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蔚苒思前想后还是没跟林华君说起事情的原委,也许是心虚,内疚,当然更是不想为自己的一个未经证实的猜疑引起恐慌。
她便只寻个借口敷衍过去,不甘心地又问:“U盘毕竟也不大,会不会是他们遗漏了、或者有没有可能被路人捡走?”
“问了,我说会不会是太小、没看着,人家立马否认,让我不要质疑人家的专业和细致程度。”
林华君表情有些无奈,“交警嘛,肯定不爱听这种话,我也就没好多问。但是有个交警也跟我说,交警赶到之前,现场人多手杂的,也确实有发生过物品丢失的情况。如果是贵重物品找不到了,咱们可以报警,他们警方就给立案,然后调事故现场的摄像再看。”
蔚苒很快说:“那阿姨还是辛苦您报警吧,曼曼说这个U盘里有很重要的资料。”
一旁的林华清听了半天,插话进来:“什么资料?”
“就她工作方面……客户的一些资料。”
“哦,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带着出门吗?你确定她出事的时候包里真有这U盘?没准是不是就没带,在家里头呢?”
这倒给蔚苒问了个结舌。
她俩是专门为了这件事约好见面的,她还几次提醒林曼记得带U盘,别落下,所以她自然也是一直按照林曼确实带着U盘出门这个方向去预设。
现在经林华清这么一说,的确,怎么就不可能是她着急出门忘了带呢?
林华君便道:“这样吧,两条腿走路,她小舅晚上回去在家里再找找,要是家里没找到,我们就报警,调监控看看是不是被谁捡走了。不过,要真是捡走了,那可未必好找,我寻思人家警察也不会为了这么个U盘给你大动干戈地去大海捞针。”
林华清也摆手:“但凡丢了,那就别想着还能找回来。我去年那台苹果手机不是被偷了嘛,报警了,有啥用啊。那手机一万多呢,都找不回来,别说这什么U盘了。”
两个人这番无心之言让蔚苒也不知该不该再抱希望。是寄予U盘能找到,还是该替林曼想想别的出路……
她一时消沉下去,漫无目的地翻看手里的包,仿佛寄希望于从夹层或什么地方把那只U盘翻出来似的。
当然,最后一无所获,只在包的侧兜里无意发现了一张名片。
她抽出来,看到上面印着:
拓名利 天宝鑫集团有限公司财务副总监
天宝鑫集团!?
自从鼎金的那次现场检查,经办人牛海龙突发心梗之后,她就牢牢记住了这个企业的名字,也记住了那条至今仍然神秘的保单特约。
尽管天宝鑫只不过是鼎金的一个客户,她或许也不该对这样一家普通企业抱有偏见,但此时此刻,这个名字背后的那张保单、那份协议,忽然与林曼、与这桩扑朔迷离的真假黄金项目联系起来时,萦在她心头那个悬而未决的谜题忽而像找到了答案。
她仿佛从一片黑雾中窥破了什么,但想要将散落的信息串联起来,却又缺少关键佐证。
从她这负责的领域最锋利的切入口,应当是验证这桩信托项目收到的担保保单,与鼎金承保天宝鑫的那张保单,是不是同一张?
可这两点,当下以她一己之力都还无法做到。
她陷入困顿,视线最后飘忽着落在名片的右下角,上面那个很小的企业LOGO印入眸中,只是很短暂的一瞬,却忽然像往她心窝里猛刺了一下。
大脑一瞬空白。
她曾见过这个LOGO,也清晰地记得是在哪里见过它。
在那根被送给贺钊的金条盒子上。
手机嗡嗡的震动声突地响起,将蔚苒从震惊、愕然与撕裂中扯回。
她回神,很快收拾起情绪,把林曼的包递还给林华君,从包里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是贺钊。
医院附近晚高峰时路尤其堵,也不好停车,知她今天要过来,怕她开车不便,他便早早打好招呼要过来接她。
捏着震动不停的手机,看他名字锲而不舍地在屏幕上显示着,蔚苒忽然便觉心情复杂无比。
一个多月前看到那根金条时怀疑和猜忌的余波仍在,现在当它与天宝鑫这家企业联系起来,随着这新到来的诡异巧合将他卷入,更在她心头成为悬而未决的煎熬。
她接起来,听贺钊问她:“我到了,结束了吗?”
