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家(1)
谈如前在妈妈去世之后的第三年搬了家,以前那栋和纪阿姨同在一个别墅区的房子,已经空置在那里许久。
他现在作风不能太张扬,常住的地方也讲究。高档小区一梯一户的大平层,两层打通,紧邻着S市排名前五的幼儿园,到时候可以方便他儿子入学。
谈茵刷脸进入电梯,到楼层后,出来就发现,门厅里堆满了小男孩的各种玩具。小汽车有三辆,一辆还横在电梯口挡路。
她绕过去,脱了鞋进门,看到陈姨正在给谈越喂水果。
小男孩听到门口的动静,机警地往扭过头,见来人是谈茵,瞬间就瞪大了眼,叫出一声虚虚地“姐姐”,又马上躲进了陈姨怀里。
陈姨是冯琪琪从家里带过来的保姆,从她小时候就照顾她,带大了她,现在又开始照顾她的孩子,自然是以冯琪琪的家人自居的。
也很会作态,见状,好像谈茵会对那小孩做什么似地,一边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哄道:“好啦好啦,不怕不怕,是姐姐。”
谈茵觉得这画面很好笑,略带讥诮地轻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谁和这小孩灌输了什么,才会让他觉得害怕。
当然她也并非全然没有责任。
冯琪琪和谈如前结婚那一年,很快怀孕。冯琪琪的妈妈带着月嫂和陈姨住进了谈家,从孕期就开始事无巨细地照料这个孕妇的一切。
这个房子虽然两层加起来面积大,但当初设计时,除了谈如前的主卧、书房和健身房外,另外几间做了谈茵的卧室、衣帽间和琴房。
剩下客房和保姆房不够用,自然得辞退原先的两个。
一屋子全是陌生人,虽然也客客气气的,但这种感觉很微妙。
她们几个是一家人,说的是只有彼此能听得懂的话,在谈茵走过来时,又心照不宣地噤声。
冯琪琪的饭菜由月嫂和冯母来负责。
陈姨负责其他人的三餐。
每天晚上,她都会来问谈茵,第二天想吃什么,写了张菜谱,让谈茵点菜。
其实那里面没有几个菜是谈茵喜欢的,她偶尔想换换口味,提出要求,总会被不着痕迹地驳回,要么就是一拍脑袋说忘了。
没什么斗争经验的小姑娘,根本不懂得陈姨那些刁钻的套路。
看得出来,陈姨很不中意这家男主人对女儿的“纵容”,总在一些小事上蹉跎她,要将她规训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谈茵是有忌口的,调料里面,她不吃白胡椒,只吃黑胡椒,不吃葱。
但她这点忌口从来没被陈姨放在心里。
有一次谈如前回家吃饭,谈茵看着一桌子菜,几乎没有她能吃的。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她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就开始发飙,直接摔筷子。
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
谈如前还没说话,陈姨就先委屈起来,说这么多年来做饭都习惯了,葱花每次都是一顺手就放了。知道谈茵不吃,怕惹小孩子发脾气,都特地用筷子给她挑出来了。至于白胡椒,有些炖品就是需要胡椒才能去腥,做出来如果不好吃,她不一样要挨主人家的骂吗?
每个点都有理有据,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谈茵太过跋扈,在无理取闹。
冯母开始做和事佬,说不做饭的人不知道,陈姨一个人要顾及所有人的口味,真的很难办。以后要不茵茵的菜,就由她单独做。爸爸好不容易回来吃顿饭,大家和和气气的,不要吵架。
谈茵嘴巴一撇,张口就刺她:“别在这里假惺惺了,单独做单独做,你倒是做啊!我等下写张菜谱给你做好不好?别我点了菜又开始推三阻四!”
