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顿悟 “因为我。
眼前的门还是毫无反应。
“咚咚咚!”
不管多大力气都没有人开, 她才意识到他或许不在家。
怀雾之离开门口的位置退到一旁的鞋柜旁,她站在鞋柜旁却并没有借力靠在上面,薄瘦的身躯像竹子般静立在那里,她面上没什么情绪, 冷眼旁观着身上滴落在地板上的水。
似呆滞却又似无可奈何, 似倔强又似妥协。
公路上一辆出租车飞速疾驰着, 雨刷器和落下的瓢泼大雨做着抗争。
席今也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此时家门口的状况,站在门口的人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看着她校服下滴落的水烦躁的关上了手机, 第九次催促着:“师傅, 麻烦再快一点。”
......
“叮咚。”眼前的电梯门打开,怀雾之下意识看过去。
席今也走出电梯后面无波澜的瞥了她一眼, 她面色煞白,两个乌青的黑眼圈突兀的在眼底。他却没有一刻停顿,径直越过了她。
“欢迎回家。”滴滴滴的密码声过后是机械性的女音开口,席今也拉开门走了进去。
怀雾之看着没有关上的门颤了颤睫毛, 她走了进去。
关上门后, 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还是原来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变。
怀雾之离开玄关看到席今也时,他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她走到茶几旁站定, 面对面,一站一坐, 视线相碰。
大风裹挟着暴雨和冰雹让人无法忽视这些声音, 也无法假装看不见外面近乎黑暗的天空。
闪电时不时的造访代替了灯光。
“一定要这样吗?”
怀雾之率先打破沉默,话的意味像质问,问责。
席今也翘着腿倚靠在沙发上, 他不慌不忙的抬手扯了扯衣领,带着些扬眉吐气的回道:“这是利用我的后果。”
怀雾之瞬间被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刺到,她忽然想起自己如荒诞喜剧般被人把玩在手里且乱套的人生。
忽然就生起一股没由来的委屈,仿佛在问他连你也要欺负我,你也要跟着外人一起欺负我,就连你也要把我逼到绝境。
即便开始故作平静镇定自若却还是没忍住扬声质问道:“看我一天扣八张单子,你很满意是吗?”
席今也眉目舒展,忽然笑了笑:“对啊,感觉不错。”
“我就不该招惹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情绪占了上风,抱着心平气和谈话的态度顿时被绝望的情绪轻易瓦解。
明明主动找上门低头的那一方是怀雾之,可她就是忽然间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语气不好态度不好,一切都不好。
连一个像样的台阶都不递过来,说出的话也像是要把他置于死地,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话音落下,席今也顿了顿,随即收起随性的神情。他盯着她怒火中烧的眼睛,自己的眼底也满是怨怼:“这还不及你对我做的万分之一。”
“别搞得好像我多对不起你一样,咱俩之间不就是各取所需吗?”
怀雾之开口打断了席今也还未说出口的愤怒。全然忘了今天来的目的,只是不顾一切的下刀子。
“各取所需?”他神色冷淡,说出的话像裹着满是尖锐的冰雹,仿佛怀雾之的回答不是他满意的这冰雹就会顿时穿过她的大动脉。
“对啊,我努力装成你喜欢的样子让你开心,你让你手底下的人别在我身上找茬扣分。不就是这点事吗?”
两双眼睛一双比一双委屈,像脱了缰绳的马一样不顾一切的说出能精准刺到对方身上的话,谁也没顾及谁的心情。
席今也被气的呼吸急促瞬时站了起来,他脸色变了又变死死盯着她:“你装什么了?你咬我那天是装的吗?你违背本心装活泼的时候我有理过你吗?”
相处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回,她一时哑住,好像确实是她在做自己的时候他忽然上了钩,于是这个瞬间她自理亏气焰消了一些:“现在争论这些没有意义,行。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利用你行了吗?”
席今也忽然拿起茶几上的被子重重的摔向窗户的位置,杯子顿时四分五裂。
“只是不该利用我吗?”
“那还有什么?”她不耐烦的问道。
“你玩弄别人的真心不算吗?”他气的声线不稳捂着心口。
怀雾之下意识反驳:“我什么时候玩弄你真心了?”
