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蔚苒被他盯得不自在,每次他用这样赤裸到几乎将她洞穿的眼神凝她,大都是对她有所企图。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眼神,它总是出现在他刚进门时的玄关处,午夜的客厅、书房和蒸汽氤氲的浴室里,但现在她们可是在酒店大堂。
虽已夜深,但事故调查组的人回来晚,九十点钟正是他们收工的时候。
趁他还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她赶紧躲闪打岔:“我就那么随手一发的,没有真的想吃,也不是暗示你给我买……”
“我知道。”贺钊打断她,“是我想给你买。”
她瞄他眼,嘴巴张圆:“哦……又是让邓哲帮你去买的?”
“不是。”
“啊?不会亲自去的?”她有点诧异,半开玩笑半是揶揄道:“这点小事还劳您费心,让邓哲帮忙订下不就好了。”
“没想太多,就想让你吃上。”
贺钊不在意她的揶揄嘲讽,也不提中午费的那些周折,嘴上只轻描淡写:“这个没外卖,就没让他订。”
蔚苒没应声,想他一个从不碰甜品糕点的老男人到处找着买这么个点心,该花了不少心思时间,也不忍再刻薄。
倘若是没分开时他为她做到这样,她应该会被感动到热泪盈眶,把离婚的念头一口气丢到九霄云外,死心塌地跟他过一辈子吧。就像她曾多么天真地把那些他出于责任和关心、为了做而做的事误当成是他的爱。
可惜她是开了盖、过了期的汽水,那点心气儿已跑没了。
现在她已不会也不愿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就被打动、软化,因为一个举动、一个缺乏佐证的孤例就回过头来再次盲目地扎入昔日的感情中重蹈覆辙。
忍下鼻腔的酸意,瞅他眼,“干嘛心血来潮地,安慰补偿我啊?”
当然不是。
当然是因为想她,想见到她,小小的纸袋里普普通通的两块司康,也不过是他唯一能找到最拙劣的借口,里面装的是他早已满溢的浓烈思念。
但“我想你”三个字,却在贺钊嘴边打了几个转、磕巴了几次都没能说出口。他只得上前一步,想抱住她,吻住她,她便能从这个拥抱和吻里直白地体会到他已承载不住的想念和对她的渴望。
如果她允许,他还想抱她上楼,在房间里要她,甚至他怀疑自己一旦吻住她,还能不能四平八稳不至失态地忍到回房……
但仅仅是上前的一步却让蔚苒防备地后退,见她表情紧张起来,他也不得不停顿,唇边余下抹苦笑。
终究作罢,按下情绪,也掩住发哑的声道:“同事请你喝拿铁,我就不能请你吃个司康?”
蔚苒愣愣,狐疑瞅他。
虽然从他面上没读出什么波澜来,可又分明觉得这句话酸酸的。
是她想多了吧,吃醋这种小儿科的情绪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
“好吧。”她耸耸肩,“心意收到了,谢谢。但请这一次就好,以后还是别费事了,怪辛苦的。”
宾馆大堂不时有人进出,大多是小组的人,虽然不怎么熟,但总归打过照面,蔚苒觉得跟他站在这里说话不太方便,就管他要手上的东西:“给我吧,我上楼了,你也早点回去。”
贺钊被她疏离客气的“谢谢”两字刺得很不舒坦,躲开她伸来的手,“这么多天没见了,我刚过来,才说几句就轰我回?那么不待见我?”
蔚苒瞥眼旁人朝他们投来的视线,只得解释:“这里人来人往的,说话不方便。”
“去那边坐着说。”他示意往里的那片休息区。
“不想在酒店大堂,要不……去你车里?”
贺钊应了好,但又想起这几天在车里抽了不少烟,还是别让她坐里面吸二手烟了,“算了,车里有烟味,我还没洗车。”
蔚苒嫌弃地撇嘴,“那怎么办?”
他余光瞥眼前台,想问她开间房行不行,他今晚就不回了,在这儿跟她过一夜明早再回。但这念头实在是司马昭之心,想她大概率不会接纳,怕还要恼他,一时也就没敢提。
最后还是她提议:“外面溜达溜达,走走吧。”
最近降雪降温,外头这会儿气温大概得到零下,贺钊舍不得让她受冷挨冻,但更舍不得放她回去。眼睛黏上她就挪不开,怎也看不够,于是想和她多待一会儿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点头应了,跟她一起从酒店出来。
十二月寒夜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所幸夜穹清朗,没什么风。
贺钊低眸瞧她,羽绒服裹得还算厚实,就是没戴围巾,怕她脖子处钻寒,便把帽子的抽绳给她拉紧、堆到下巴处护严实,问她:“冷吗?”
