叹了口气:“Rebecca…还是没找到吗?”
指骨明晰的一只手刚要将文件夹阖上,却顿了顿动作,大概过了两秒钟,男人将其交给助理,并命他暂时离开总裁办。
他抬起手,疲怠地揉了揉眉心:“没有。”
Andrew问道:“那你问过Rebecca娘家的人没有?”
原弈迟低嗤:“她们怎么会告诉我?”
“我妻子的动向只有她姐姐知道,她连自己的外公和弟弟都瞒着,又怎么能让我知道她一星半点的消息?”
Andrew愈发不安:“她母家的集团应该有很多大型船只和邮轮,该不会是带着你女儿从公海逃跑的吧?”
原弈迟脸色阴沉,没说话。
但Andrew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他的口吻罕见透出不耐烦,丧失了平日沉稳的风度:“没什么事的话我就挂了。”
“等等!”
Andrew扬声唤住他,“Marcus,我觉得有件事还是需要和你说一下。”
“那天你在肯顿市集附近的刺青店纹身,我和Rebecca去泰晤士河前,还带她去了金融城,我和她…谈起了你从前在伦敦工作时的很多旧事。”
男人的眼神顷刻沉黯下来,冷声道:“说下去。”
Andrew的语气越来越愧疚:“我…我或许不该同她提起那件事。”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我不小心向她透露,你当年在金融城工作时,得罪过R国的寡头。”
“你说什么?”音筒传出的男音隐隐夹杂着郁火,随时都处于暴怒的边缘,听得Andrew的心脏重重一跳。
Andrew慌忙解释道:“我记得你对我的叮嘱,没再和她透露过别的信息,但…但或许她还是觉察到了什么。”
R国到现在都是寡头政治,黑白手套都是同一双,寡头们既是商人,手还能伸向当局政坛,兼任着议员和国会大臣等要职。
原弈迟那时还在高盛任分析师。
Barclay的家族办公室恰好是总部的大客户。
当年Barclay想和英国本土的某跨国集团一同并购R国的一家能源公司。
而原弈迟恰好是该项目的负责人之一,还亲自飞到R国做了详尽的背调和尽职报告。
他得罪的寡头恰好就是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原弈迟发现对方通过在瑞士注册空壳公司,和建立一些离岸账户的方式,倒卖了大量国有资产,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后,才低调地返回了英国境内。
Barclay得知此事后,自然打消了投资的念头。
但他们也因此被那位在本国颇有权势的寡头恨上,对方不惜动用公权力,直接以危害国家经济安全罪的名义,让原弈迟及Barclay和另几位来自英国的金融家上了永久禁止入境的名单。
男人紧抿双唇,听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朝大脑的方向涌。
他闭了下眼睛。
再次睁开,视野之内甚至泛起昏眩的白光。
他愤怒到头痛欲裂,胸口也袭来一阵又一阵夹杂着极端情愫的绝望感。
顾意浓怎么能跑到那个国家去?
她怎么能。
电话的音筒传来男人粗沉又深重的呼吸声。
让Andrew不禁想起身受重伤,却仍在负隅顽抗的野兽,顿觉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又听见他语调阴冷,罕见地爆了粗口:“You bloody plonker!fucking muppet.”
Andrew震惊地瞪大双眼,听得心脏止不住地哆嗦。
他今年也三十几岁了,却被原弈迟那几句咄咄逼人的蠢货、傻东西骂到想哭。
Marcus骂他骂得好狠。
他是那么文雅有涵养的绅士,从来都不讲那几个字眼。
Andrew唯一听原弈迟这么爆粗,还是在他和顾意浓的婚礼上。
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也不敢回嘴,心有余悸地又问道:“所以如果她真的跑到R国,你要怎么办?是要派人去找她吗?”
“不,我一定要亲自去找她。”
Andrew震惊道:“你怎么自己去啊?”
