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蔚苒早上不到六点就醒了。
昨天叶岚又是半夜十二点多才回来,虽然她动作很轻,但拉拉链、拿放东西和洗漱的动静还是将勉强刚睡着了十来分钟的蔚苒吵醒。
一直等到叶岚收拾完躺下,她也干脆没了困意,又陷入新一轮的辗转反侧。提醒自己别想了,没几个小时好睡了,但脑神经却叛逆地越想越清醒。
这是她进组的第六天,也是连续第六天失眠早醒了。
以前上学时,一写作业一看书就犯困,躺床上沾枕头就能睡着,随随便便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在国外读书时住宿舍,单间,从来没经历过被室友打扰的困扰。毕业工作了,烦心事虽然多了点,但“入睡困难”也照旧跟她绝缘。
结婚后,她和贺钊之间,她是那个睡得死沉、地震了大概都不带醒的人。贺钊则常常失眠,睡觉很轻,睡得时间也很短。
她总不理解,工作那么辛苦,换是她早都累趴了,怎么他还能精神到半夜都睡不着,第二天还居然五点半就准时起来。
以前她觉得大概是他年龄到了,精神衰弱,可能等她到了年纪也会这样吧。
现在躺在床上经历失眠的人变成自己,她才想通一点,一个心上压着沉甸甸的、纷乱复杂心事的人,一个承受着巨大压力、有太多焦虑的人,大脑皮层始终亢奋着、紧绷着,是无法放松入睡,也无法睡得踏实的。
现在她才只是因为调查小组的工作而焦虑失眠,贺钊呢?
他每天面对的政府工作巨量繁杂,这其中又有多少棘手的、无法化解的难题积压在心底,成为他的压力来源和失眠诱因。
她总缠着他分享烦恼,但真正设身处地地站在他的角度想想,这些问题其实是根本无法理顺、不知从何说起的。
好比她这周来面对的工作,怎么可能用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而解释这件事,本身就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如果她忙碌了整天,再让她向一个完全不懂的门外汉解释自己白天做的工作,她也要崩溃的。
婚姻不仅是围城,更是迷局,总要跳出来才能把有些问题看清楚。但跳出来了,也代表这段关系已经翻天覆地。
这两天她都无暇顾及贺钊,包括跟他聊天。
他电话不打了,发信息也很克制,每天早晚例行问候她一声,告知她:「我有空的话会去照顾哼哼,没时间就让陈姨过去,你安心工作。」
她回复:「辛苦你了。」
他又叮咛:「多喝水,免得智齿又发炎。」
蔚苒才想起消炎以后本来准备去拔牙的,被重重琐事耽搁到现在。
他像这颗智齿,该要及时拔掉的。可她这个人就是常常狠不下心来,也只能坚持忍过这段戒断的阵痛期。
上午忙完,吃完饭后她趴在桌上午休一会,刚好延旭飞从外面回来,看她在办公桌上趴着,便关心:“怎么了这是?病了?不舒服?”
蔚苒摇头,只说:“困。”
“那回宾馆睡会儿再来啊,趴这儿多难受。”
“你看几点了,哪儿来得及。”
延旭飞才想起今天一点半要开会,确实有点紧张,就说:“那我请你喝个咖啡,咋样?”
“小县城还有咖啡店啊?”
“啧,大小姐,太小瞧人家县城了吧?星巴克之类的没有,咖啡店肯定有,试试呗。”
蔚苒对他跟赵庭轩学去“大小姐”这个称呼很不满,但也懒得纠正:“行啊,不要你请,我俩AA。”
但延旭飞还是坚持请她这杯,“下次换你请我。”
蔚苒不想欠他人情,许多关系都是在这样的你来我往中逐步增进,以前她也遇到过不少类似情况,稍微释放点善意,人家就会错意,好像成了鼓励对方追求她似的。
她和贺钊的关系还没彻底结束以前,与其他异性还是暂时划清界限比较好。
点了杯拿铁,她转钱给延旭飞,但被他坚决退回来。
同事一场,她也只好不再硬拗。
县城的拿铁一杯才不到十块,没想到味道居然还不错,跟她在英国车站遇到过那种自助咖啡机打出来的味道如出一辙。
她拍张照,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却是分享给贺钊。
一杯咖啡就这样勾起她下意识的习惯,在国外读书时她每跟同学出去玩,总是到哪站就发张游客打卡照给贺钊报备。几年里发给他的照片没有几千张也有几百张了,但后来几次换手机她都忘了同步保存,旧手机早不知道丢到哪去,当时的聊天记录也已经无法恢复。
她时常懊悔自己没有将那些影像保留下来,也没有与他多拍些照片,这样等以后分开了,起码也还有可翻出来温习的回忆。
心潮涨起又落下,手都已经滑到与他的微信对话框上,还是没有点开。
退出来,只发了条朋友圈作罢。
贺钊从市委回来后就找周雪军和邓哲谈了一次话,这两人基本没什么问题,现在最让他没底儿的还是宋魁。毕竟当初想把他挖过来,人家就以照顾家庭为由拒绝过一次,这次能不能做通工作他心里也是没底儿。
上午他刚好在外面开完会,估摸都临近中午了,交警队应该也差不多忙完了,就给宋魁打了个电话。
响了十几声他才接,一接起来就是声洪亮的问候:“区长好。”
听他背后一片车流嘈杂,贺钊知道他还在路面上工作,便问:“都这会儿了还没忙完?”
“是,三环这面有个事故,过来处理一下。领导找我有事?”
