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蛇结
周静随侍者走进会所的茶室。
看见丈夫原怀瑾已经在窗边落座。
落地玻璃窗近九米长,映出室外碧波荡漾的湖景和秋日的天光。
案台茶烟氤氲。
身着改良曲裾裙装的茶艺师在摇盏,一旁的红木几架摆着株漳州水仙。
“来了。”原怀瑾先开了口。
周静在他旁边落座,五十几岁的年纪,却保养有致,瞧着不过三十几岁。
虽然一直和原怀瑾维持着婚姻关系,但二人已有近一年没单独见过面,若有要事沟通,也多是通过助理,比生意场上的合伙人关系还要疏远。
在原怀瑾面前。
周静罕见流露出真性情,懒得再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她饮了口茶,没什么表情地说道:“瞧着你身体状况还不错,看来还能再活个几年。”
“是啊。”原怀瑾用右手盘剥着两颗玉制的核桃,“让你失望了,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前阵子体检,也没有查出新的癌细胞。”
他瞥向妻子:“真是遗憾,没能早些让你继承我的遗产,做风流俏寡妇。”
周静:“……”
“得了吧。”周静面色淡淡的,“女儿还没出嫁,你啊,还是多活几年,这样夫家也不敢苛待她,虽然你对我不怎么样,但勉强算是个好爸爸。”
提及女儿。
原怀瑾也自然问起了她在国外的近况。
但这次,他们这对貌合神离,两看生厌的夫妻选择见面,却不是为了女儿,而是为了刚刚回京,并在三月前递上一纸辞呈的侄子原弈迟。
当然,原怀瑾没有应允。
而是命董事会将男人在集团的事务暂缓,并让人事部发布公告,对员工宣称,是总裁身体出了问题,需要时间休养。
距离顾意浓带着女儿离开原弈迟后,已过去三个月。
原怀瑾刚同顾家的人见过面。
却还是对顾意浓离开的真实原因百思不得其解,“顾家的千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说到这儿。
原怀瑾的目光变得深长:“你说弈迟该不会是…也在外边包了个女人吧?”
周静哼笑:“那不能够。”
“我和他们夫妻接触了几次,弈迟可跟你不一样,他不是这样的人。”
在她看来,原弈迟正应了那句大富之家才出情种,外表看起来冷冷淡淡,实际却被顾家的千金完全迷住,也将人看得特别紧。
她养的那个小情儿是有些不知好歹,但也就是同顾意浓说了几句暧昧的话,就在他弹指一挥间的功夫里被圈子封杀,成为了劣迹艺人。
半盏茶的功夫。
原弈迟也到了。
周静上次和他见面,还是在三个多月前。
他的父母远在伦敦,是以警方只好联系到远在京中的她和原怀瑾,并告知是莫干山的酒店工作人员误以为原弈迟吸毒才报了警。
但那时他的精神状态不正常,等警车开到,还在频繁地用针头戳刺手臂,喋喋不休地说要将谁找到,像进入了某种谵妄的状态。
警察怀疑原弈迟患有精神疾病,希望家属来拘留所保释后,及时带他去相关医院治疗,不要再任由其破坏公共治安环境。
周静当时听得一头雾水。
完全不知道莫干山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
警察描述的种种行为,完全和一向沉稳持重的原弈迟完全不沾边。
原怀瑾患癌后,身子骨比从前脆弱了不少。
那时是盛夏,南方异常炎热,不方便挪动。
周静便替丈夫跑了趟当地的拘留所。
原弈迟被保释出来,看样子也没什么异样,不像警察所说的,像是精神出了状况。
直到周静问他,为什么没给顾意浓打电话时,才被男人凝过来的阴暗目光吓得心惊肉跳。
几月不见。
他消瘦了些,脸上的颧弓突起得更明显,衬得眼窝更深,整个人愈发阴郁难近。
萨维尔街高定的那袭雅贵的绅装都掩不住那股浓重的病败感。
