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B 超做完,江鹭将蔚苒送回病房,探视了一下贺钊就退出来,叮咛了一通才道告辞:“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不用跟我客气。”
蔚苒已经加上了她的微信,便道:“那我可要经常请教你啦。哦,还有,要记得帮我在老贺那儿保密啊。”
也许在他受伤时告诉他这件事,他心情好起来也会康复得更快些。但她又好想给宣布新生命的到来准备一个仪式,不想让这个喜讯显得那么潦草,在病房这种多多少少沉重的地方简单地被说出来。
江鹭应着与她道过别,蔚苒回屋,贺钊这会儿恰醒来一阵子,看她回来,头便扭过来,眼神也黏住她,“苒苒。”
邓哲小声跟她说:“一醒来就喊你,问你去哪儿了,我瞒着没说。不开心了,非要让我找你去。我说你在医生那儿问病情,才给他搪塞过去。”
蔚苒偷偷给他比个大拇指。
“我在这儿就好了,你和小吕也一晚上没睡,回去睡会儿再来。”
邓哲便给她交代了一堆医嘱:“麻醉刚过这会儿睡觉人要看着,别睡太深,隔上半小时一小时的,看看他情况,唤醒一下。有异常及时按铃。”
“好,知道了。”
蔚苒回来刚在病床边坐下,他手便伸过来要她握。这种时候他也像个孩子似的,好像抓住个寄托依靠心才踏实。
攥住她的手在掌心,他沙着嗓问:“去哪儿了?”
“江老师过来看你,我去接一下,顺便找医生问问你的情况。”
她只得编谎,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只转开去看液体,也不知能不能糊弄过他去。但他这会儿大抵思路并不怎清晰,也没追问,只抓紧她手:“别乱跑,怕你有事。”
蔚苒才知他又是担心自己安危。
这个人,自己怎么样一点儿不顾,什么时候了还惦念她。若真换她躺在这病床上,他还不得疯了。
心口酥酥麻麻地泛酸,“没事的,宋局在呢。”
他总算放心似的,撑着醒了这一阵子,又迷迷糊糊犯起困。麻醉和止疼泵药效使然,头晕嗜睡是正常副作用,蔚苒抚他手臂,久未平复的心情便都凝在看他的目光里。
疼怜,庆幸,感念他受到命运眷顾。也许命运也是眷顾他已经为人父,也许恰恰是这个孩子给父亲捎托了好运。
待他睡着,她拿出 B 超的检查单又看了看,影像上那枚小小的孕囊,好像才让她慢慢对怀孕这件事有了一点实感。
哪里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得知怀孕这个喜讯,还以为她会像其他准妈妈那样用早孕试纸测出来,然后拿着两道杠的试纸给丈夫看,两个人为此激动兴奋地相拥。
结果她直接抽血验尿 B 超一套齐全,或许是这样太突然直接的结果太有冲击力,没给她缓冲适应的时间,以至于到现在她都还有些晕乎乎的。
这么快就要当妈妈了……
刚才在留观室时,大脑一直是懵然的空白状态,直到此时,淡淡的欢喜又一点点化开,像含了一块口味温和的糖,温润的甜味直蔓延进心底。
她抚摸肚子,奇妙的心情填满胸腔。
想着这个孩子是在她和贺钊某个亲密缠绵的白天夜里偶然地到来,因他们的爱而结合,成为一颗胚胎,小小的种子就这样选择他们成为他的父母,扎根下来安家成长。
蔚苒想象那小芽翠绿娇嫩得冒出来,探个头,可爱无比,再看贺钊,一时便觉得满心盈满了幸福,亦稍微宽慰了心里的担忧和褶皱。
摩挲着手里他粗粝的手指,戳戳他掌心,喃喃提点他:“请这位准爸爸努力痊愈,早点康复。”
手术后最难熬过一般是头三到五天,这时间要面对反复的发烧、体温升高,伤口也不能牵扯,不能自主翻身、起身、弯腰、侧身发力,就连轻微挪动都会牵拉创面导致剧烈疼痛。
周雪军过来探望时,提议县委县政府出面出资找两个护工,白天晚上两班倒,再加上医院给配备的医护资源,就把她彻底解脱放松出来。
蔚苒却犹犹豫豫没应,她不想雇什么护工,总觉得把他交到别人手上照料很不放心。只是他还没有恢复自理能力,右半侧躯干、手臂大腿全是外伤,几个刀口都缝了针,医嘱要他健侧平躺,左侧卧、平卧交替。他这个体重,翻身这些工作只能由别人帮忙在床上完成,她一个人实在力有不逮。
贺钊也心疼她,“雇个护工吧,听话。”
蔚苒给他擦着胸膛,脖颈,擦到脸上,还得小心避开那些玻璃划伤的小伤口,“院长说了,再三到五天就会好很多。你不是也不喜欢别人照顾?”