“嗯,什么时候有空,找你聊聊。”
宋魁停顿一下,有些意外:“急事吗?要是着急,我把事故处理完过去找您。”
贺钊觉得这个时间点他们两个见面,不管在区政府还是在交警支队都不太方便,本想着请他吃个午饭,但人家工作没忙完,应该也不便擅自离岗,不管约到哪儿都有些敏感。
既然他们交警的办公室就在马路上,那不如就马路上谈吧。
便道:“你给我发个定位,我过去找你。”
“啊?您过来?不好吧,要不还是我过去吧……”
“听我的,发过来。”
宋魁还没反应过来,贺钊电话已经挂了。
还是这风格,一点儿不拖泥带水的。
他猜测着贺钊找他会是什么事,打开微信,翻出两个人几年前加上后到现在只聊过寥寥几句的聊天窗口,将自己的定位发了过去。
贺钊按着导航开到地方,远远见一辆警车在路边停着,前面两个事故车跟前那穿反光背心人高马大的背影,不消辨认也知道是宋魁了。
他没打扰,只开过去,将车停在了他车屁股后边。
等宋魁忙完了回过身看见他,赶紧摘了帽子小跑几步过来,打声招呼。
也有两三年没见了,贺钊猛一眼看他,觉他没怎么变,就是黑了不少,便道:“你这马路上日晒风吹的,黑得快赶上我了。”
宋魁笑笑,“黑点儿好,显健康,再说咱这都是为人民服务才有的肤色。”
贺钊心说他这嘴皮子功夫不减当年,没接他茬,喊他到路边说话。
“着急过来找你,是有个工作调动的事情。”
宋魁没想到是这事,一愣,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马上要调到武周县去任县委书记,流程顺利的话,应该这周就要到任。过去以后,关键岗位上的用人肯定也要做调整,县公安局局长这个位置,我跟市委提了想用你。”
宋魁跟着贺钊走到路边,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他还是稍微高着那么一点儿,所以贺钊站上台阶,他便没好跟着站上去。
“感谢领导还想起我来。”他受宠若惊地答了句,问:“您这算是……临危受命被调过去的?”
“是,调我去当救火队长的。”
贺钊瞥向他,从他面上神情读出来些许心动,但也看得出来,他还是有顾虑。
趁他没答复,他又道:“武周县矿山这个事,你应该也有耳闻了。市上派我下去,就是让我去搞整顿的。所以我也必须得如实告诉你,这个县公安局局长不好干,甚至去了以后可能面临非常艰难的局面。所以你有什么担心、顾虑,或者哪怕没有动的想法,都可以直说,咱们也不要浪费时间兜弯子。”
宋魁知道贺钊的性格,也就不拐弯抹角,直言道:“之前您还在山南县的时候想调我,我推了,说实话我都没想过您还能再来找我第二次。领导对我这么赏识器重,我怎样也不能再让您失望不是。”
贺钊看有点眉目,先打断他:“你站台子上来说话,别让我这么低着头看你。”
宋魁只得站他旁边去,贺钊才示意他继续。
“其实不瞒您说,我现在在交警队干得挺憋屈,早想换个去处了。武周县的情况我大概也能预估到,肯定不会是个轻松的去处。但工作再难干、再辛苦都是次要,只要是跟着您这样务实的领导做事,那我当然是一百个愿意。”
贺钊心放下了大半,“别说虚的。有什么困难、顾虑,都提提。”
“顾虑嘛……”宋魁面上一赧,“我还得回去再跟媳妇商量商量,看她是什么意见。虽然我估计她百分百会全力支持我,但女儿还小,我要是真调过去,也得想想办法看怎么平衡一下,不能光把孩子扔给她和父母带。”
贺钊问:“女儿多大了?”
“刚两岁,明年该上幼儿园了。”
“那是离不开父亲。”贺钊点点头,“不过也就刚过去这头几个月需要辛苦些,后头我尽量考勤上给你放宽点儿,你就两头多跑跑。”
两人又聊了些县上的情况,看时间不早,贺钊便打住他,“都这会儿了,一起吃个饭?”
“嗐,是想蹭您顿饭来着,但今天不行,还得回队里开会去呢。”
贺钊便让他忙去:“那就这样,晚上回去跟媳妇好好聊聊,商量完了给我个确定的答复。”
宋魁走后,他回到车里,却没着急点火开走,愣愣望着前面警车渐远的尾灯,无法抑制自心底涌起对旁人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婚姻的羡慕,也任由自己在这种羡慕中坠入辽阔的孤寂。
或许他和蔚苒的婚姻是有特殊性,但同样新婚不几年,人家孩子都该上幼儿园了,再看看自己……
他颓败地从中控摸到烟盒,磕了两下,发现只剩下最后一根了,便掏出来含在嘴里,在衣裤兜里摸索打火机。
一个以前几乎没有什么瘾的人,现在两天就能抽完一整包。
太想听到她的声音,太想见到她,这种瘾和烟瘾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也分不清哪个更折磨人。
这两天她完全不回复他的消息,更别说接电话。知道她忙碌无暇,他于是也只能被迫接受微信里的对话变成他单方面的联系。
甚至他这种很少翻看朋友圈的人,现在每天都会刷新她的朋友圈无数次。盼她能发点什么,让他知道她状态怎样,心情如何。
胸口的憋闷钝痛又来了,烟瘾也到达了顶峰,打火机却怎么也摸不到。
翻了半天,总算从扶手箱里将它找出来。
搓了两下还没点着,便看到手机上她朋友圈的状态刷新了:
「同事请喝的拿铁,味道不错,要是能再配一块司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