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归来
宋棠请了个假, 同他一起进了家门。
谢书衍没说什么,把东西放下,走进房间换衣服, 连带着冲个澡。
浴室的声响传了出来, 宋棠坐在沙发上,脊背坐得直直的。
拐杖靠在手边, 她心里莫名一阵空虚,像小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等班主任, 又像在空荡的诊室里等医生来打针。
片刻后,水声停了。谢书衍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和拖鞋走出来,头发微湿, 带着一身清爽的沐浴露香气, 是她熟悉的味道。
宋棠抿了抿唇, 先发制人:“你那边怎么办?不是说得半个月, 工作量能达到吗?”
谢书衍走过来,手里端了一杯水,站在沙发旁, “差不多结束了, 后面的汇报让组员上。”
宋棠盯着杯子里起伏的水汽,低声问:“那马普所的教授呢?见到了吗?”
“见了, 聊了半个小时。”谢书衍声线平稳地说。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他的组员不是这么说的。
石飞在电话里关心她的情况, 惋惜不已, 说书衍为了赶回来, 缺席了后面所有顶尖学者的私下沙龙,那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敲门砖。
“本来该哥上去汇报,台下坐着的, 有马普所的首席教授,衍哥一直崇敬的偶像。但是票一出来,他居然把手里的U盘和讲稿拍我怀里,让我替他上。”
“只要衍哥上去,以他的水平,绝对能拿到那个教授的直博推荐和培养名额。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啊!”
石飞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宋棠已经听不见了。
耳畔细密的电流声在疯狂撕扯。
为了这次访问,他在实验室里忙了一个月,就这么被亲手扔了。
他那么骄傲,那么努力的一个人。就因为她摔了一跤,就因为这点可笑的皮外伤。
这种感觉沉重到,让以理智自持自诩的她,产生了近乎窒息的负罪感。
宋棠别过脸,极力压着鼻音:“说谎!”
他托住她的下巴把脸转过来,指腹贴上她的脸颊,“怎么了,腿疼了?”
他单膝跪在沙发前,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手腕在半空中被宋棠截住。
她的掌心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告诉我怎么了?”谢书衍反手紧握住她。
宋棠却用力将他推开。
“那可是Felsk教授,”宋棠仰头看他,眼圈忽地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你见了吗?为什么要骗我?”
“那不重要。”谢书衍抿唇。
“那怎么不重要?!”宋棠的情绪彻底崩盘。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你为那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心血,我不知道吗?”
“那是你的前途!你的理想!”
“我只是蹭破了皮,死不了!我每天都在给你发视频,你没长眼睛吗?看不出来我很好吗?”
她哭得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捂住脸,满腔的自责和愤怒纠缠在一起。
她愤怒于他的自作主张,自责于成了他的绊脚石。
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不需要用对方的前途换来的、厚重到喘不过气来的深情。
“谢书衍,你别这样……”宋棠揪着自己的头发,哭着呢喃。
谢书衍用力地把她抱进怀里,任由她的眼泪和愤怒砸在身上。
宋棠挣扎道:“放开我。你说话啊!”
谢书衍没有放手,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力道大得像要把两人的身体缝合在一起。
他把下巴用力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战栗。
长久的沉默后,传来男人一声极轻的叹息。
“宋棠,我能怎么样?”
他的嗓音沙哑,带着认命般的无可奈何。
“你在视频里笑得越好,我就越坐立难安。不为你,为了谁?你不要命地折腾,我在德国怎么安心?”
宋棠脱力地闭上眼,埋头在他肩头,吸了吸鼻子。
“我马上...这个项目就结束了,不会再这样了,好不好?”
谢书衍拍拍她的背,嗯了一声。
*
洗澡时,宋棠拿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门还没来得及锁,谢书衍就推门进来了。
她偏过脸看他,眼神愣怔。
“伤口不能碰水。”他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神色坦然,指指旁边的塑料椅,“坐那儿。”
宋棠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搬了进来。
她抿唇,默默脱衣服。
这几天伤口又疼又痒,她只拿湿毛巾擦了身,还没正经洗过一个澡。
浴室内很快弥漫起温热的水雾,谢书衍举着花洒,水流细致地避开了她受伤的腿。
宋棠不发一言,安静默契地配和,心里急着快点洗完。他衣冠齐整而她丝毫不挂的状况还是第一次。
水声哗啦,谢书衍把她扶站起来冲洗后背。
身体交错间,她感到他的嘴唇擦过了她的脸颊。宋棠抬眼,见他还在认真地帮她擦洗,仿佛刚刚的触感只是温柔的错觉。
洗完澡,坐在床边,宋棠掀起纱布搽药,伤口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已经结了大片暗沉的硬痂,看起来不再需要纱布闷着。
宋棠侧过身,拧开药瓶,熟练地往伤口上涂。
手肘处的几道擦伤她够得吃力,谢书衍在一旁拿过药棉,替她补上。
收好药水,他并未立刻起身,宋棠眼看他顺着姿势倾身压了过来。
温热的手掌固定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呼吸被一点点掠夺,唇齿间全是他的气息,宋棠被亲得发软,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
但一吻结束,身前的人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宋棠眼里还散着迷蒙的水汽,眼睛转了转,手指摸索着去拉床头柜的抽屉,“没有那个了吗?”