“嗯,我这就下去。”
从医院出来,上车后,贺钊视线从她面上扫了两圈,发现她兴致似乎不怎么高,便关切问:“林曼情况怎么样?”
她摇头:“没什么好消息,但也没有坏消息。”
贺钊打方向将车从路边驶离,安慰她:“会好转的,慢慢来。”
蔚苒闷闷应着,心里想的却不仅仅是林曼的病情,更被刚才那个刺眼的、碍眼的LOGO,被天宝鑫这个名字紧紧缠住,透不过气来。
为什么与他有关?为什么偏偏是他?是林曼?是她的朋友,她爱的人……
她近乎觉得透不过气来,直到贺钊开口打破空间里长久的沉默,才像在这层层包裹她的塑料膜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她深深吸一口气,“曼曼那个U盘没有找到。”
“被人捡走了,还是?”
“交警说现场没有,可能丢了,也可能她忘了带落在家里了,她小舅说晚上回家以后再找找。”
“没事,就算丢在现场,也可以调监控查。需要帮忙的话,我再给小宋打招呼。他搞不定,我从市局想办法。”
蔚苒摇头:“先在家里找找看吧,也不能总给人家帽……”以前跟同事和朋友说顺口了帽子叔叔,知道他介意这词,便半道改口,“不能总给人家警察添麻烦。”
“没什么麻烦的,办案本来就是他们的本职工作。你老公帮这点忙的能力还有,别怕给我添麻烦。”
蔚苒奇异地瞥他眼,这老男人从哪里学来“你老公”这种新潮说词?
可惜就是身份认知不怎准确,她便再次强调:“是准前夫。”
贺钊苦笑声,转回头留意眼前路况。
氛围短暂地松弛了片刻,但随着话题结束,沉闷的空气便又重新填满了车厢。
贺钊余光瞥见她扭头转向窗外,半边脸蒙在阴影里,刚才放松下来的笑意重又变得黯淡。
不知她是不是还是为了林曼的事在忧心,他只得再追问:“心情不好?”
蔚苒扭过头来看他,原不想提及,可自调动到小组以来的所见、所闻,压抑在心里无人倾诉的那些惶惑、失意和沮丧忽然一股脑地涌上来,她似乎也很久没有再对他无所保留地袒露心扉了。
有太多想说的,太多想问的,然而这一瞬间她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个线团上的那根线头、寻不到一个切入口,脑海里麻压压一片纷乱。
迟怔了一下,喃喃问:“你说人性是不是都经不起金钱的考验?”
这个问题或许是在问那些克扣矿工赔款的保险机构,或许是在问昧着良心挣钱的矿企老板,或许是问金融人的道德底线在何处,或许是问林曼为什么铤而走险……更或许,这些答案她早已心知肚明,而她真正看不清楚、想要问个清楚的是他。
红灯,贺钊缓缓踩下刹车,视线转向她,眼里她的模样忽然有些虚恍。
一个多月前,小姑娘还含着泪委屈巴巴地伏在他胸膛,问他“你觉得我们之间有爱情吗”。提离婚时,她说的是“我想你能爱我”,而几十天时间、一纸离婚协议之后,他们之间谈论的话题便从“爱情”变成了“人性”。
她的世界似乎不再只有小女孩的情情爱爱,而因为这次矿难有了厚度,看到它折射出这个社会光怪陆离的模样。
她也不再是那个只偎在他怀里撒娇求爱的小女孩,而是由内而外地愈发丰盈、光彩夺目。
与之对比,则更显出他贫瘠干瘪的感情世界,生活中的枯燥、乏味,以及在两性关系里宛如小学生般开口露怯的稚拙。
贺钊由此陷入一种无可名状的自鄙,直等红绿灯变绿,才不得不将注意力抽回来,问她:“什么事让你突然有这种感触?”
蔚苒凝着车窗外倒退、加速的车流,想问的那个问题呼之欲出,悬在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