贺钊知道照料一个像他这样无法自理的病人有多辛劳,伺候吃喝拉撒不说,还得看液体,测体温,随时留意引流管和引流袋的状态。
头天夜里他烧起来,把小姑娘心疼焦急得厉害,又是找大夫叫护士,又是给他拿冷水擦身降温,忙了半宿才歇。
他知她心甘情愿为他操劳,心窝是热的,却也是疼的。她从小被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几乎从没干过活,更别说这些脏活累活,他哪舍得任她吃苦:“喜不喜欢,现在是特殊时期,你听我的话,我就好得快些。”
蔚苒瘪嘴,放下毛巾搂住他,在额上亲亲,“以前总是你照顾我,我生病那么多回都是你这样不离左右。现在到我照顾你了,让我辛苦辛苦怎么了嘛。我又不是吃不了这点苦。以后等你老了,我还不是得照顾你,现在这算实习。”
她其实也不觉得辛苦,身体允许、胎儿安好的情况下,为他付出她甘之如饴。何况白天邓哲和宋魁两个人轮流来替她,她也能睡上不少时间。
贺钊苦笑声,“我还没那么不中用,老了也是我照顾你,还实习,快别气我了。听我的,今天就找护工。”
她咕咕哝哝,勉勉强强应下来。
下午常德贵带着市里几个领导来探望,两人在病房说了几句话,出门来,常德贵又对她语重心长:“小蔚啊,这两天你辛苦了。我知道你不放心把贺钊的陪护照料工作交给别人,这样,市里出面联系了专业可靠的医疗陪护团队,不是社会上那些普通护工,都是有医疗资质的正规人员。这笔钱也由市里来掏,这样你看如何?”
蔚苒忙道:“常书记,感谢您和各位领导的好意,医疗团队我们现在确实很需要,毕竟我也不专业,也没有这方面资源,如果能有专业的人过来帮忙当然最好。但是费用我们坚决不能接受政府来出,请一定让我们自理。”
常德贵摆手:“这是两码事,贺钊这属于工伤,钱当然要从公家出。就按市里的安排来,回头我们也会走正规流程的,好吧?”
他态度征询,口吻颇显出慈爱和蔼,蔚苒一下子也就不好再坚持:“好,那就听您的。”
医疗团队照顾得当,贺钊自己身体底子也好,熬过一周,拔了引流管后,他精神状态便恢复许多。以前日常的洗漱、进食、翻身、下床全要人贴身照料,现在基本已能自理,每天还能起身在屋里适当走动两圈。
蔚苒瞒着家里,跟单位请了一周事假照顾他,期间陆陆续续有他的同事、老领导、老下属过来探望。她疲于应付,不喜这些人来打搅他休息清净,又不好抹杀人家一番心意。
只能每次接待后跟他抱怨两句:“看你住个院,闹得兴师动众的,医院都快变景点了。”
贺钊笑笑,看她拿着刀要切苹果,忙从她手里接过来:“好了好了,我直接吃就行了,你别动刀子。看你拿水果刀那姿势吓人。”
她放下刀,撇嘴:“你就小瞧人!这几天照顾你,难道不都是我切水果给你吃?”
贺钊便把她拥过来,搂紧:“苒苒辛苦了。”
这么多天没有亲密接触,每次想抱他、搂他,都是克制着轻手轻脚地,蜻蜓点水地带过。今天忽而被他搂得这么紧,蔚苒便一阵紧张,连胳膊都不知该放哪儿了:“你轻点儿呀……这样不会压迫到伤口,不疼吗?”