“还好。没事,走走就暖了。”
蔚苒这两天上下班都是从县政府门口的小公园里穿行,便指指那面,示意他往那儿去。
贺钊从她手里将司康的袋子接回来,叠小些塞进衣兜。右手拎她的内裤收纳袋,左手便腾出来,自然而然去牵她的手。
但只抓了手空气,她已经把手收回去、揣进口袋里。
他顿了顿,不由分说追进她口袋,把她小手硬掏出来裹进他的大掌,拽回到自己兜里。
蔚苒没及反应,手已被他逮住,逃脱不了了。
她抗议地抽抽胳膊:“你这人……”
白他眼,不是不爱拉手吗,以前还躲呢,现在又当强盗!没见过手都要抢去的。
他笑笑,干脆拿手肘把她乱动的胳膊也夹到臂弯底下,顺势贴她近些,靠体格给她挡住偶起的冷风。
一高一矮偎在一处,他直往她这面靠,她想躲又躲不开,距离便越挨越近、越缩越短,直到终于没有了半点缝隙,她也被迫与他磨着手肘、贴着体温,本不怎么暖和的身体也从交缠的手臂处慢慢热起来。
走了一小段,瞅她嘟着嘴一直不开口,他只得倾身低头问:“这周过得怎么样?”
“还好,你呢?”
“老样子。”
贺钊不想多谈自己近段时间混乱颓废的生活,调动到县里的事也没准备告诉她,怕她有想法有负担,就还是把话题转回她身上:“来之前不是说不想住宾馆,想找机会回家里住,怎么一直也没回去?”
“不知道怎么跟领导说,而且每天忙完都十一二点了,没劲儿折腾了。”
跟他预料的差不多,“宾馆住着还适应?”
“不适应怎么办?大家都住这里,我总不能搞特殊,过来是为了工作,又不是来度假。虽然总失眠睡不好,但也无所谓了,习惯了就好。”
她原就清瘦,挑食,这些天吃不好睡不香,看着似乎又单薄了些。
贺钊难抑一阵心疼,揉搓她的手:“你受苦了。”
等过两天他下来,一定给任忠信打声招呼,给她减减担子。
蔚苒却摇头瘪嘴,“什么啊,我有什么可受苦的,这几天看那些矿工的工作环境,工人出事以后亲人和孩子的处境,那才叫苦。干几年活、还几年债,留到手上的钱还买不起多少克黄金,什么叫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贺钊有些意外,一时感慨:“我们苒苒也懂哀民生之多艰了?”
蔚苒朝他瞪眼,“我是哀世风之日下。”
他只是随心玩笑,被她这严肃的眼神勒令打住,也就认真问:“我看昨天市上已经公布确定的死伤人数了?”
“嗯,三死十二伤。”
“你们下去那天矿上发生的二次事故,什么原因,查清楚了没有?”
调查组前两天在内部做了通报,事故原因初步判断是存放化学试剂的仓库因保管不当导致的爆炸,大概率是意外不是人为,但确切的结论还有待进一步核实。
总归是内部通报,也没有定论,蔚苒就道:“查清了也不能告诉你啊,这保密的。”
贺钊失笑。
转问别的:“你们组工作进展怎么样?”
“组里的活还多呢,但我们保监这面的工作算是完成百分之八十了吧。现在主要就是配合人社局在做工伤和保险赔款的合并理算,再就是偶尔需要给伤者家属做做安抚工作。”
贺钊还想与她在县委大院共事几天她再回去,便私心希望她能多留一阵。
试探问:“再过些天是不是就该撤出了?”
“嗯……不知道,可能有点悬,得看赔款什么时候到位。我是恨不得一天之内就搞定,但十家共保机构呢,每家都要走流程摊赔,谁说得上要多久。”
一天之内还是免了吧,贺钊盼着他们再拖个至少十天半个月的,把她拖得留在他跟前久一点。
蔚苒想起今天下午的憋屈事,给他吐槽:“这次矿难查出来这些保险机构一大堆问题,违规承保、瞒报事故、勾结企业压降赔款,我跟赵科给领导写了那么厚的材料汇报,想申请全面检查,尤其是对上次就已经查出问题的鼎金财险,结果被否了不说,还挨顿批。”
“为什么否?”
“有关系呗。”
她原想从他这里得到些支持,谁知他道:“那就按领导意思办,有些事不让你碰也未必不是为你好,你就芝麻大的科员,别逞能。”
蔚苒知道他说的在理,但内心期待着的却是另一个答案。
没有接茬。
聊了半天,话题一直没离开过调查组的工作。
贺钊发现她说起工作时侃侃而谈,语气、眼神也不似从前。被父母和他捧在手心娇气了这么多年,自打跟他离婚、搬出来,调到工作小组,倒是一天比一天成熟扛事了。
也就一周多而已,她的变化可说是天翻地覆。离开温室,走向本该属于她的广阔世界,不再依赖他、需要他守护在前,他不知该对此欣慰更多,还是失落更多。
胡思乱想了一通,问:“人社局抽调过来的是不就是个头挺高那小伙子?”
蔚苒一怔,不知他沉默半天怎么没来由地转到这个话题上,敷衍应声“是”。
“请你喝拿铁也是他?”
她皱皱眉,“干嘛突然问这个?”
年轻男孩那点浅显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单那天一瞥,贺钊就知道这小伙子对她有好感。也很正常,他家这小姑娘外貌条件各方面都太出挑,到哪儿都不乏无事献殷勤的异性。从大学到工作,追求者一直络绎不绝,他再严防死守也没有意义。
他可以照顾她的生活,在她的人生中扮演一个角色,但她的心在哪儿,却是他从来无法掌控的事。
喉间莫名有些发紧,不露声色地提醒:“回请人家一杯,不要欠人家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