席今也忽然平静了下来,他眼底被浓重的失望取代。
“在一起这些日子我不止说过一次我是真的喜欢你,你都当耳旁风吗?”他冷笑:“你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准备靠演技进击奥斯卡吗?”
反驳的话如鲠在喉,可怀雾之却在吐出第一个字音时刹时愣住了。她忽然皱着眉头垂下视线看向地板。
她面上满是纠结,就这样静默了良久怀雾之重新抬眼看他。
她忽然歪了歪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怔然和恐惧。
就在刚刚,怀雾之忽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件称得上是恐怖的事情。
不爱可以上演十级演技,可爱上了就会开始较真。
想控诉他既然喜欢那为什么不能喜欢到底,渴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他所有的理解,支持。
渴望得到他从一而终的态度和真心。
哪怕是自己的目的不纯做错了事情,也渴望让他没有任何情绪的包容自己。
不爱的时候可以用利益换庇护,可爱上了就想不管何时何地何境遇都要得到他毫不吝啬的好,处处为她考虑。
所以在他猛然间对自己置之不理,开始报复她时。她没有办法坦然接受,甚至她的想法在自己看来都有些无理取闹。
爱就是总想要在爱的人面前刚硬不阿,不卑不亢,抗争到底。
因为她把爱情当作博弈,所以忽然开始在意在他心里的形象,不愿意低头。
甚至会忽然想捡起自己曾经毫不犹豫抛弃的尊严脸面。
怀雾之也不明白为什么丢弃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在今天忽然想捡起来。
明明这一切被她弃之敝履了太多次,根本不差这一次。
明明知道只要低三下四他就会心软。
可她就是不愿意了,她就是忽然之间不愿意了。
大概是习惯了任何东西都被他双手奉上,所以才会在此时只要说出一句软话就能解决的事情,她会觉得如此艰难。
这一切太过之快,让她连着后退好几步。
怀雾之迅速眨着眼睛,不知所措时的念头是尽快结束这一切。
“好。对不起。我不该玩弄你的真心,也不该利用你。都是我的错。希望主席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以后我见了您一定绕路走,不惹您心烦。”
席今也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四散间他说:“放过你?你想都不要想。”
怀雾之眸光一闪,忽然间有些坦然的接受了一个事实。
她走到席今也面前,忽然倾身坐到了他腿上。
察觉到他僵住的肢体,她忽然扬唇一笑亲身亲了一口他的脸颊:“那不放过了,和好行吗?”
席今也讥讽的眼神刺伤着她的每一寸神经,每一根神经。
她极力忍耐把脸埋在他颈间,亲着他锁骨。
“和好行吗?”
怀雾之又问了一遍,可席今也依然无动于衷。
极力压下去的情绪翻涌出来,她气急起身,一副不伺候了的样子起身要走。
转身的那一刹那,手腕被一双炽热的手抓住。
她回头。
“回来继续。”
怀雾之眼尾上翘的弧度变大,坐了回去。
唇和唇相碰间,他一手扶着她腰另一只手捏着她后颈,轻轻咬着她下唇。
轰隆隆的雷声伴着闪电出现,她猝不及防的吓了一跳身形一颤,他用力咬了一口她下唇。
怀雾之被逼着正视了自己的感情,她在暴雨中醒悟内心,在暴雨中解开死结。
下一瞬,他的话尽数入耳。
“行,陪你玩玩。”
她眼睫微微颤着,却在某个瞬间意识到她找了好久的薄荷味,此时正混着他浑身的酒气源源不断的萦绕在她身侧。
“我也喜欢你。”她听到自己说。
没错,我爱上你了。但我不可以承认爱。
因为我发觉我爱上你了,所以我承认了喜欢。
爱比喜欢严重,我承担不起后果。
所以,我只承认喜欢。
“困了吗?都开始说梦话了。”他嘲讽的意味还是很明显,每句话都带着刺。
浓重的薄荷味被她抱了个满怀。
一切尘埃落定,困意也在这时达到了顶峰。
她在薄荷味道的安眠下睡了过去。
大概是说出来的话久久没有回复,他才察觉到肩上均匀的呼吸。
“怀雾之。”
见没人理会,席今也毫不犹豫的颠了颠腿。
紧紧闭上眼睛没超过十分钟,就被这一阵噪音吵醒搅的她没有办法安然入睡。她不满的睁开眼睛。
腰间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去洗澡。”
怀雾之眼睛转了转,缓慢地接收了这句话。
“你嫌我脏啊?”说着却得寸进尺的抱他抱的更紧了。
“没良心的人感冒了也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不是吗?”