伤口那点痒疼,哪里比得过身体和心窝处的痒疼。
小姑娘这些天帮他擦身,每次绕开腰侧、小腹、大腿上的伤,擦到胯下或某处时,他都会克制不住地起反应。她会红着脸顺带帮他清洁那里,有时还会可爱地嘀咕,也不知跟它对话还是提醒他:“受伤了还不好好休息,还这么精神,下次不擦你了……”
若不是伤还没痊愈,贺钊几次都想把她压到怀里狠狠要上一回。
忍了两周了,熬过来的不止是病痛、伤情,还有对她的心爱疼惜、从身至心彻骨的想念。
他便哑声喃着“疼”,是心疼的疼,亦是某处绷紧的疼。
揉着她脸颊,捧起来吻住。
蔚苒环住他脖颈,刚张开唇迎接他,门便被敲响,两个人又只得赶紧分开。
院长李少华带着几个科室的主任、主治大夫过来例行探望、查房,关切了一大堆问题后,欣慰道:“书记恢复得挺顺利,这两天再多观察观察,没有什么其他异常的话,咱们周五就可以拆线,拆完线就可以出院了。”
贺钊便道谢:“麻烦李院了,这两天状态挺好,感觉不错。”
李少华赶紧笑着推脱几句:“不麻烦不麻烦,我们应该做的。”
又关切叮咛几句,便就道:“那书记、夫人,你们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一群人离开,门关上,贺钊便长臂一伸将蔚苒重新勾过来,蔚苒却想起来还有问题没问,连推他:“等等,我还有事要问李院。”
后脚跟着追出去,喊了声:“李院,稍等下。”
李少华驻足停下应,她便上前问:“李院,我这两天仔细观察了一下他腰上最长那个伤口,感觉周围有些泛红褐色,还肿起来一点,里面不会没恢复好有脓血吧?”
“不会,这个阶段伤口这种状态是正常的,表层虽然看起来是长好了,但深层剥离的组织还比较脆弱,在缓慢恢复中,所以才会有这种情况。日常生活还需要注意,虽然能起来活动了,但千万不要扭腰、搬动重物。”
“但我有时不小心碰到他腰或者腿上,明明离伤口很远,我动作也很轻,他还是会喊疼……真的不会有什么没发现没排干净的血肿吗?”
李少华这倒给她问了个不会。
县委书记的伤情,他可是比对待父母都上心。这阵子几乎天天过来查房,哪怕他忙着不在,也授意主任医师每天过来看看,检查一下伤口长势。
这几次检查,印象中一切都挺正常啊,哪怕是伤口附近都没有明显触压疼痛了,怎么会一碰着就疼呢?
纳闷了几秒,李少华便隐隐揣摩出其中微妙来。书记毕竟这才刚四十不到嘛,也可算是如狼似虎吧,又有个这么年轻貌美的娇妻,忍起来怕是辛苦,大概是夫妻情趣,给媳妇撒娇卖惨呢。
暧昧笑了一笑:“啊,这也是正常情况,主要可能还是这个……心理作用。你多疏导疏导,等彻底恢复,能正常生活就好了。”
心理作用?幻痛?
蔚苒还以为是这意思呢,但怎么想怎么觉得李院长这表情意味深长得很。待人走了,再仔细回味“正常生活”这几个字,反应过来,脸便唰然涨得红到了脖子根。
回到病房,听他道:“门锁上。”
她反手扣上门锁,气鼓鼓朝他过去,“老没正形!又是疼又是锁门的!你到底哪里疼?嗯?又说黑话把我诓进去,害我在人家李院跟前出糗!”
贺钊失笑着揽她入怀,唇在她耳廓摩挲,“我说错了?忍了这么多天,你说疼不疼?你摸摸?”
蔚苒被他裹在怀里,热气缠住。
这些天为方便换药,他病号服的扣子便总是只扣一两颗,健硕的结实胸膛也总袒露出来,招摇过市地显出他之前健身的成果。每次撩到两眼,她都要嘀咕他男色诱人,忍耐不及地伸进手去,抚摸着揉在他胸口,绕过去勾住他背脊。
他们夫妻生活甚少间隔这么久,出事前还如胶似漆一天一次,忍耐两周,她其实也早已想他想得艰辛。也许是孕早期激素影响,那方面的需要更好像突然比平时强烈了许多。
她意乱情迷,任他吻住,但被他手握住胸脯揉捏时,一阵刺疼又让她惊醒着喘息,连将他推开:“不行……你都还没好,不能剧烈运动。”
贺钊已忍得辛苦,便哄她:“慢慢来,没事。”
他手探入衣摆,急切覆上去,又要再揉,蔚苒忙按住他,“那也不行……”
贺钊发现小姑娘的拒绝似乎不只是扭捏担心他使然,手掌蹭着下面的柔软,察觉出些微妙变化,“怎么好像……大了些?”