谢书衍唇角绽开淡淡的笑意,扣住她的腰,“别乱动,你想膝盖崩开吗?”
“不想。”
宋棠睁着眼睛,摸了摸他的嘴唇,“你刚刚笑起来真好看,你今天都还没笑过。”
他勾了勾唇,摸着她的发顶,“你不哭我就能笑。”
他到底顾忌着她身上的伤,没有真来,但是还有很多方法可以弥补,可以在昏暗黏稠的夜色里,一点点将她彻底搅乱。
*
两周后,后面组员陆续飞回来了,实验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他们这个小组一共收了五个学生,除了谢书衍外,还有数竞冠军出身的师兄崔望轩担任组长,师姐韦心溪,热心肠的石飞以及师妹许慧。
几人在工位上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不知怎么聊到了致理书院。
宋棠在开学典礼上作为致理书院发言人的视频,在学校视频号上小火了一把,认识她的人不少。
智能学院文化节马上到了,组里准备了科技小摊和海报展览。石飞对谢书衍说,相处这么久也没见他带女朋友露个面,下周叫宋棠来玩玩呗?
“撑撑场面,肯定很热闹,气死林师兄。”
许慧敲键盘的手一顿,问林师兄是谁。
石飞愤慨几句,说就是隔壁那个抢成果的林志成。
谢书衍点了头,说回去问问宋棠。
然而,现实总是不凑巧。
周末晚,宋棠准时回来。
谢书衍正在院子里陪狗玩球,他的目光扫过那辆正欲调头的黑色轿车,问她:“别跟我说那是段宇的车。”
宋棠失笑,单脚借力,半边身子斜倚着他:“想什么呢,公司的秘书送我回来的。”
进了屋,谢书衍一边给她拿拖鞋,一边问起下周的安排。
宋棠说她要回家一趟,席蕙兰那边有些公司文件,要用她的身份签字。
谢书衍动作微顿,掀起眼帘,“什么文件?”
“去了才知道。”
他没再追问,应了声:“行。”
晚上吃饭时,谢书衍扔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是石飞发来的消息,问他宋棠来不来,大家都挺期待。
谢书衍单手拿起,回复了他:她下周没有时间。
那头石飞虽有点失望,但很乐观地回复:以后还有机会!
宋棠瞄到他在发消息,偏头去瞧,“有什么事?”
谢书衍收起手机,“没什么,学院有个文化节的课外活动,娱乐性质,组里问你去不去。”
“问我?”宋棠指指自己,“可我什么也不会啊。”
“一些科普游戏,想让你一起去玩。”
“哦。”她抿了抿唇,轻声补了一句:“我答应了妈妈下周回家,以后有事叫我,我肯定以你为先。”
“没事,有时间再聚。”
宋棠松了口气,心里又泛起一层酸涩,她能够猜到,他想带她去见见他的朋友和圈子。
可是,眼下席蕙兰那边的事情像一团迷雾,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还要忙到什么时候。
虽然错过了文化节,但后来宋棠还是抽空和他的组员们一起吃了顿饭。
私房菜馆不算大,包厢里灯光暖黄,一群人边吃边聊,虽然是第一次和他们吃饭,气氛却比想象里轻松很多。
石飞是最活跃的那个,崔望轩时不时接两句。
宋棠坐在谢书衍身边,眼神扫过大家,许慧和韦心溪坐在她对面,她对她们一齐笑了笑,问:“慧慧,做科研还适应吗?”
许慧点头,“嗯,大家挺照顾我的。”
她说那很好呀。
经过一年多的工作周旋和在席家的历练,宋棠已经练就了一套看人的本事,尽管许慧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可女生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很难完全掩饰。哪怕她已经学会克制、学会避开视线,甚至连说话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但偶尔望向他时,眼神下意识的凝滞和在意,还是会浮现出来。
宋棠看在眼里,没有大多情绪。
她透过许慧好像看见了高中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样安静、性格内敛,喜欢一个人时,也会这样小心翼翼。
几年过去,许慧没有变,但她好像有些看不清自己了。