他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客观的陈述一个事实。
怀雾之听出了他话里的暗讽意味,她没再多说起身没看他一眼的走向浴室。
淋浴的水倾数洒落在脸上,她闭着眼睛让水覆盖到每一寸被大雨侵蚀的皮肤上。
水流急速窜进鼻腔中,被实实在在呛了一口一大口后她才忽然感到一股轻松感。
事情解决了,不用再见到怀泽颂那张面目可憎的脸了。
怀雾之紧皱的眉头舒缓了一些,忽然带着苦涩的笑了笑。眼底泪花浮现,可却像是错觉般并没有掉落。
总会因为一些难以言说的理由,让她在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情感时,没有办法做到在那双眸光刺骨的视线下挺直腰板。
仅仅是因为这段感情的重启还是她有求于他,所以尽管面上表现的再强横,却还是掩盖不了她是弱势的事实。
喜欢上席今也是计划之外的事情。
可总会有一天,有一天她不再受制于任何人,可以在他面前挺直腰板重拾一切。
到那时,她才有资格摊开一切做到他希望的坦诚相待。
但,应该是不会有那么一天的降临了。
怀雾之看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眼底的无奈哀叹消失。
......
关掉吹风机的电源,她拉开门走出去五六步就撞到了席今也......赤裸裸的肌肤上。
?
怀雾之猝然停住脚步。
席今也倒是格外从容淡定,没有意思窘迫的开口:“吹风机坏了,我来拿一下。”
怀雾之抬手指了指他肌理分明的腹肌问:“你就裹着浴巾来拿?”
“习惯了。”
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怀雾之看到了一幅在他冷调的皮肤上显得格格不入,冲击力极强的画面。
从他腰间的肋骨延伸到胯骨上方,纹着一幅粗细不均的非规整线条。
倒着的,十字架。
根据基督教传统,耶稣最信任的门徒之一圣彼得在殉难时,认为自己不配以和耶稣相同的方式被钉死,于是请求行刑者将他倒挂在十字架上。
因此,倒十字架也被称为“圣彼得十字。”
象征着谦逊和不配与耶稣相比的虔诚。
以横着的水平横梁为界,上长下短,交界点深两边淡,边缘处像是随性落笔般的毛躁笔触感的倒十字架。
通体黑色的十字架上,纵梁处从上到下都缠绕着如毒蛇行动轨迹般的血荆,像牢牢缠住的藤蔓一般。
红色荆棘上面尖锐的刺像树枝一样向外蔓延,只是看着便像是能感受到那纵横交错的红色尖刺悄然无声的扎进皮肤,让人呼吸受阻。
荆棘的尾部超越了十字架的末端,一头扎进浴巾里。
看不到尽头。
这幅纹身图十足十的神秘,不规矩,颠覆,颠倒。
尽管已经见识到了他众星捧月,堕落自如。
门在眼前被关上。
听着从门缝中透过的吹风机声音,怀雾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席今也,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直到吹风机声音渐歇,她才如梦初醒般果断逃离这一块瓷砖。
怀雾之坐在沙发上看他回了卧室。
门再一次被打开时,他穿着黑色家居服走了出来,却没有停顿的去往厨房。
怀雾之无暇顾及席今也在干什么,她坐在沙发上的那一刻眼皮就已经不自觉地耷拉,现在更是根本控制不住睡意。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怀雾之从美梦中拉出来,她迷迷糊糊的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并没有说话。
“雾之,你怎么还没回来?”怀远墨严肃的声线响起。
“哦。”怀雾之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来墓园看看,您要来接我吗?”
仅这一句话,怀远墨准备责问的姿态收起,他清了清嗓子:“大概还要多久。”
“两个小时吧。怎么了?”
她语气乖顺无辜,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没事。”
电话被怀远墨匆忙挂断,怀雾之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屏幕自动弹到的通话界面。
“醒了?”