“难道要伪造证件,办个假护照偷渡过去——”
没等他将这句话说完。
原弈迟那边已经将电话撂断。
——
R国的信息安全水平很高,排在世界前列。
原弈迟曾尝试黑过入境系统,但却被放护墙拦截,没有成功。
这个国度确实连他的手都伸不进去。
他只能通过关注该国的一些新闻,和当地的大使馆和华人组织,寻找顾意浓的信息,却迟迟无所收获。
大使馆的公民信息是自愿登记,顾意浓跑到那边就是为了躲开他,自然不可能轻易留痕,让他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京中已经入冬。
他表面状若正常,实则浑浑噩噩地又度过了一段漫长又难捱的时日。
某天清晨,他打开命人专门开发的大数据软件,照例在洗漱之后,最先查看起在R国的中国公民信息。
直到看见当地的大使馆发布了如下的一则消息:近期在xx河畔发现一具中国公民遗体,女性,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系被谋杀。
他用拇指向下划动屏幕的动作蓦地一顿,心脏随着入目的文字瞬间揪紧。
那双阴郁的灰蓝色眼眸映着屏幕的白光,也难以自抑地震动起来。
女性。
二十五岁左右。
虽然年龄上稍有出入,但……
会是她吗?
会是他的宝宝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
大脑就像被插了根冰冷的钢针般,泛起让人歇斯底里,濒临癫狂的剧痛。
男人的额角暴起了青筋。
原本沉静自持的双眼也染上一片阴鸷可怖的殷红。
——
还未到下班时间。
顾俪卿就接到了儿子的电话。
却未曾想,听筒里传出的却是一道熟悉的男音。
对方没有任何寒暄或解释,上来就直入主题:“告诉我顾意浓和昭宁的近况。”
顾俪卿身体微僵。
不知道儿子的手机怎么会到原弈迟的手里。
男人的语气低沉且平静,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却听得她心底直发毛,如同遵循某种固定节奏的机械般,又重复道:“告诉我顾意浓和昭宁的近况。”
顾俪卿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扼住。
她脸色惨白,重新坐回办公室的大班椅,还算镇定地问道:“原弈迟,我儿子现在在哪里?”
原弈迟对此置若罔闻。
仿佛陷入了某种顽固的执念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我要知道顾意浓和昭宁的近况。”
“顾俪卿,告诉我顾意浓和昭宁的近况。”
这句话的语气终于不易察觉地变重了几分。
让顾俪卿得以确认,原弈迟还保有正常人该有的情绪,而不是疯到快要麻木。
她的语气也变了调,质声问道:“原弈迟,你和意浓之间的事,和我儿子这种未成年人没关系。”
“你不觉得你这样太无耻了吗?”
那边发出一声阴冷的低笑:“我这就叫无耻么?”
“你不是也把我的妻女带走,还让我无法得知她们的近况吗?我们之间,到底是谁无耻?”
顾俪卿深深吸了口气:“你先把电话给我儿子。”
音筒传出男人如梦魇般的低语:
“顾俪卿。”
在这种对峙的时刻,他的语调仍然没有任何波动,让她无法探知他此时此刻的真实情绪。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她觉得毛骨悚然,“我说了,你要先将她们的近况告诉我。”
“你敢和顾意浓一起骗我,给我下药,敢让她带着我们的女儿跑到异国他乡,也可以为了惩罚我,不让我知道她们在哪儿,但至少要向我保证她和女儿的人身安全。”
他竟然在此刻发出了一声古怪的笑声:“我和你妹妹还没有离婚呢顾俪卿。”
那笑声带着些许嘲弄,让她觉得有些刺耳:“昭宁也是我的亲女儿,你凭什么连她们的安危都不告诉我?”
顾俪卿听得越来越心惊。
男人的声音虽然平静,但话里话外都难掩一股浓重的怨意。
她隐约猜出,原弈迟已经知道了顾意浓和昭宁前往的国度,好在他上了那个国家的永久禁止入境名单,昨天大使馆发布的公告她也看见了,也立即联络上了顾意浓。
那具女尸根本就不是妹妹。
她透过一些人得知自从顾意浓失踪后,原弈迟就疯得不像话。
尤其是他在莫干山那晚的种种行迹,无论是被下了那种烈性药,还能从半山腰走下来,又徒步几公里找到最近的酒店,还是拿针头频繁戳刺胳膊的自残行为,都疯狂到骇人听闻。
顾俪卿怕再不透露一些妹妹的近况,原弈迟真的会疯到造成一些令她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们过得很好,没有出任何事,你满意了吗?快把电话给我儿子!”