冯母面色一白,眼睛一红,扯过纸巾就开始擦眼泪。
始终不发一眼的冯琪琪见状,赶紧扶着腰起身,去安慰妈妈。
“行了,”谈如前面色沉下来,展示他作为家长的权威,“一点小事吵吵吵,吵得人吃饭的心情都没了。”
“谈茵,你也这么大了,要有解决问题的能力。饭菜不如你的意,你就开始哭闹,人家陈姨不是专门来照顾你的。”
他拿出手机,当即就给她转了两万块零花钱,“想吃什么自己去外面吃,没钱了再找我要。还有,我不管你现在是点外卖还是干什么,赶紧把肚子填饱去琴房,把我给你带的总谱熟悉一下,我等下要检查你的功课。”
对于谈如前来说,谈茵的功课最重要,其他事情都得靠边站。
谈茵虽不满意谈如前选择先教育她的态度,但心里也认同他说的一点,那就是有什么事情都得靠她自己解决,哭闹是没用的。便没选择继续吵嘴闹脾气,把钱收了,给自己点了份外卖。
桌上冯母已经止住了泪,她和陈姨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重新拿起筷子,就听见谈如前接着说道:“小陈。”
“……”
“如果这个工作对你来说真的很累,很麻烦,那我建议你辞职,找个没有忌口的人家去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他是典型上位者的思维,在波士顿担任音乐总监时,就见惯了勾心斗角,后来又在国内高校这种池浅王八多的地方工作。底下人的弯弯绕绕他一眼就能看清楚,但没闹到他面前,影响大局,他就懒得管。
家里面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要在饭桌上败他兴致,自然是谁都要踢一脚。
他面向冯母,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冯琪琪就起身往洗手间跑。冯母一看就知道她在孕吐,赶紧跟了过去。
之后大家的重点便开始偏离到了孕妇身上,没人再提这个忌口的事情。
谈茵在第二天,拿着这笔钱给自己找了家喜欢的餐厅,下了长期送餐去学校的订单,主要是中餐。晚餐她有时候会回家,有时候就在外面吃,但回家的时候,餐桌上再没出现她不吃的白胡椒和香葱。
长此以往,影响就是,她发现自己好像成为了这个家的客人。回家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间,或是琴房,如非必要不和其他人接触。
冯琪琪有心要和谈茵缓和关系,却被冯母和陈姨劝住,说这就是个养不熟的小孩,花的心思再多也不会真的认她这么个后来的娘做妈妈。而且看谈茵那副阴沉样子,说不定哪天又会发疯,做出什么吓人的事来。
“她那筷子,那天都要摔妈妈脸上,你看见没有?”冯母苦口婆心地劝,“怀着孕呢,把孩子平安生下来要紧……妈妈当年就差点被人推下楼梯,险些没把你生出来。”
在墙角听到这番话的谈茵冷笑一声,倒也没躲,真的阴沉着一张脸出现在她们面前,中二病发作似地隔空对着冯琪琪做了个推人的手势。
……这件事谈如前并不知道,因为没人敢告状到他面前去,只是从此谈茵更加没人管。
这样想来,陈姨这么防着她,害怕她对谈越做点什么事情,也算情有可原。小孩子耳濡目染,和她当然算不得亲近。
这时冯琪琪已经收拾好,从楼上下来,打算喝杯美式就开始健身。她看着谈茵,淡淡地招呼道:“你爸爸在书房,上去吧。”
“妈咪!”谈越蹭蹭蹭地跑过来,扑进她怀里,“我可以去找爸爸吗?我也想去找爸爸!”
“爸爸还有点事,待会儿你再去闹他,”她一把将小男孩抱起,又对陈姨说:“中午做点茵茵爱吃的菜,不要放葱和白胡椒,别忘了。”
非常得体,挑不出毛病的一番话。
在外人看来,她这个后妈当得已经足够称职。
但谈茵很能感受到那种措辞的疏离之处。
有一种,把她当作客人,给客人准备一顿饭的感觉。
她客套地笑笑,说了声“谢谢”,便朝着二楼走去。
陈姨等到谈茵人影上到二楼,看不见了,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跟冯琪琪说道:“又摆这副脸,跟这个家欠了她似的。你做得够好了……如果你真像她亲妈一样去管她,她说不定还会记恨上你。”
冯琪琪摸着谈越的小胖脸,摇着头轻声说道,“做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做,也不对……”
“那她也不能,因为你记得越越的生日,提醒了老谈,她就把这个气撒到你头上吧。”
“算了,不说这个,老谈给她准备了点东西,应该能让她消消气。”
一提到这个,陈姨脸色就变得有些复杂。
冯琪琪是她手把手带大的,亲女儿一样。
冯母从来都不顶事,一张嘴就只会哭,年轻的时候娇滴滴的,哭得好看。她以前跟的那个大官也信她这套,哼一哼就什么都满足她。
那人被抓了之后,冯母就跟丢了魂似的,什么决定都做不了,照样只知道哭,大事小事都要靠她这个保姆拿主意。
这种关系非常奇怪,陈姨像养了两个女儿,替她们做主已经成为习惯。在这个家里,自然也是事事以冯琪琪为先。总之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故而在陈姨看来,谈如前的财产,冯琪琪不仅有资格过问,还有资格攥在手里。
年轻女孩子,嫁了个可以做父亲的男人。不图他的地位和财产,难道还图他这个人吗?
就算是为了越越着想,也不能任由这个已经成年的继女在家里作威作福才对。
想到这里,陈姨正打算拉着冯琪琪到一边去,再叮嘱她几句。
冯琪琪的手机却接连收到几条消息。
面部识别后,她看清发消息的人,又倏然摁灭屏幕。
她将谈越往陈姨手里一递,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做了杯冰美式,就端着咖啡朝家里的健身房而去。
楼上谈茵站在谈如前的书房门口,看到他还在接电话,听起来是在洽谈什么商务,一时半会还挂不了。
她没进去干等,打算回自己琴房看看,摸下琴。
经过楼梯口时,恰好看到冯琪琪正在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单手回消息。
杯子遮盖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嘴角还未来得及放下的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