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贺钊最后不知是几点睡着的,但生物钟还是在凌晨五点半将他叫醒。
蔚苒这儿没健身房,当然也没器材,他也就难得懈怠,只简单做了几组俯卧撑充数。
昨晚睡觉他没关卧室门,哼哼半夜进来几次,跳上床凑近闻他的气味,似乎在确认这个突然冒出的不速之客是谁。见他起来运动,小猫便就从外面溜达着进来,大概是已经核对过他的身份了,尾巴竖的高高的叫了两声,照例找他要饭。
贺钊笑笑,揉它头一把:“你倒还记得我是你早饭的饭票。”
怕它一直哼唧打扰蔚苒睡觉,他也只得优先它的需求,替它铲了猫砂,从柜子里翻出罐头来给它扣到猫碗里,才去给蔚苒准备早点。
但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想起她已好些天没住这儿了,只得作罢,换了衣服出门去买。
蔚苒在宾馆这阵子睡眠质量一直不好,回来睡也是照旧,六点多,终于被他开关门和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有些恼烦,从卧室出来,却见他将哼哼囚怀里,正坐沙发上给小猫剪指甲。
这只十四斤她每次抓起来都费劲儿的巨大胖猫,到他这大块头的男人怀里忽然变得成个老实的小小毛球,一人一猫看见她皆是顿住,他一脸歉疚地望过来,小猫则是呜咽一声朝她求救。
蔚苒一时起床气也消了,嗔着眉眼看他:“你这是干嘛?”
贺钊买完早点回来看哼哼在猫抓板上磨爪子,想起昨天晚上被它抱住腿咬那一下子还怪疼的,知道有阵子没人帮它剪指甲了,怕它爪子磨得太尖以后抓伤她,闲着也是闲着,便就给小猫梳了会儿毛,剪剪指甲。
但这来龙去脉太琐碎,他便没解释,只问:“吵醒你了?”
哼哼的事情从来是蔚苒自己打理,他很少管,但她现在也无心搞清他怎么心血来潮,叹声:“算了,没事。你洗过澡了没有?”
今天也没有健身,他道:“不洗了。”
“哦,那我用浴室了。”
洗漱完在卧室护肤时,贺钊转进来,站在门口看她:“买了早点,在餐厅,去吃。”
蔚苒看眼妆台的时钟,今天起得早,时间还比较充裕,就点点头:“马上。”
他没走开,又问:“你这儿有剃须刀吗?”
她瞥眼他颌上冒出的胡茬,虽看起来像个邋遢大叔,但其实她更喜欢他此刻不那么整洁、不那么光鲜的一面。
身上的衬衫也终于不是严整地只解开一粒扣子、袖口刚刚好挽到小臂处,而是因没有换洗熨烫过而略有些皱巴,扣子敞着两粒,露出小片深色的胸膛来。他森严规正时总显得古板不近人情,现在这样随性自如,倒蛮有魅力和亲和力。
但她涂着精华液的手没停,白他眼:“我这儿怎么会有剃须刀,你不应该带着吗?”
他挑眉表示当然没有,“你觉得我过来住你这儿是早有预谋?”
“不是吗?”
若非要说,他确实于心有愧,便就无言:“算了,我去宿舍剃吧。”
蔚苒想想,喊他:“不过我有修眉刀。”
“也可以。”
她便暂放下护肤的工作,转去浴室抽屉的化妆盒里翻出来一支拿给他。
他接过去,大概是怕弄脏衬衫,便先将衣服脱了,只光着膀子站在洗手台前。
老古板白天里从来都是穿戴齐整,很少这样大大方方地当她面脱衣服露给她看。她面上随之微微发热,但故作淡定,贴心地过去帮他打开妆前灯照明。
贺钊道声谢谢,轰她去吃早饭,“忙完你的快去吃饭,一会儿该凉了。”
蔚苒不肯,在旁边倚着柜子偏头看他。
那支刀片似乎有些钝了,想剃干净又不伤到自己显得不那么容易,他因此有些如履薄冰,以至手臂和背脊上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他肌肉虽厚实,但有明显雕琢过的线条,自然光与晚上暖黄光下呈现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他的坚实和厚重常常让她想起亚利桑那羚羊谷的红色砂岩,或是独山子大峡谷黑色的砾石。
尽管如此,她还是只看了小会儿就无暇欣赏,只瞅着他笨拙的动作无奈又着急。心道他待她时那么耐心细致,怎么到对待自己了就如此粗糙粗鲁不讲章法。这样干巴巴地硬刮,胡茬那么硬,肯定要将脸弄破的。
没忍住,出声喊他停下,“你会不会啊,这么硬刮会把皮肤划破的。”
贺钊并不怎在意划不划破的事,能刮掉就好,大不了也不过是一道细小的口子,半天都不需要也就愈合了。
若是以前,他大抵也就是回她句“没事”,该怎样还是怎样,但今天他踟蹰一下,还是放下刀来,任她“指教”一下自己。
蔚苒拿了面盆接些热水,将洗脸巾浸透腾热,拧到微微潮湿,递给他:“先敷一下。”
他顺从接过,捂在下颌上。
毛巾上的水于是沿着脖颈流下,淌得他锁骨胸膛上尽是,蔚苒只得又取干毛巾替他去擦,视线和指尖触碰到久未触及鼓胀的胸肌,面上的热意也更升了两度。
昨晚的空虚渴求也不合时宜地冒出来捣乱,她一时眼热面潮,心猿意马。
“可以了,”慌不择路地转移焦点,让他把毛巾扔回盆里。
贺钊一直低眸观察她,小姑娘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有模有样、大包大揽,他看着却只觉得可爱,想搂住亲她。
蔚苒挤出些洗面奶,在掌心揉出丰盈的泡沫,然后给他仔细涂在胡茬上。
贺钊已尽力颔首迁就她,但她还是嫌手臂举着酸:“你太高了,我这样抬着手好累。”
“那怎么办?”