原弈迟没有再和她多说一个字。
他将手机递给了旁边一脸愕然的顾启辰后,才神情阴沉地下了车。
少年无奈道:“妈,我没事,小姨夫没把我怎么样。”
听见儿子的声音后。
顾俪卿仍然心有余悸,但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
宽慰了儿子几句后,还是忍不住训斥道:“我早就和你说过,放学后就找司机,赶紧坐车回家写作业,不要到处闲逛。”
“还有,别再叫那个男人小姨夫了,他和你小姨肯定是要离婚的。”
少年对此并不赞同,问道:“妈,小姨在带着昭宁妹妹离开之前,真的和他提离婚了吗?”
顾俪卿表情微怔。
少年的语气稍显低落:“你和我爸离婚之前,是同我商量过的,也都彼此冷静下来谈过,你们总是吵架,我也觉得烦,离了就离了吧。”
“但小姨夫明显还不想离婚。”
“小姨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可能是想找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再好好地考虑考虑这件事吧。”
“妈,这毕竟我小姨和小姨夫两个人之间的事,你还是不要替小姨做主张了。”
——
回京不久。
原弈迟便接到婶母周静的电话。
那部献礼片已经立项,角色的人选已经定得差不多,只等开拍。
沈长海却迟迟不肯同片方签合同。
并推出几位相熟的知名导演,明显是不打算指导这部电影了。
原弈迟得知此事后。
立即派车去了趟辰熙总部。
沈长海显然不想见他。
也差一点儿就要将原弈迟拒之门外。
但自从女儿留下一封手写信,并带着外孙女离开后,沈长海从来没有和原弈迟单独见过面。
既然这小子自己送上门来。
自然也要捱上他这个老丈人的几句骂。
他本来想要教训原弈迟,但越说越痛心疾首。
都快他的本事不够。
从前就护不住女儿,等她结了婚,依然没做成她最坚实的靠山,以至于和丈夫闹僵后,顾意浓第一时间想的是去国外,而不是来找他这个老爸。
带着那么小的外孙女,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长海眼眶泛红,指着他的鼻尖骂道:“我女儿是最善解人意的女孩,如果不是你做了特别过分的事情,她绝对不会想要带着女儿离开你!”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来我家求婚时说的信誓旦旦,说绝对会对意浓好。”
“好哪儿去了?都怪你!是你把我的女儿弄丢了,害我一把年纪,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那破电影谁爱拍谁拍去,我绝对不会再借你们原家的势!狗屁的电影,不拍了!大不了连这公司也拱手送人!”
“我沈长海身边的亲人也就剩这一个女儿,没有谁比她重要。”
原弈迟全程都没有说话。
态度看似不卑不亢,却也明显放低了很多。
他承认自己骨子里很冷血。
虽然熟谙人性的阴暗面,却很少会共情别人。
沈长海的这一席话,却说得他心脏泛起隐隐的阵痛。
他的女儿也丢了啊。
那是他和顾意浓的第一个孩子,也极大概率会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昭宁于他而言,永远有着最特殊的意义,他对她倾注的心血,和喜爱,也远比从前预想的要多得多。
“爸。”男人终于开了口,没有摆出任何的上位者姿态,而是以晚辈的身份平声说道,“我知道您现在肯定很恨我。”
“但意浓在离开前,曾经非常严肃地要我答应她,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都希望您能顺利地拍成这部电影。”
“她很少向我索要什么东西,这是她唯一的要求。
“我希望您也能尊重她的心意,和片方签合同,将那部电影拍完。”
“至于。”他低下眼睫,顿了顿,语气罕见变得艰涩,“至于我和她之间的事。”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将意浓和昭宁找回来。”
“我会将我们的女儿找回来,也会将她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