虽然原弈迟对待长辈的态度依然谦逊有礼。
但他一进来,茶室里的所有人都被那种可怕的气场弄得紧张不安。
就连在商场历练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原怀瑾都觉得心脏异常的闷,尤其是和那双沉黯无光的眼睛对视时,更是觉得很压抑。
他命茶艺师帮侄子斟茶,劝慰道:“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休息,集团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等什么时候将状态调整好,再重新回到岗位。”
“另外一件事,我上午见了顾董事长派来京中的大秘。”
男人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刚才多少有些应付长辈的敷衍,现在却异常专注地静听起来。
那双令他感到压抑的眼睛也笔直地看了过来。
原怀瑾缓了口气,才说道:“意浓逃…失踪后,两家合作的项目还会照常进行,只是顾老爷子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见原弈迟还算冷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顾老爷子的意思是,既然意浓的心意那么坚决,这桩婚事,还是这么算了吧。”
“弈迟,事情都闹到这步了,叔叔也觉得,不行你还是和她离了吧。”
话音刚落。
就见对面的男人闭了闭眼。
他的眉宇随之紧皱,身体也有了要往后仰倒的态势。
听到离婚这两个字。
他就开始尖锐的耳鸣,眼前也闪过阵阵白光,等忍受过那阵昏天黑地的眩晕,却感觉朝心脏输送的血液在逆流,喉间也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茶台对面的周静也关切地看向他,询问道:“弈迟,你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再和你叔叔继续谈。”
“不用。”
他用手撑住膝盖,良久才坐稳。
男人的唇瓣隐隐泛白,却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声,“怎么可能离婚?”
他的声音变重了几分:“我不同意。”
“意浓给我下药后,也没说要和我离婚。”
“这件事顾家的那些人说了都不算,她自己说了也不算。”
说到这里。
男人的眸色已经变得激重又扭曲,仿佛随时都能像头失控的野兽般暴怒,几分戾气已经呼之欲出,看得原怀瑾止不住地心惊,甚至开始生理性的悚然。
疯了。
原弈迟彻底疯了。
他曾经多么感谢上苍赐予原家这样一个才能出众的后辈,有他在,家族至少在未来的几十年内都能保持现在的阶层,而不是在那位退下来后就随之失势。
原弈迟从未让他费过任何心思,就连选择的婚姻都让他这么满意。
没想到在感情上却这么偏激,极端。
但这种行径,不该是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才会做出来的吗?
他怎么到了三十几岁才暴露出这样的一面?
原怀瑾恨铁不成钢,罕见摆出大家长的姿态,训斥道:“你这样成何体统?”
“那人家带着女儿,也要躲开你一阵,还弄到晕睡药,设了那么大一个局,还不是要和你离婚?”
男人目光阴沉又坚定地看着他:“我没同意,就是离不了婚。”
“意浓现在就是认准了我找不到她和女儿,想坐实分居两年的证据,我绝无可能让她得逞。”
“现在才过去三个月,我一定会在限期内将她和女儿找到。”
原怀瑾叹气:“那不就和大海捞针一样,你怎么找?”
他撂下手里的玉核桃,觑了觑眼睛:“这样,你诈她呢?”
