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好一阵子,贺钊那股火才消解下去,蔚苒闷闷问:“你好了?”
贺钊不答,只低眸看她哭得通红浮肿的眼,“你呢?好点没有?”
“说出来,好多了。”
他嗯声,指节轻轻刮过她脸颊。
蔚苒发现她们之间的话题结束以后,他总会陷入漫长沉默,总喜欢这样深沉凝她,甚至一直凝到目光失焦也没有任何言语。
这种时刻,他心里会在想什么?那种眼神又到底是深情还是别的?
她猜不透,也不再猜,便只得先开口:“你明天别过来了。”
贺钊一时没应,胸口那种细密针扎般的锐痛又猝不及防地袭来。
好半晌,总算等那痉挛似的抽痛过去,他才缓过来点儿,有办法正常思考。知道她还是决定长痛不如短痛了,既然如此,勉强也是无益。
“好,以后不来打扰你了。”
蔚苒解释:“不是,我明天不在家……”
“嗯?去哪?”
“被抽调到市里的专项小组,要去县上出差。”
“什么专项小组?”
“你们政府单位都应该都知道了吧,就武周县瞒报的那个矿山事故嘛,市里成立了个专项处置小组,保监也要抽调人过去。”
贺钊眉一凝,这么复杂的事故、这么复杂的情形,怎么会让她一个新人去?
便问:“怎么抽你?”
“可能因为事情是我捅出去的吧。”
贺钊问她怎么回事,她便原原本本讲了:“我们领导还批评我,说我事办的不机敏,以后我们局领导跟安监的领导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法相处了。”
他道:“确实是私下里知会更好,也不应该发到省厅去。”
“那你也觉得我做得不对?”
“职场里有些事很难说什么是对错,你做你觉得正确的事就好。”
蔚苒撇撇嘴,他又问:“你们局一共去几个人?”
“俩,我和我们现场检查科的科长。”
“男的女的?”
她掀眸瞪他:“赵庭轩呀,我以前给你说过的。”
说过吗?贺钊回想,似乎有些大概的印象,以前接她时可能见过,估计得有三十好几了,应该早都成家有孩子了。
想远了,他把思绪扯回来。还行,至少不是她一个人,还有个顶事的。
“在县上集中住宿?”
“嗯,要住外面好烦……哼哼都没人管了。”
“让陈姨来帮忙照料一阵。”
“总让陈姨来,我俩的事不就露馅儿了?我还想着刚好这离县城挺近,开车走快速干道也就十几分钟,到时候要是能回家来住就好了。”
贺钊知道小县城那宾馆她肯定住不习惯,他也舍不得她住出去受罪。
但按这类市级督导工作组的强度,白天工作晚上开会,哪怕就是县城本地的工作人员最后也没几个还能坚持回家的,有点时间都恨不得拿来睡觉。
这种苦活累活最容易抽到她这种新人去,她要是早点告诉他,他就给她们局领导打声招呼安排别人了。
现在已成定局更改不了,也只能换个角度想,权当是个锻炼的机会吧。
即使他和她父母对她的期望是相似的,不想她吃太多工作的苦,但他也同样希望她能在事业中实现自我价值,做出成绩、找到成就感。
事业永远是生活的另一个支点,尤其在她对婚姻感情有了新的需要和新的诉求的当下,这样的支点对她来说就更为重要。
他便只安抚拍拍她背,“哼哼我抽空过来照顾也可以,你就照顾好你自己。如果实在外面住不习惯想回家,我给你找人打招呼。”
蔚苒有点动摇,但最后还是说:“先去了凑合两天再看吧。”
贺钊抱了她一会儿,眼瞅欲望又要抬头,便拍拍她:“我去收拾洗碗。”
从他怀里出来,蔚苒见他视线往下瞟,才想起自己上身清凉。
面一红,抓过睡裙套上:“我去收拾吧。”
贺钊当然不让,替她整好睡裙的肩带,拍她屁股,“不是明天要出差么,收拾东西去。”
“哦。”
晚点贺钊洗完碗从厨房出来,顺手将几个垃圾桶里的垃圾袋都收拾出来,准备带下楼帮她扔了。
看眼手表,不早了,便走到门厅换鞋,朝屋里道:“我走了,不出来送送我?”
蔚苒放下手上的护肤品分装瓶,从卧室出来,见他手里拎着垃圾袋,已经换好衣服穿上鞋。
走过去,听他道:“留把钥匙给我,有时间我过来给哼哼铲猫砂。”
蔚苒有点犹豫,但想想她不在家,小猫好可怜,还是心软从玄关处抽屉里翻出把备用钥匙给他。
贺钊收好,又问:“明天是去市政府集合?”