蔚苒便遮遮掩掩地,“哪有,你太久没摸它而已,人家一直都这么大好嘛。”
“哦?一直?”
她终于受不住拉开他手,“好啦!你现在要禁欲,静养,懂不懂?人家李院前几天都嘱咐了不能扭腰或者做大幅度动作,你给我老实休息快快恢复,不要满脑子想这些事!”
贺钊也只得将她搂紧,“好,舍得我憋着,那就疼着。”
“你这人……”
当然不舍得,她便绯着脸颊问:“那怎么办嘛?我用手帮你好不好?还是你想我用嘴……”
小姑娘仰脖眨着眼跟他说这话,威力堪比核弹。贺钊一瞬觉得血压都上来了。
她只用手帮过他,小嘴太小,只试了一次不成,他便心疼不舍得了,再没允她做过这事。
拍着她道:“好了好了,不到那份儿上。”
蔚苒便小心避开他伤处,偎在他怀里。安静黏了他一会儿,忽想起前两天看到的新闻,“上远集团的改制被叫停了,你们以前那个领导孟昌宁也落马了,你知道不?”
贺钊不怎关切地应了声。
几天前纪委过来探望那趟,他原本以为是要宣布对他的处罚,结果只是告知他组织对他的处理意见是深刻检讨,党内不予追究。在此之外,询问了他一些关于孟昌宁的情况和问题,他便知道孟昌宁至少是不会成为那条漏网之鱼了。
但是,比起蒋朝阳这个名字,孟昌宁却实在显得无足轻重。
包括之前宋魁来向他汇报车祸的调查情况,也像厉小辉所说的一样,所有线索、一切责任最终都完美地与他关联,这口锅最终还是毫无意外地扣在了他头上。
可是他背后到底是谁?真是蒋朝阳吗?他猜测出来这个名字也毫无依据,虚无缥缈,仿佛一片黑雾就此无影无形地飘散。
蔚苒看他并无讨论兴致,就将他沉思打断,转开话题:“等你出院了,咱俩要请鹭鹭老师和宋局吃饭。”
“嗯。”贺钊虽应着,但也好奇她和人家关系怎么进展这么飞速,“你跟小宋他爱人聊得挺好?”
“嗯。”
“那也该叫人家声‘姐’,人家比你大。”
“没大多少呀,我才不叫姐,把人家都叫老了。”
“聊些什么?”
“就聊……”蔚苒差点说漏嘴,又舌头打结地拐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不告诉你。我就想着你住院这阵宋局一直在帮忙,人家挺辛苦的嘛。邓主任和小吕就下次再请,这次先请宋局和鹭鹭老师。鹭鹭老师真的人美心善,漂亮又温柔,她家宝贝秋秋也超可爱!”
贺钊看她眉飞色舞的,便揉她头发笑笑,学她口吻,“我家苒苒也超可爱。”
蔚苒赧抿抿嘴,捶他下:“你是鹦鹉吗,怎么还会学舌了。嗳,问你,你喜欢男孩女孩呀?”
“都喜欢。”
“一点偏好都没有?”
他作认真状想了一阵,还是答:“没有。”
蔚苒脸埋在他胸口,憨笑嘟囔:“我好想有个秋秋那么可爱的女儿呀。软软香香的,光看照片都好想抱住她那小肉脸亲一口……”
贺钊低眸看看她,想跟她说,他此刻就是这样的心情。每次面对她,抱她在怀里,怜爱疼惜的心情便这般满溢出来,好像心窝最软的那处都为她化开,早已体会过有个女儿是什么滋味了。
她对他来说是爱人,是妹妹,当然亦是女儿。若再多来一个,两个小家伙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闹腾,虽大抵要把他磨得头疼,也未尝不是种过载的幸福。
捧住她脸蛋勾起来,在她绵软的脸颊上轻轻咬一口:“等我出院,咱们努力。”
蔚苒眨眨眼,瞒着他故作不知地应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