席今也的声音骤然入耳,怀雾之手上一个没拿稳手机在一瞬间就砸到了她鼻子上。
鼻头一酸疼的她眼泪差点跟着下来,鼻骨被砸的发麻,她捂着鼻子起身看站在电视机前的罪魁祸首:“你故意的吧。”
席今也不置可否:“起来吃东西。”
餐桌前放着摆放整齐的三碗面。
两碗几乎凝成了一坨已经僵硬,剩下的一碗还在冒着热腾腾的热气。
怀雾之拉开椅子的动作停住,脑中记忆不受控制的把她拉回那个运动会的午后。
眼前面无表情的人也逐渐和那个煮了八碗面都没有叫醒她的人重合。
一个人的停顿并不会推动整个空气的静止,席今也并没有因为这一道目光动容,冷淡的和她对视:“怎么?真爱上我了。”
他倨傲冷然的态度丝毫不减,仿佛这三碗面是凭空出现的。
怀雾之拉开椅子坐上去,她没接他的茬并毫不客气的刺回去:“做了两碗面我都没醒,你不是应该出去抽烟喝酒泡吧吗?”
不知道是哪个字戳中了席今也的笑穴,笑意从他眼底漫出来。
“你不管管?”
这一瞬间他所有刻意营造起来的冷漠尽数消失,只剩下两种矛盾的感觉。
清爽的笑容和说出这话时瞬间流露出来的痞气。
“什么?”怀雾之不解。
“抽烟喝酒泡吧。”
“我应该管吗?”她埋头专注的吃着面,这两句话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席今也看着她一副不想被打扰,且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的样子。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那我现在去了。”
“随你。”
空气开始陷入沉默。
三分钟后,席今也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他不说话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就看着她吃面。
怀雾之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得寸进尺的和他争论他为什么没走,毕竟吃人嘴短。
在安静中吃完了半顿饭。
“送你回家。”席今也起身。
怀雾之仰头看他:“不用了吧。”
如果碰到怀泽颂那就是自找麻烦了。
“有问题?”他似乎是很不满意。
“没问题。”怀雾之话锋一转:“这不是还在下雨,你就不用下车送我了。”
“嗯。”极其敷衍。
换上烘干好的衣服,穿戴整齐准备离开时却被前面当头砸过来的雨伞拦住,匆忙之中怀雾之把雨伞接住抱在了怀里。
电梯间两人并肩而立,楼层不断向下变换着。
“你是因为高考失利才复读的吗?”怀雾之开口打破静默,试探问道。
“不是。”他不咸不淡的回。
“那是因为......”她清了清嗓子“气不过?”
席今也瞥她一眼,语气冷平:“不是。”
“那是因——”
“叮咚。”
“四月份。”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但怀雾之还是很轻易的就听清了他说的话。
四月份。
不是因为失利,不是因为想要报复。却是在什么都没发生的四月。
即将再次关上的电梯门被一双手拦住,怀雾之才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想住这?”他垂眸看着她。
怀雾之没看他径直走出电梯,身旁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那是因为我。”她攥紧了手中的伞,把事实重复一遍。
席今也直视她的眼睛嗤笑一声。
像自嘲又像是嘲讽。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位置转换,席今也带拉上卫衣帽子走在前面,怀雾之撑着伞跟在后面。
雨滴淅淅沥沥的打在雨伞上,他们两个却始终差了一些距离。
“席今也。”怀雾之朝着他背影开口。
“走你的。”席今也头也没回。
“你以为我是想给你撑伞吗?”
你以为我是想给你撑伞吗?”一句话硬生生打断了席今也的脚步,他转头看过来。
校服外套包裹着她细瘦的双臂,灯光将她的影子拉的细长。
一双冷淡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得逞后的坏笑。
“你想多了。”
“我的意思是,反正你走这么快也不等我,你干脆回家好了。”
“你以为我很想送你吗?”他语气愠怒。
怀雾之极其淡定的点了点头,她微微侧身让路还细心的做了个‘请’的姿势。
席今也并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和她对视。
怀雾之面上挂着笑眼睛里却看不出一丝笑意,席今也面无表情地瞧着他。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席今也终于动了。
他妥协般的走到她身前,抬手抢过她手中的雨伞,声音低缓却似乎带着些无可奈何: “你别总说这样的话刺我,不送你回家我下楼吹泡泡吗。”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