“嗯。”
市府离这儿有点距离,他便叮嘱:“早点出门,别开车了,打个车过去。到了以后给我发个信息。”
蔚苒没应,只走过去,朝他张开手:“抱一下。”
贺钊便将手里的垃圾袋先放下,圈她进怀里。
蔚苒环住他的腰,将这当作是一场别离,一个属于道别的拥抱,所以比起他,她也比以往抱得更紧更用力,贪恋着怀抱里他的身体和气息。
良久松开手,抬眸望他:“我理解你还有不舍、遗憾,不想轻易结束这段感情,我也一样。但如果我们最后都不能找到那个答案或者关系新的起点,就总得有结束的那天。不论如何,从现在开始我们都应该学着慢慢放下,慢慢戒断,不能还总是怀有幻想,用以前的模式继续相处。”
贺钊意外这番话竟是从他印象里那个总是天真烂漫,偶尔更幼稚任性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
尽管能看出她是强作镇定,极力掩饰也许想要退却的软弱,尾音的那点颤抖也出卖了她,但她眸里的坚决已然是不容置疑。
他暗骂自己异想天开,到了还是一厢情愿罢了。怎会以为他一句算不上恳求的恳求,她那样热烈的回吻就代表她态度松动了、答应了?她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他也不能再继续装傻。
只得应她:“好,你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但停顿一下,还是又征询:“到县里安顿下来了,总可以给我报个平安吧?”
蔚苒便没有再拒绝。
送他出门,叮咛:“你回去路上开慢点哦。”
“好。”
贺钊总觉得今天见面过后,下次再见她不知会是何时。心口一时涌上无法言喻的涩痛酸楚,深深凝她许久,直到她出声提醒,才不得不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带上门出去。
门锁咔哒合上,里与外,咫尺距离,自此隔开两个世界。
两个人都站了许久没动。
蔚苒从屋里的猫眼看他,他一直在门口站着,就像送她从家里离开那天晚上一样。她趴在门上看得眼睛都酸疼了,才终于等到他离开。
看他背影消失在猫眼里,她的心也终于随着他怅然若失地落下。
洗了澡出来,安顿好小猫的吃喝拉撒,又检查了一遍行李。
以前她出门,至少也得带个二十寸的登机箱打底。但明天的场合显然不适合这么浮夸,她便挑挑拣拣装了个不大的背包,末了,又核对确认了两遍集合时间和相关要求。
通知的集合时间是次日早九点整,地点在平京市人民政府西二楼一层东一会议室,文件里还要求全体工作人员必须着正装。
蔚苒只得翻出当初面试时的那套试了一下。似乎还算合适,不过胸围这里的余量已经不多。它们大了不少,不知是她吃胖了还是被贺钊照顾的太好,对着镜子看,她才发现上面到处是刚才被他咬出的斑驳痕迹。
她先是脸红耳热,随即又陷入消沉。
天气预报次日有雪,但早上起来幸好还没下,路况通畅,到市政府大门口,才刚刚八点多。
蔚苒下车来看看时间,离集合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恰好还没吃早饭,想喝点热乎的,顺便把布洛芬吃了,免得来例假路上痛经。便过了条马路到街对面,找了家便利店买了杯热咖啡、一个三明治。
付款时,从门外进来个个头挺高的年轻男人,二十来岁模样,戴副银边方框眼镜,羽绒外套底下是衬衫、西裤和皮鞋,肩上背了个商务电脑背包,像是附近的上班族。
蔚苒打量了一眼,长相虽然还可以,个子也挺高,但皮肤太白、也太瘦了,竹竿似的没看头……她评价男人的外貌身材向来是不由自主地拿贺钊做标尺,但实际上不只是外表和身材,他各个方面都太过拔萃,至今她所遇到的,包括韩彬,都只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罢了。
她礼貌地将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想着以后真离了,大概也不会再谈恋爱另找了。再找,可能最后兜兜转转都是他的平替,还不如他呢。
付完款她将东西拿到窗边的高脚桌前,刚坐定,男人朝她过来了,将买好的早饭放在桌上,卸下书包立在桌角,也坐了下来。
窗边一共三个位置,蔚苒在左,靠墙,对方在右,挨着门旁的柱子。
他们两人中间只隔了一个座位,三五十公分的距离,从余光她能察觉到对方对她的留意和短暂侧目。早已习惯了各种场合各式各样的目光,所以也毫无波澜,目不斜视,只专心吃自己的早饭。
十分钟不到她便吃完了,拎上包离开时,不小心蹭到了对方的后背。
蔚苒忙道歉:“不好意思。”
对方挺温和,朝她一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