他这下不说“我来”了,他就想让她来。
“换地儿呗,去客厅。”
“你帮我?”
“不然呢?看你刮我费劲儿。”
他满意暗笑,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出去,按她指示在单人沙发椅上坐下。
蔚苒将水盆放在茶几上,随即修眉刀也被她接管。
她洗漱完还没有换衣服,穿着棉质的宽松睡裙,靠过来,挨进他,贺钊便仰起脸,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臀上轻抚着。
她蹙蹙眉,但没有制止,捧住他的脸,小心翼翼地为他修短那些胡茬。刮完一侧,转身在盆里洗净刀片,擦干,再刮另一侧。
贺钊靠上椅背,阖上眸,尽量让自己享受她的照料、感受手掌下她软弹的曲线,而不是对此感到如坐针毡。
他从没开过口请她帮助自己,也没允许过自己成为被照顾的那一方。这是第一次。
早上出门买早点时他又短暂地想了一路,发现似乎展露脆弱、表达依赖是通向她内心的捷径。即使这样做对他依然充满困难且本能抗拒,他也愿意为她强迫自己去接纳、学着习惯。
下巴上冰凉的触感意外地柔顺,起初的不自在过去,他便松弛下来,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
回到在她身边难得可放松片刻的状态,工作上的烦心琐事也罕见地没有来烦扰他,只剩下一片安宁。最初他便是在她身上找到并拥有了这片纯粹的平静,但随着时间增长,一切终归都会陷入到不断增熵的混乱之中。
他想,也许他可以试着让自己松弛下来些,不要那么紧绷。
半晌,感到她拿温毛巾擦尽泡沫,随即放下刀,声音响起:“好了。”
他睁开眼,正对上她低下的视线,黑色的瞳仁清清亮亮,乌黑柔亮的长发垂下来,几根发丝黏在他面上。他遂顺势将她勾过来,轻轻搂住。
蔚苒便也环抱他,允他贴在自己胸口。
他嗅着她胸脯的香味,落下很轻的一吻。
她没想过居然是直到离婚之后这么久,她们之间才有这样温情小意的时刻。若换作曾经的他,大概都不会张口问她借什么修眉刀。
即使是剃须刀坏了,没得可用,他应该也会闷不做声地自己想办法,或者干脆就顶着胡茬去上班了。她过去从不在他情感中或生活里可依靠的名单里,她甚至怀疑他根本就没有过这样一张名单。
这个男人凡事都惯了靠他自己,仿佛不会受伤,不会脆弱,没有低谷,从不落寞。但从昨晚到现在来看,似乎算是开了个好头吧。
早饭后他们一起出门,电梯里,蔚苒按了地库负一,不等贺钊按键或开口,先问他:“载你一程?”
贺钊正愁如何开口,她主动,他自然即刻同意:“好。”
到车边,他还是惯性走到驾驶室前,但蔚苒挡他,“我来开,你副驾驶去。”
贺钊只坐过一次她开的车,那还是她毕业刚回国时,在英国右舵开久了不习惯,回到国内不会转弯了,刚上路就一把大方向压着隔离带跨了上去,差点翻车。
那之后他便对她的车技有了深刻认识,水平不高,胆子不小。
瞅她:“我开吧?”
蔚苒坚持,他也只得乖乖绕到副驾。
小Mini对他的身量不怎么友好,他把座椅往后调到底,才勉强将自己安置在座位上,但长腿还是无处安放,膝盖顶着手套箱,略硌。
蔚苒坐进驾驶座,侧眸瞥他。
难为堂堂县委书记屈尊坐她的小车,他身高体阔,以前是绝不会同意把自己蜷缩着塞进这样罐头似的狭小空间的。按他的说法,这样有失身份、有碍观瞻。
现在不止他看起来很憋屈,小小的车厢也几乎被他的块头填满,显出几分拥挤。
看他系安全带都有几分费劲儿,好不容易才笨拙地拉过来,长度调整合适了,却又因为卡扣被他过宽的体格挡住,拿手摸索着盲塞了半天,就是不能准确地卡进扣里。
她莫名觉得好笑又不落忍,做什么都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了一辈子的男人,大概也不会想到有天在她面前这么局促吧。也是委屈他了。
侧身,从他手里接过插头,帮他扣住。
贺钊却顺势握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粗粝的拇指压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蔚苒一怔,不知他是瞅准时机,还是就是佯做笨拙守株待兔的。
恼瞪他一眼,抽出手来:“以后再不帮你。”
他也只一笑而过。
适当示弱看来确实能博取她的关注和同情,只可惜浑然天成的表演还需要技巧磨练,否则用多了只怕遭她反感。况且,这种由施舍而来的同情也非他所愿。
他要的是她回来,从身到心,完完整整地重新拥有她一次。
蔚苒一路油门踩到底,十来分钟便开进了县城城区。但离县委大院还隔着一个路口,她便提前打了右转灯靠边,寻了个辅道的缺口处停下。
偏头瞥他,“你到站了,下车吧贺书记。”
贺钊皱皱眉,但理解她的意思——要避嫌,不想把他送到县委楼下。
他想找找借口和理由,说点什么挣扎一下,但也确实怕给她添麻烦,最后还是无奈应声好,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下去了。
红色小车随即一脚油开出去老远,几个穿插超车后,米字旗的尾灯便消失在车流里不见。
他视线黏着她远去,都不知道她车技已比原来好了这么多。
这两年里与她朝夕相伴,却好像错过了她太多。也许,他该弥补的亦远不仅仅是这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