“就同顾家人说,同意走协议离婚,好让意浓先回国,这样起码能先见到她人,也能把昭宁先找回来。”
“谁也不想在外漂泊,等你能见到意浓,事情肯定还有转圜的空间。”
周静听完这话,脸色明显不虞。
原怀瑾这个老狐狸,竟然还在这里给他自己侄子支阴招,当然,全程见证过原弈迟刚才偏激固执又霸道不讲情理的言辞后,她认为这对叔侄也是一丘之貉。
其实周静心里对原弈迟这个晚辈是有些微词的。
虽然她早就对陈靳野腻味了,原弈迟也将他被封杀后给她造成的亏空加倍补上,但陈靳野毕竟是她亲自培养起来的人,把他搞垮,就同扔了她条最名贵漂亮的宠物犬没两样。
周静斜眼看向旁边的丈夫:“老原,你别说这种话。”
又看向对面的原弈迟,语气严肃道:“弈迟啊,按理说,婶婶不该对你摆长辈架子,但你刚才的那些说辞,听得我不得不和你讲些道理。”
“你如果想将自己老婆追回来,就要有个样子,而不是继续摆出那副横征暴敛的嘴脸。”
“婶婶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看出,意浓应该就是你这么偏激霸道才想离开你的。”
“你如果再这样下去,就算能成功找到她,她也不可能答应同你和好。”
周静从男人眼底看见一闪而过的波动,知道她的话有被他听进去,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说教。
——
又过了几天。
原弈迟逐渐恢复在集团的工作。
派去的线人又搜寻了几个国度,依然没有得到妻子及女儿的音讯。
傍晚,独自回到空空荡荡的别墅。
客厅的人工智能感知到主人归家,自动点亮挑高穹顶最大的那盏水晶灯。
他眼神寥落,将脱掉的黑大衣搭在臂弯。
穿过玄关后,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她和顾意浓特意为女儿安装的爬爬垫。
旁边有白色的防护围栏,上边散乱着一些没来得及收起的玩具、各种各样的玩偶、读书笔,游戏桌、叠叠乐、摇摇木马、小型滑梯和钢琴……
爬爬垫上,还能看见昭宁用小胖手按下的凹陷痕迹,还有很多新玩具,新的小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拆,都堆叠在杂物间。
顾意浓在决定离开他后。
也一直在网购,家里时不时就会收到大大小小的快递。
原弈迟也因此放松了警惕。
男人不禁发出一声惨淡的冷笑。
他的宝宝骗他骗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每晚回到家中,看见女儿的玩具区,他的心脏就开始隐隐作痛。
等回到他和顾意浓的主卧。
看见梳妆台上还摆着她常用的瓶瓶罐罐,首饰架那几件眼熟的耳环、手链、项链,和她那段时间经常换戴的几块腕表。
还有她逃跑前,被扔在地上的那枚副戒。
本就病变且有炎症的心脏,更是被牵扯出放射状的钝痛。
他生活的秩序已经因为她的离开而彻底崩塌。
最近才在缓慢地重建。
正常的工作,逼自己吃饭,帮她运营基金会,一如既往地健身,作训,维持曾经吸引她的身材和外貌。
按照妻子的说辞,自己马上就快要三十五周岁,在顾意浓的眼里,他已经是奔四的老男人。
如果找到她后,外表上的魅力不及从前,更无法让她回心转意。
生活在意志力的趋势下勉强回到正轨。
大大小小的事务也暂时可以按照从前的惯性,由他掌控。
唯独睡眠这件事无法自控,需要依靠药物。
因为在顾意浓没逃跑前的那几个月,主卧的那张床是他和她相处最多的空间,他们恩爱的次数也比之前要频繁得多,每晚都会肌肤相贴,他最喜欢和她一起达到极致之后,将她眼角的泪水吻掉,也很恶劣地享受将她欺负到哭,再重新哄好的过程。
原弈迟其实是不需要太多睡眠的人。
但他清楚,在没能找到顾意浓之前,他需要保持更充足的精力。
吃完安眠药后,能比之前较快入睡,很难做梦。
顾意浓这次做得很利落,也很决绝。
他无法通过任何途径获知她一星半点的的动向。
单看手机里留存的那些照片,视频,完全无法消解掉他越来越濒临失控的心瘾。
就连梦里都没有她的身影或声音。
极致的思念和渴慕也催生了极致的痛苦,扭曲成了一种不知形态的情感——偏激的占有欲、剧烈的恐惧和不安、随着时日俱增,却仍然没有她任何踪迹的绝望和暴怒;如一条条遍及着毒液的蛇类般,将他的心脏缠绕,勒紧,让他肺叶缩紧,连呼吸都困难。
他无比地想念顾意浓。
也一如既往地沉重地爱着她。
却也从未如此恨过她。
好狠心啊。
他的宝宝。
竟然真敢让他找不到她。
他分明已经给了她很多自由了,她却还是要跑。
既然她没将他给她的自由放在眼里。
还把女儿也带走了,等找到她,他索性连一点儿自由都不要给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